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傻女 套上戒指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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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期末考試, 是何霏霏讀了這麼多年書,最艱難的一次期末考試。
當然並非為了考試科目本身的難度,何霏霏的優秀, 在本科階段就是年年拿過獎, 到了獅大跨專業讀研,也連續兩學期專業第一——
再難啃、旁人哭天搶地的科目, 到了她的手裡,都能化解下來。
這次考試艱難跟備考第一天有關。
那晚接待巴伐利亞佬們又連續打了牌,豪賭成功的狂喜把興奮閾值推得實在太高,與祁盛淵整一個多月沒見, 喝了點小酒, 甚麼剋制甚麼養生甚麼儲存體力的觀念統統拋到了腦後,他們回到了Bukit Timah那棟被城市熱帶雨林包圍的豪宅, 深夜的熱帶雨林, 動植物都在安眠,何霏霏被他從後面死死捂住嘴巴,聽他作怪地用另一隻手,指向雨林裡:
“小聲點,滿林子的蜘蛛都被你叫醒了,你要它們過來圍觀麼?”
說完,祁盛淵明顯感覺她縮得厲害, 幾乎讓他提前, 只能努力想那些難啃的專案和公事來分心,深深閉氣緩過最烈的那一陣, 手上也不自覺鬆開,何霏霏的嘴巴得到自由,當然要立刻控訴: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倒反天罡,我幫你贏錢,還要被你欺負……”
“欺負,你管這叫欺負?”男人緩過來,鐵臂撈起她。
“這怎麼,哎呀,”何霏霏話都沒說完又捱了一下,“這還不叫欺負麼?你居然拿蜘蛛來嚇我,明知道我怕得要死,你明明知道!”
“再亂動我放蜘蛛進來咬你。”
“哪有你這樣的人……”
祁盛淵素了一個多月,根本不可能一次兩次就輕鬆放過,也幾乎沒有不應期,高材生既然乖乖聽話陪他接待,也自然預料到會有這麼一晚,怎麼能得了便宜還賣乖,非要釘死他欺負她的罪名?明明她也沉浸其中了呀,天矇矇亮的時候,男人把累到快要失去知覺的她撈進懷裡,兩個人都全是膩膩的汗,分不出誰是誰的,他抱她起來要去浴室清理,突然回頭看一眼,也讓她轉過去看:
“知道南美的阿塔卡馬沙漠麼?全世界最乾旱的地方,如果派你過去賑災,怕是比氣象專家都見效。”
何霏霏勉強撐了點眼皮,只見榻上一片狼藉,最顯眼的幾塊,還真像地圖上南美洲的輪廓,她憤憤又沒有力氣,徒勞推搡祁盛淵的胸膛,懨懨地呢喃:
“我、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如果這學期,我名次下滑,請問學長,我該怪誰?”
就這麼進了浴室,他親手給她穿的耳洞已經真正長好了,小小一點凹陷、很乖很乖,總是引他不住流連,這會兒擰開花灑,浴水溫度適宜,沿著她白皙的肩頸衝下,蓋不住、洗不掉那些他留下的青紫紅痕,心口忽然一熱,他一口叼住哪瑩潤的耳珠:
“當然是怪你。”
何霏霏一聽急了,掙扎,被他舌尖滾在小小的耳洞上,不住吟噫,抖得更加厲害:
“你、你、你、”
“不怪你怪誰?嗯?”饜足的男人嘗夠了,分開她,兩側狼藉著,他用溫柔的浴水沖刷掉,都是他們的東西,他一邊笑著解釋自己好似無賴一樣的話語,
“是你呀,你非要玩欲擒故縱那套,我出差這麼久,也不好好跟我聊天,晾著我,一回來就勾我,不怪你,難道怪我麼?”
“祁盛淵我要殺了你!”
