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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春秋 “懷了我的孩子,還想去跟別人相……

2026-04-27 作者:放鶴山人

第69章 春秋 “懷了我的孩子,還想去跟別人相……

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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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爸爸了。”

人這一輩子, 從赤條條降生,到孤魂一縷飄然離去,短短數十載光陰飛逝, 許多個停留的節點, 最重要分別,彼時回望, 是快樂更多、還是痛苦更多呢?

希望,總是快樂更多的吧。

人若變記憶便迷人*,這些迷人的快樂,請盡數交給活著的人。

我們會在天上重逢的呀。

在父親病故的這天, 何母反反覆覆、試圖說服自己, 選擇瞞著父親、瞞著女兒,兩邊都瞞著, 一定是沒有錯的。

瞞著父親, 不讓他被病魔沉重的心理負擔壓垮,可以靠意志多活一段時間;

瞞著女兒,不讓她過早捲入至親去世的悲傷之中,專心學業,千萬以正事為重。

之前幾日,是女兒連續在醫院陪護,撐不住回家休息一晚, 電話卻怎麼也不接, 幸好到最後匆匆趕來,見了她外公的最後一面。

死生亦大矣*。

心理準備早已經做好, 就像一塊薄薄的玻璃封在心口,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仍然如一記重錘敲下, 滿心玻璃碎片墜落無底的淵藪,最怕追憶從前、哪怕只是一小個片段,記憶裡鮮活的人已經冰冷僵硬,病房裡一片嗚咽哭聲,最後,何母顫抖著手,為父親蓋上雙目、整理亂掉的白髮。

白事大辦,視死如生。

父親生前是外語系的教授,教俄語和英語,多年來無論學術還是人品都有口皆碑,桃李滿天下,前來為他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全家上下為此一片忙碌。

好幾次,女兒都痛哭難絕,直到力竭昏厥,小小的身軀單薄枯萎,訴說著無盡的痛苦和悲傷,被弟弟從地上抱起來,輕得像紙,去裡間休息。

女兒從小拔尖、樣樣都優秀,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榜樣,唯有一點,太重感情,在這個複雜又變化多端的社會里,是好事也是壞事。

“霏霏,我的好女兒,別太傷心了,佛祖帶走你外公,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他去做的呀。”

何母為女兒細細擦乾臉上的淚水,看到她新穿的耳洞,沒說甚麼,

“他終於得以從病痛的折磨中解脫,已登西方極樂世界了。”

只有何巍巍在一旁無言嘆息。

作為唯一一個知情人,他認為,姐姐如此傷心欲絕,不止因為外公永遠離開了大家。

還因為那個男人。

今天在靈棚外,好像看到他了,那個實在惹眼矚目的身影,但何巍巍再找過去要問問清楚,卻又怎麼找都找不見。

是啊,已經和平分手,祁盛淵來不來,似乎沒甚麼意義。

他只有姐姐。

***

十二月初,何霏霏回到獅城。

臨近期末,也是她在獅大讀研的最後一個學期,除了一門課交結業報告之外,還有兩門閉卷考試要完成。她缺席了整一個月的課,儘管在錦城忙碌時從沒有放鬆過學習,但她從不在學習上抱有僥倖,要全力以赴完成考試。

考試結束沒幾天,剛好,合租的那個床位到期了。

來獅城兩年,她從落腳那天就一直合租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不知不覺,竟也把它當成了確乎可以避風的歸所。

尤其在與祁盛淵糾纏的那些日子,如果她當時心軟搬去他的公寓,分手的此刻,她連落腳的地方都要靠施捨。

回國是件大事,所有的物品都需要清理,很多帶不走的雜物,都要送人或者骨折價轉賣掉,只留最重要的部分帶回。

何霏霏聯絡了高總助,那些祁盛淵曾經大手筆送給她、被她小心藏在衣櫃角落裡的高定衣服和包包,盡數原封不動退回。

高總助當天更改日程親自過來取,為老闆的話一句都沒說,只提起她外公去世的事,請何小姐節哀順變。

所有人都早已忘記,或者從不曾知曉,祁盛淵還落了一樣東西。

他有且僅有一隻打火機,上面鑲嵌了t一塊玻璃種翡翠,價值不可估量,回首北城他與何霏霏第一次正式見面、說話那天,被他不經意摔在了地上,從此打火機一直缺了一塊凹陷,他並未找尋翡翠的下落,也再沒重新定一塊鑲上去。

那塊玻璃種翡翠,淡淡的藍,淡淡的綠,躺在何霏霏手心,邊緣有一道明顯的缺口。

誰也不知道它在她這裡。

她把它收進書包的內袋。

買的中轉機票飛回錦城,離開的前一天,何霏霏過關去舊山,向好友Jasmine告別。

山高水長,再會有期,只要還活著,就能常相見呀。

何霏霏帶兩件行李離開,恰如兩年前,她帶兩件行李到來。

鉅恆集團大廈頂樓坐北朝南,寬闊明亮的落地窗,這座現代化城市最繁華的CBD透過窗子一覽無餘,只不過,在這個方向,一向看不見樟宜機場往來的飛機。

“祁生,何小姐佢搭機飛走咗啦……”高總助進來。

(祁先生,何小姐她已經坐飛機走了)

陷在辦公椅中的男人聞言,冷冷睃過去一眼,手裡的香菸夾在指間,想點燃,卻幾次都是事與願違,於是懶得伺候,乾脆胡亂揉碎扔了。

高總助看得明白,老闆還在為何小姐的離開耿耿於懷,但自己暗示追回何小姐飛機的話已經這般明顯了,老闆不接招,自己也不能更加越界。

只是不由感嘆,上天公平,饒是祁盛淵這樣幾乎沒有軟肋的人,也要吃夠愛情的苦,滋味綿長。

高總助又哪裡能想得到,從前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變色的老闆,這段時間,實際在默默慪著氣。

人生荊棘,再難的問題,祁盛淵都能解,偏偏這道關於愛情的題目,他左思右想,怎麼都想不明白——

他甚麼也沒做錯,

是何霏霏不講道理啊,是她出爾反爾的啊,明明說好的,他把關於自己的一切都告訴她,她就回來,他們還跟以前一樣,她畢業也留在獅城、留在他的身邊。

為甚麼還是要走?

何霏霏……

世界上再沒有如此劣跡斑斑、如此惡毒兇殘的女人。

他已經放下了所有的尊嚴,追到錦城去,她卻執意要走。

那就永遠別指望再見他。

聖誕之後,一週便是元旦,一切都和過去沒甚麼區別。

本科的後兩年,祁盛淵便將公司主體由港城遷到了獅城來,已經七八年過去了,元旦還是跟之前沒有區別。

跨年夜照例有無聊的商業酒會,儘管主辦方早已被知會過——

從此祁總再不參加此類活動,但主辦方仍是不死心,找了很多個渠道終於聯絡上了祁總身邊最得力的心腹高總助本人,得到回覆如下:

“重大節日,祁總只留給最重要的人。”

所以,哪個才是祁總最重要的人?

有人曾經給他定性,指責他的幼稚、說不見人就不見人、不顧下面員工的死活,可知他是工作向來比天大?一年裡,所有的時間,除開來陪她胡鬧的,都用在了工作上,他根本不需要向誰證明。

只是夜色濃釅深沉,大廈頂樓也能看到慶祝公曆新年的焰火,隨手翻開手機,相簿裡,那幾張照片竟然還在躺著。

一定是,必須是他忘記刪除了。

聽說今晚維港的煙花極盛,遠超從前幾十年的每一次,祁盛淵果斷退出手機相簿,在通訊錄裡找到始作俑者的號碼,撥過去。

鍾肇非好事被生生打斷,不想接又不得不接,惱火得要命,上來就罵了幾聲撲街:

“咩水啊祁生,今晚跨年夜,唔同你嘅霏霏撐枱腳,call我做咩啫?”