嘴上的狠話誰都能說,真實的行動殺傷力才最大,放縱的下場就是,專門為了考試周請假複習的最初兩天,何霏霏幾乎都在床上補眠,根本睡不醒,連飯都是被祁盛淵一口一口喂到嘴裡的——
不過這位霸總就算當年落魄到當了飛仔,也根本學不會怎麼伺候人的,餵飯的功夫太精細,多幾口下來,她先受不了,寧願自己慢慢吃飯。
好在他沒有再折騰過她了,大約是整夜的飯吃得太飽。
插曲之後,時間往前走,考試周最終還是有驚無險結束了。
最後一門考試在上午進行,兩個小時答題手一刻沒停,結束的鈴響,出來,不到中午11點,何霏霏先在家裡的三人小群裡彙報考試結束,剛點了傳送鍵,高總助的電話打來。
今晚,在Orchard有一場非常隆重的慈善拍賣會,祁盛淵是重要嘉賓,要她也去。
還是那個之前幾次為何小t姐服務妝發造型的團隊,這次又添了新的大將,除了規格甚高的高定晚禮服,還配上了高定的珠寶。
何霏霏經歷了連續一週多的高強度複習,才從極度緊張中脫出來,整個人被抽了魂一樣,只是身體還在,精神早已渙散,任由他們擺佈。
這才在他們的忙碌中聽說,晚上的慈善拍賣會之隆重、規格之高,不僅囊括了東南亞地區大半的名流顯貴,名利場上熙熙攘攘,就連內地娛樂圈的人士都有好些被邀請,聲勢之大,幾家的粉圈早早出動,熱搜高位預定——
怪就怪何霏霏這一週多一直在閉關,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學,不僅沒怎麼跟祁盛淵聯絡,就算是父母,也只是簡單彙報一下,對外面發生了甚麼一概不知情,聽到造型師在滔滔不絕地說起今晚要出席的幾個男性明星,更是有些恍然。
其中有個名字是很耳熟的。
造型師是個30歲上下的小姐姐,審美獨到、手法也很厲害,今晚為了配合那條禮服,她特意為何霏霏做了微卷的半披髮,整面的妝容清透乾淨,用高畫質攝像頭懟臉都找不到半點瑕疵,妝面只強調何霏霏嬌媚的紅唇,純欲裡帶著聖潔。
她從保險箱裡小心取出、捧上BVLGARI高定珠寶耳環,這是和高定禮服裙同樣垂墜質感的搭配,她為何霏霏戴上,聽何小姐囁嚅問:
“這場慈善拍賣會,我、我是以甚麼身份參加?”
造型師的手不由一抖。
混跡時尚圈多年,自己早已練就了油鹽不進的功夫,一般價值的物品她根本不放在眼裡,但手上這對高定珠寶的價值實在不敢想,在為何霏霏的造型做好之前,都鎖在保險箱裡,從觸碰開始每一步都必須由她親自經手,一點都不敢磕了碰了。
偏偏,何小姐這個問題太致命,造型師努力穩住氣息,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一邊小聲說:
“這個事,我們的確不清楚,不如何小姐問問高總助?”
造型師為何小姐服務過幾次,知道她頂頂不喜歡穿高跟鞋的,坦白說跟刑具差不多,所以鞋子留到最後再換。
造型師看何霏霏趿著拖鞋站起來給高總助打電話,湊巧正對著整面的落地鏡。
鏡中人穿Robert Cavalli的高定禮服裙,是現在時尚圈裡人人追捧的古董高定,整體是淺杏粉色,輕薄的紗制,雙開敞襟的版型,從上到下,就只靠一根細細的金屬腰帶固定,長袖長裙襬過了手腕和腳踝,整條裙子,只有胸口開衩的地方得以窺見一點春光,整條裙露膚度極低,但也正是這種看似簡單的版型,需要身材特別特別好的人,才能穿出仙氣飄飄的效果,否則就是一隻大撲稜蛾子。
何小姐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無論穿甚麼,都會有她獨具風格的演繹。
從換上這條裙開始,造型師就忍不住一直看一直看。
然而,何小姐一通電話還沒打完,那張明媚昳麗的面孔,卻黯淡了下來。
今晚慈善拍賣會,能請到鉅恆集團的董事長祁盛淵,憑空增了不少規格,對這位至關重要的嘉賓,所有的招待都是頂級中的頂級,休息室自不必說,祁盛淵坐了一會兒一直沒空下來,剛開完一個跨國會議,瞄著時間差不多了,想象自己特意挑選的高定禮服裙,某個高材生穿出來會是甚麼樣。
高總助卻匆匆進來休息室,臉色不虞。
休息室只有兩個人,但高總助聲音依舊很低很低,對祁盛淵說了甚麼。
剛才還眉目舒展的俊朗男人,眸光驀地冷了下來。
整個休息室的溫度也隨之驟然降到冰點。
祁盛淵拿出手機,撥電話出去。
“拍賣會要開始了,你還不換鞋,是想做甚麼?”