(搞甚麼鬼啊祁先生,今晚是跨年夜,你不跟你的霏霏約會拍拖,給我打電話幹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到了天長地久,鍾肇非都以為祁盛淵是不小心按錯了打過來,正要直接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聽筒裡卻是幽幽一句:

“我哋分咗手了。”

(我們已經分手了)

好淒涼,好慘淡,好一副被愛人狠心拋棄的怨夫模樣,鍾肇非第一次見識他這樣的一面,差點就笑出聲音來。

不過鍾大少人雖然頑劣,還是稍稍保留了一點點善心,講話也客觀公正:

“霏霏飛咗你吖?咁好嘍,橫掂你都唔會同人哋結婚,人哋女仔青春好寶貴,點解嘥曬你個度呢?”

(霏霏甩了你?這樣做好了,反正你都不會跟人家結婚,人家女孩子的青春好寶貴的,為甚麼要全部浪費在你的身上呢?)

還有甚麼好說的。

祁盛淵黑著臉掐斷了電話,手機隨手往辦公桌上扔,恰好零點的鐘聲敲響,窗外閃爍著燈影霓虹和絢爛焰火,辦公室內冷氣咻咻,似乎,某個人睡覺的地方,不怎麼愛開冷氣的?

他睡覺喜歡把她貼在自己懷裡,她嫌熱總是無意識躲開,又被他重新撈回來,冷氣再低兩度。

不想記起來,偏1秒不到就記起來,365天之前,就在她那間狹窄逼仄連轉身都困難的合租屋子裡,她第一次喝酒就喝醉,軟趴趴地窩在他懷裡,不確定卻又篤定地問他: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早就不在一起了吧?”

真好,一語成讖呢。

那時候他到底在想些甚麼,怎麼就順著她的話說下去了呢,他怎麼能看不透她的狡猾和乖張,只要得了他的允准,她就可以隨便離開他呀?

不,她連喝醉都是裝的,故意引他放鬆警惕,就算之後有互道“新年快樂”,她也早就計劃好,要用甚麼樣的理由把罪名扣在他的頭上,然後順理成章地離開他。

這樣的人,他有甚麼必要留戀,反覆回想?

今年的春節比去年還要早,北城或者羊城,他哪裡都沒有去,除夕夜,大部分華人都已經回家過年了,高總助辛勤了一整年終於能夠休一次長假,離開前一天像個老母親一樣交代好了所有,最後,不忘反覆關心那位堅持留守的霸總:

“其實我老婆同埋個女都唔介意祁生你一齊……”

(其實我老婆和女兒都不介意祁先生你一起來過年的……)

“躝屍趷路啦唔該。”(滾)

祁盛淵理都不想理他,姓高的老婆孩子熱炕頭,還不夠埋汰他的嗎?

他在公司隨便吃了點,自己開車,到那套公寓。

何霏霏在這裡過了多少次夜,卻甚麼東西都沒有留下,從一早開始,她就打定主意了不會長久在他身邊。

只有他自己從未察覺到。

這裡唯有幾件被他扯壞的內衣褲,事後傭人來整理時請示是否留下,當時不知他出於甚麼考慮,竟讓傭人留下了那些垃圾,洗乾淨,疊在衣櫃深處。

找出來的幾塊破布,又勾起旖旎回憶,用完了擦拭,乾脆被徹底扔進垃圾桶。

拍賣會為她拍下的紅寶石戒指,還擺在梳妝檯同樣的位置上。

這是除夕夜,手機裡又堆滿了來拜年的微信簡訊,祁盛淵一條都沒有回覆,開啟客廳的電視,國內的頻道,都在轉播春晚。

螢幕裡花紅柳綠地在演甚麼他不知道,好像全國幾個城市還有分會場,畫面切到錦城的上空,老舊的居民樓裡是萬家燈火,歡呼陣陣。

去年,他也在這裡啊。

這套公寓在他數不清的房產裡耗不起眼,因為方便她上學上班才被他翻出來打理,也一直嫌地方小,根本施展不開,但這幾天春節他一個人住,竟然覺得空蕩蕩。

床上也是空蕩蕩。

睡覺睡到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電話突然打進來,是汪家欣:

“表哥!生日快樂哦!”

生日麼……

又老了一歲,這一年怎麼過得這麼快?

去年的生日,他在哪裡?

錦城啊,生日那天他發高燒,生平難得耍了賴皮的嘴臉,非要纏著某個生怕被發現、心裡面只有家人的高材生,不準去醫院、不準call白車,要她留下來照顧她,熱滾滾地抱著睡了一整晚,卻除了不斷地接吻,甚麼都沒做,好純愛。

今天是他的生日,她應該早已忘記、甚至從沒有放在心上過吧?

“我跟許酆正在收拾行李呢,”

因為男朋友聽不懂白話,汪家欣現在也儘量只說普通話的,

怕對方以為她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他的壞話,而他懵然不知,

“明天一大早,我們飛錦城。”

“錦城?”枕頭裡悶出的聲音。

“對,正好我們兩個都還沒去過,這次我采采風、多蒐集素材,可以做好多期的內容,”

汪家欣解釋自己不完全是到錦城去玩耍的,儘管周邊的風景真的很不錯,

“唯一可惜的是,t難得計劃好了要去霏霏的家鄉長待一段時間,但她後天就要去北城了,新的單位要她入職實習,下次,都不知道何時再見。”

甚麼時候能再見呢?

居然很快。

某個人突然發了微信給他,他明明在會議開始前就點開、看完了,偏要等到幾個小時的會議結束。

手機捧在眼前,聊天對話介面裡,何霏霏打了好幾條。

【關於那個專案,我這邊擬了一份新的合同】

【需要祁總親筆簽名】

【下週何時得閒?我來一趟獅城】

***

何霏霏還在公司實習的時候,她的人臉曾被錄入了門禁系統、獲得最高等級的許可權,全公司唯一比她許可權更高的人是董事長祁盛淵。

離職後,她的人臉仍在系統裡,這次上來,高總助直接讓她仍由那部專屬電梯上頂樓。

辦公室,高總助說起早前何小姐拒絕了他安排的酒店,堅持要自己找地方住,但是昨晚他接到通知,才知道何小姐這次是跟蔣迪一起來的獅城,蔣迪出差湊巧安排在了鉅恆集團旗下的酒店,兩個女生住標準間,高總助要給安排升級成總統套房,再次被拒絕:

“您可真是折煞我了,升級成總統套房,中間那麼大的差價,我要怎麼跟蔣小姐交代呀?”

所以,從理智上來說,對於何霏霏這次專程過來獅城,高總助並不樂觀。

但見老闆從敲定日期開始的幾天就好像突然打了雞血一樣,不管去做甚麼,雙眼裡都是擋不住的光采,甚至在公事上也能難得寬容一把,放在從前必受嚴懲的錯誤,這次竟然輕飄飄放過了。

這會兒,某個身光頸亮的霸總又從辦公桌裡起來,踱進這間辦公室配套的小衣帽間,對著穿衣鏡整理著領口和袖口,仔細檢查,左看右看,劍眉蹙起:

“好像有點皺了,你說,我要不要換成另一件藍色襯衫?”