“我不去了。”
“獅大優秀學生代表,坐在校長身旁,你多少同學想要都得不到的位置,你現在告訴我,說你不去了?”
“臨時收到通知,沒有任何準備,我連校長叫甚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你的理由?腦子呢,長在脖子上是吃白飯的?”
“今天,來拍賣會的有個流量影帝,上次我去參加蔣迪婚禮的時候,聽他們好多人吐槽他又醜又裝逼、根本德不配位,我也不想看到他,不想跟他同場。”
高總助眼看著偌大的休息室隨著這通電話氣壓一降再降,他心裡為難,想說點甚麼,但見自己的老闆臉色陰沉,隨便整理了領口,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何小姐點嘛?”高總助追上去問,“佢好似好唔開心……”
(那何小姐怎麼辦?她好像很不開心)
祁盛淵冷冷睃他一眼,好像在說,關我甚麼事?
繼續往外的腳步。
另一層的高階休息室裡,大屏電視機被臨時拉過來,正實時轉播著拍賣會里的畫面。
紅毯是爭奇鬥豔的絕佳競技場,聚光燈下,有人用無懈可擊的風姿令觀眾折服,有人則把鬆弛感寫在每一處細節;會場裡,嘉賓落座,導播隨便切一張臉背後都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履歷,流程不長,滿場衣香鬢影高朋滿座,主持人也是拍賣師,有請今晚最尊貴的嘉賓上臺致辭。
有人翩翩風度,視臺下數百雙眼、周圍無數鏡頭如無物,流利用獅城官方語言英語演說,內容是以小見大、推出慈善公益的必要性,再高屋建瓴,上升到社會、人類等等高度,那姿態宛若降臨世間、拯救苦厄的神——
只是,對比他嘲弄高中生偉光正作文的嘴臉,是不是太過虛偽、太過雙標?
造型師忙碌一番,把高定珠寶和高定禮服都重新收回保險箱。
工作已了,她陪在了本應該同樣出現在電視上的何小姐身邊。
身為專業造型師,最可惜的,就是何小姐那一身驚豔十足的裝扮沒有機會被會場裡的人們看見,不用想,但凡她走進會場,哪怕只有短短10分鐘的亮相,無論是造型、氣質還是她本人的美貌程度,都足以秒殺那些費盡心思的庸脂俗粉。
被老天爺追著餵飯吃,卻還要證明自己的頭腦才是最珍貴的靠山。
可惜了,可惜了。
在確定不進場之後,何小姐特意重新感謝了為自己造型服務的整個團隊,給每個人都鄭重鞠躬道歉,說自己浪費了他們的手藝和心血。
那樣真誠的態度,配上那張難掩失落的美麗面孔,整個團隊都被感染,紛紛表示祁總早就為此付了幾倍的價錢,只要何小姐滿意,就算不得浪費。
大家看她情緒低落,安慰說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好看的造型,美麗永不會過時。
拍賣會按流程往下走,何霏霏陷於鬆軟的沙發,人生從沒有這樣矛盾的時刻,明明不想再繼續看電視裡轉播的實況畫面,但雙眼不聽指揮,直勾勾盯著。
就連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聽到高總助回答她今晚參會的身份,自己為甚麼會突然生了氣性,拒絕參會。
因為沒有兜底,這輩子從來學不會任性兩個字,今晚卻做了。
是因為失望麼?
本以為這場慈善拍賣會,他帶她在身邊,就等於向所有人宣示兩個人的關係——
可這樣,明天的新聞頭條必定大書特書,八卦小報,甚至會連她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事情傳到錦城、北城,所有認識她的人耳朵裡,詢問紛至沓來。
鋪天蓋地的質疑或者關心,她好像,也並沒有做好面對的準備。
所以,是該聽從他的安排,作為獅大優秀學生代表,參加這個盛大的慈善拍賣會?