高總助聽他難得私下裡對自己講普通話,應當在心裡預演著與何小姐見面說話的情景。

從鏡子裡看,這位霸總今早是專門整理過髮型的,袖釦也明顯精挑細選過,甚至還稍稍撒了一點平日裡基本不用的男士香水,高總助忍不住講:

“何小姐是特意飛到獅城來找您,無論您穿甚麼,她都會喜歡的。”

“她呀,她才不會,”

祁盛淵把“志得意滿”四個字明晃晃刻在腦門上,勾了勾唇,

“她連寶石藍和鳶尾藍都分不清。”

此時他已經解了襯衫全部的紐扣,鏡子裡,照出他壁壘分明的八塊腹肌,

他昂了昂凌厲的下巴:

“既然何霏霏肯低頭,還知道拿出誠意主動到獅城來找我,我就姑且原諒她這一次。午飯的火鍋,讓廚師不要放得太辣,免得讓她爽到了。”

高總助一一應下,最後確認另一個小點:“下午的會,隆華那邊堅持要等您親自主持,不如……就安排飯後一個小時?”

祁盛淵已經換了新的襯衫,長指裝袖釦,沒有回應。

高總助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整個下午都空出來,要跟何小姐好好約會呢。

回想上次進這棟大廈,還是實習離職的那一天,一晃好幾個月時光飛逝,好像一切都沒甚麼變化。

擔心可能會碰見曾經的同事,講起重返的原因麻煩,何霏霏很小心,誰知從地下停車場進、專屬的電梯順利到達頂樓,證明她的多慮。

這間巨型辦公室,她曾經上來過很多次了,祁盛淵對嗅覺特別不友好,這裡連綠植都是清一色選不開花的,但撲鼻而來的陌生香水氣,著實令她意外。

她已無權過問,他的種種變化,也許來自他結交的新伴侶,他又樂於為此改變習慣:

「如果說下去無非逼你一句話如今跟某位同居」*

她來,只是為了手中的合同。

“算你有口福,中午剛好廚師做了火鍋,”

祁盛淵俊容依舊,幾個月不見,那份先聲奪人的傲慢倒是一點不變,

“選單我定了,忘了你愛吃甚麼,按照我的喜好來,都是早上從國內才空運過來的。”

男人沒覺得要把自己的心意專門講出來炫耀,他目光淡定,卻在看到何霏霏推過來文件內容的瞬間,頓住。

最殘忍的莫過於他放下所有的身段、說留她下來吃午飯的話,而她只專注在手上的文件,拉開文件袋,推過來,甚至還自己帶了筆。

“祁總看看合同吧,”何霏霏拔了簽字筆的筆帽,“之所以拖到現在才聯絡您,是因為我託了國內很專業的人士去起草這份合同,費了些時間。這當然比不上您的法律團隊,但您也許瞭解我的人品,我不會鑽這些漏洞。”

是那個她和他各自100萬天使輪投資的專案,如今已經是如火如荼,融資早已經過了F輪,早已今時不同往日,整個專案的市值翻了指數倍。

而何霏霏新擬的合同內容,是把她手裡所有的原始股權,以當時的購入價格全部轉讓給他。

“這100萬原本也並不是我的,我在賭桌上輸給你,願賭服輸。不過,既然您把您家中最隱秘的事情向我透露,而我來去孑然,我需要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對第三個人說起半句,那麼這100萬,就當是給我的封口費好了。”

祁盛淵的目光霎時黯淡下來。

他想去探尋她的眼,看看她說這些誅心話時究竟有幾分真意,卻又意識到那樣的自己就太痴纏太像認不清現實的怨夫,所以他生生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已經碎成了無數片,他顧不上去撿,凌厲的下巴繃了繃,呼吸了兩秒,這才調整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睇她:

“那又為甚麼不按市價轉讓?既然是封口費,更要狠狠地敲我一筆才划算的呀。”

幾天之前,她主動說起合同時,他與高總助都向她詢問過合同的內容,誰知她滑不留手,竟是甚麼都沒透露。

他也確實沒放在心上。

只不過是一個找他複合的藉口而已,內容是甚麼、並不重要。

可是現在何霏霏也對他笑,高材生今天穿一件稍稍正式的白色短襯衫,配死氣沉沉的鉛筆裙,單鞋平跟,坐得筆直的姿態,與機關單位裡那些一身班味的辦事員沒甚麼兩樣,她才去上班多久,這麼快就把獅城的一切都拋下了?