自欺欺人罷,過去的一年多里,她除了學習成績拔尖,在其他方面,有過任何突出的貢獻麼?她在班裡十分低調,更是沒有參加過任何學校的活動,一個普普通通的碩士在讀生,又憑甚麼坐在獅大校長旁邊,那唯一的一個位置?今天她這身從頭到腳,也與“學生代表”四個字毫無關係,身份如此米欲蓋彌彰,更容易被好事者挖出來。
議論她的話會更加難聽。
想來想去,只有她不參會,否則造成的後果她承擔不了。
或者說,祁盛淵似乎從沒有考慮過從長計議,簡單粗暴地把她帶來公開的場合,卻連一次通氣的話都沒有。
愛的人才在乎。
會場裡,一件一件拍品被送上站臺,拍賣師風趣幽默,控場能力極強,一句廢話沒有,渲染著拍品的來歷濃墨重彩,以突顯捐贈人捨出心頭好的難得和珍貴,臺下的競買人當然要給足面子,黑壓壓一片的華服t人影裡,舉牌的手就沒有停過,任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畫作、胸針等等,都拍出了尋常人一輩子都掙不回來的財富價值。
那幾個內地明星也有拍品上臺,如果現場允許網際網路上實時競拍的話,恐怕線上爆滿的粉絲,都能集資給那幾件古著拍出驚天價格。
祁盛淵拍出了當晚的最高價。
拍賣環節結束,接下來便是晚宴,電視轉播到此為止,主辦方送了和場內一樣的宴席菜到休息室來,何霏霏實在沒有胃口,沒吃幾口就停了筷,一直陪著她的造型師不忍心看到上好的菜餚浪費,加之確實肚餓,緊趕慢趕,全部吃光了,塞得肚子滿滿。
飯暈緩解了一點、回過神來的時候,看到一旁的何小姐,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造型師思考了一陣,這會兒會場裡還是晚宴進行中,應該正在推杯換盞的高潮,通知高總助,恐怕也很難給何小姐更好的安頓。
何小姐連續考了一週的期末考試,上午的時候剛從考場上下來就被拉到了這裡,折騰那麼久沒歇過,還是讓她就這樣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何霏霏這一覺睡得很深沉,被電話鈴聲吵醒,瞄了眼時間,竟然已經過了凌晨1點。
還是那間高階休息室。
她掀開緊裹在身上的毛毯,接通,聽電話裡的人吩咐:
“下來,到停車場。”
原來整場拍賣會已經結束了。
祁盛淵的耐性,只夠在原地等她10分鐘。
何霏霏選擇把書包背在雙肩,書包裡,還裝了她上午考試用的文具袋和厚厚的學習資料,在這個滿是香車寶馬、充斥著虛浮紙醉金迷的停車場裡,好好學生的她,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十幾個小時前,她明明還在考場上為一個小知識點咬筆糾結,時空錯愕,到底身份難以落定。
掛S11T車牌的加長邁巴赫,在一眾香車寶馬中,仍舊富貴得扎眼。
男人斜斜倚靠著車身,穿群青藍色的高定西裝,透過拍賣會場的實時轉播,何霏霏早就360°欣賞過這件華服帶給他的貴氣和俊雅,只是眼下湊近了看,少的幾分是掌鏡人透過鏡頭傳達的崇拜和仰望,多的幾分是他本人隱藏的、旁人難以察覺的惡劣和恣睢。
祁盛淵隨意地單手插兜,這明明是穿成套西裝的人最忌諱的動作、因為與優雅相悖,偏他做出來,就只是增加肆意的倜儻,深邃的眉眼斜斜睇她,好像在追究她臨時放他鴿子的深重罪責,卻又是輕描淡寫地揭過。
何霏霏自己的一身,最普通的白T牛仔褲和洗褪色的球鞋,與這盛裝華服的矜貴男人站在一起,毫不登對,但她也絲毫並不為此露怯。
只見男人插兜的手掏了個甚麼,大剌剌扔過來,被何霏霏接住。
“我酒喝太多,你來開車。”說完,轉身往副駕車門走。
“我,我?”何霏霏的心思被這句震撼的話語勾走,
手裡的車鑰匙小小一個,變得燙手極了,
她問,
“司機呢?有司機,為甚麼讓我來開車?”
她只考了國內的駕照,而且在拿到駕照之後,幾乎沒摸過方向盤,獅城的右舵規則加上邁巴赫的金貴,他哪裡是讓她來開車,讓她送命還差不多。
祁盛淵已經拉開了副駕的車門,長身微斜著倚靠在門上,一雙朦朧醉眼看穿她的膽怯,更看穿她對他安排的熊熊怒火。
他懶洋洋吐露:
“你不是熱愛冒險麼?”
那晚上她在牌桌上豪賭,承認她偶爾也熱愛冒險的。
“來啊,今晚先來一次,冒險甚麼後果?不外乎我們一起送死,有甚麼大不了的?”