還有那個笑容,溫柔,平和,好像她無論面對的是他還是其他男人,都不會有任何影響,繼續四平八穩地進行程序,猶如電腦機器。

“跟了您這麼久,您花在我身上到底有多少錢,老實講,我確實算不清楚的。但我也是懂事知分寸的,我明白規矩,我也並不想日後被巍巍、或者我的孩子問起來,把我定義成一個貪得無厭的撈女。”

何霏霏把劃清界限講得如此平靜,好像那些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她早就放下了,

又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放在心上過?

“這些原始股,以它們現在的價值,抵消您在我身上花的錢,應該也是夠了吧?”

夠了,夠了。

祁盛淵的呼吸早已停止。

論絕情論卑劣論惡毒,恐怕這世間再無人比得過何霏霏。

他怎麼會如此幼稚愚蠢,以為她來找自己是複合的?

這輩子都不會複合。

蔣迪這趟出差,為了擠出足夠的時間遊玩,她把工作安排很緊。

忙忙碌碌一整天,回到酒店時精疲力竭,她強撐著精神要把這晚利用起來,因為酒店房間的視野很好,昨晚到的時候已經欣賞過,酒店地處獅城CBD的Raffles黃金地段,坐在半扇玻璃窗邊,就能看到這座花園城市CBD的大半絢爛夜景。

蔣迪推開房門,卻看見何霏霏在窗邊枯坐。

聽到她回來的動靜,何霏霏轉了半邊身子過來,笑了笑,問她今天的工作是否順利?

蔣迪卻只見那雙又紅又腫的杏眼,心疼得緊:“霏霏你哭過?哭甚麼?”

“也沒甚麼,就……想起在獅城的最後那兩個月,我外公病成了那樣,我卻甚麼都不知道,傻傻地只顧忙自己的事,我那些小事,有甚麼大不了的?外公在病床上掙扎,想要我發張在獅大的照片過去,我當時心情不好,竟然就拒絕了。”

何霏霏說完站起來,胡亂抹乾眼淚,

“他到死都在說要到獅城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但他永遠都沒機會了,永遠沒有。”

那些事蔣迪都知道,幾句話被感染,心有慼慼焉,幾步過去抱住了雙眼像核桃的女生,低聲安慰了幾句。

她又哪裡知道,上午,何霏霏去了t與酒店同屬的鉅恆集團總部,大廈就在離此不遠的地方,何霏霏把文件裝好,回來,關上門,忍不住崩潰大哭。

那一刻覺得自己好沒用。

明明不該傷心的,早就預演過這天,只不過是一場徹底的告別而已。

她承認自己的自私,徹頭徹尾的小人,從來不敢孤注一擲,

沒有為他傷春悲秋,怎配有憾事?

沒有被他改寫一生,怎配有心事?*

好在也沒有被他害過恨過,這段情史,就此埋葬在赤道熱帶雨林蒸騰的水汽裡,別管那些練習過千萬遍的說辭,順利就好,演到自己都相信,真的可以放下。

反正祁盛淵也沒變過。

難道還在給自己假希望,如若他表現出半分不捨和挽留,她就會徹底交付、重新跳進火坑嗎?

不。

她舍下這筆尋常人幾輩子都賺不回來的錢、保全自己最後的尊嚴,

絕不是為了心軟回頭的。

“哦對了,那個誰,”

蔣迪看何霏霏情緒穩定下來,掏出手機,報了一個名字,

“他剛才問我,霏霏啊,你現在同意一下他的好友申請?”

蔣迪婚後的生活過得蜜裡調油,捨不得看到好姐妹一直單著,何霏霏選擇了北城,以後便會在北城徹底落腳生根,她花一樣的年紀、學歷長相性格樣樣都是拔尖的優勢,早就該找個男人來好好疼愛。

蔣迪在老公的好友圈裡一通扒拉,挑來挑去,給何霏霏挑了個條件最好的,問當事人的意思。

何霏霏已經枯坐窗邊好幾個小時,自然沒看手機,這會兒拿起來,先透過那條好友申請。

蔣迪摘隱形眼鏡,在行李箱中翻出洗漱包,拿卸妝膏出來:

“不過呢,這會兒已經晚了,你和他開啟聊天,幾句話就該說晚安。霏霏,你看著辦吧,每次回他訊息不要及時,稍微晾一晾,他這個人性子是很溫和的,特別能包容,我老公都說他根本不像土生土長的北城人。”

當時蔣迪把男方資料跟何霏霏一擺,得到驚異反問:

“可是據我所知,你們北城人,最後還是都會找北城人嗎?”

“他媽媽跟你是同鄉呢,”

蔣迪才不會講,第一次把何霏霏的生活照給男方看一眼,男方的眼睛都看直了,追著自己要照片裡女孩的聯絡方式,

“要是你們真成了,一切都方便很多,更好,不是麼?”

之後的一天,蔣迪把公事緊湊做完,跟著何霏霏這個資格的地陪,好好在獅城幾個標誌性景點逛了逛。

兩個女生坐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回北城,誰都沒有料到,有人陰溼病發作,仗著自己是集團董事長,居然在清潔人員收拾客房的時候,堂而皇之進去檢查。

衛生間的洗漱臺上,有一樣東西未被客人帶走。

祁盛淵推掉接下來涉及幾十億合同的會議,立刻乘私人飛機往北城趕。

落地時,臨近晚飯時分。

賓士大G在首都機場早已備好,他自己開車,按照高總助找到的地址——

那個地址精確到了門牌號,如果何霏霏不在住處,他就在她門口等,總能等到她回來,難道她還能在外面過夜不成?

但今晚的北城堵得實在厲害,導航上顯示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他足足開了快3個小時。

老小區地方很窄,前面一輛寶馬3系非要佔兩個位置,祁盛淵心煩氣躁,按下車窗準備罵人,只見3系車主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歪頭夾著手機,正在整理左手袖口,故意露出IWC飛行員錶盤:

“當然是要趁熱打鐵了呀,不是我自戀,何小姐肯定也挺喜歡我的,不然,怎麼能兩天就同意跟我見面吃飯?”

祁盛淵把罵人的話忍了下來,先不浪費時間,就這種收入水平的貨色,也配跟高材生吃飯?

區區寶馬3系和IWC飛行員,這就把自己當盤菜,知道何霏霏讓給自己的那些原始股的價值,夠把這貨全家都買上10遍還綽綽有餘嗎?

高材生是見識過大世面的人,她只能跟自己在一起。

祁盛淵飛一樣衝上了樓,正好撞見,某個耳聾眼瞎、薄情寡性的女人,才要套上厚外套,關大門往外走。

他粗喘著,一手抓了她纖細的手腕,一手伸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何霏霏,懷了我的孩子,你還想去跟別人相親嗎?”

然後直接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套上那枚紅寶石戒指。

作者有話說:*歌詞出自《我本人》吳雨霏 作詞林夕

*出自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歌詞出自《假如讓我說下去》楊千嬅 作詞林夕

*歌詞化用自《春秋》張敬軒 作詞林夕

哎呀這章簡直是林夕作詞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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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虐祁狗哪有那麼容易讓他追到老婆

轉眼月底了啊啊啊,大家的營養液不用要過期了哦(瘋狂暗示)

下一章後天(4月1號週三)晚9點不見不散正文最後一個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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