瘋話說到這個地步。
何霏霏無奈坐上了駕駛座,邁巴赫十分密閉的空間,祁盛淵周身的酒氣很快盈滿四方,不聽使喚地源源鑽入她的鼻腔——
她搖頭再搖頭,為自己保持清醒,濃烈的酒氣會傳染,若是她也被渡上醉意,這輛價值千萬的頂級豪車,將會成為葬送他們兩人的華貴棺材。
要命。
祁盛淵上車就把副駕座椅調到了幾乎水平的位置,一張舒適的單人床、大剌剌往上一躺,看何霏霏憋著滿心的惱怒又不得不小心翼翼摸索著調整駕駛座的座椅,男人把雙手枕在自己腦後,一副怡然自得的看戲姿態,慢悠悠指導新手司機。
好不容易調好了方向盤和後視鏡的位置,又請教了副駕上看戲的指導老師要如何控制車燈,何霏霏繫好安全帶,這才發覺,自己需要適應的,不僅是右舵車完全相反的操作習慣,還有,邁巴赫的懷擋——
短短几分鐘裡,不是她的右手胡亂撥了轉向燈,就是左手伸到中控臺卻摸空,意識到掛擋的位置在方向盤後面,中控臺裡只有一瓶礦泉水。
磕磕絆絆,把邁巴赫駛離了停車位,聽到某人放肆的悶笑溢位來,何霏霏僵硬著後背,咬牙:
“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我想立刻停車。”
“好啊,那我就在這兒贛你。”
何霏霏七竅生煙,想立刻撒開手撲過去撕爛他的嘴,奈何方向盤還攥在手上,剛好此時車輪碾過減速帶,兩個人都稍稍跟著震了兩下,祁盛淵笑得更大聲:
“真要在這兒幹,那動靜肯定比這個大,”他指車輪過減速帶的震動,
“你不怕被狗仔拍到,明天頭條見報,整個東南亞都認識你了?”
這一瞬間,何霏霏篤定。
今晚她臨到頭放鴿子不進會場的事,他只是嘴上不提,心裡面一直臥著濃濃的怒意,又被晚宴上一杯接一杯的烈酒釀出了十足的火,這會兒,藉著逼她開車上路一股腦洩出來。
祁盛淵的脾性從來沒有變過的。
永遠是對外一張溫和的麵皮,私底下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把你送到Bukit Timah那裡,按我的速度,開過去也就最多半個小時。”
何霏霏直接做了決定,沒聽到副駕上的人出聲,就是預設。
然而,她還是大大低估了適應右舵的困難程度,手和腳都不像屬於自己,如果能控制車顫抖,那這輛架勢十足的邁巴赫早已抖成了篩糠,從離開停車場的那一刻起,每往前開一米,她都無比心驚膽戰,
尤其是到了每一個路口,無論要直行還是轉彎,都需要她戰勝長期以來養成的靠右行駛的習慣。而且雪上加霜,黑夜裡的視線很差,最怕突然從路邊或者角落裡躥出個甚麼活物來,無論是行人還是小動物,都足以讓她的三魂丟了七魄那麼慘——
唯一一點慶幸,右舵車與左舵車的剎車和油門位置相同,否則,情急之下,很容易踩剎車踩到油門,釀成不可挽回的大禍。
何霏霏的心絃快要繃斷,偏生副駕上的那位悠然得很,甚至還稍稍支起身子來開啟車裡的娛樂系統,骨節分明的長指輕點幾下,放節奏感強勁的歐美重金屬音樂,360°立體聲的音箱在此刻不是享受而是禍害中的禍害,何霏霏顧不得吐槽他突然變怪的音樂審美,此刻,心跳快要飛起來了,在一個路口轉彎時差點上錯道變成逆行之後,她終於忍無可忍。
打轉向燈,靠邊,停車,雙閃開啟。
重金屬的音樂還在360°轟鳴,如同輕飄飄對她的加油鼓勁,卻更像是嘲笑。
何霏霏手心全是汗,胸脯上下起伏著,實在驚魂未定。
她先關了音樂。
“不行,真不行。”
車裡瞬間安靜,只剩下她咻咻喘息的聲音。
雙眼是一片斑駁,極度的緊張又驟然放鬆讓她脫力,若不是有安全帶箍住,她恐怕已經滑了下去,想喝口水壓壓驚,左手伸到中控臺去拿那瓶礦泉水,被握住。
她看著前面說:“我看,還是把司機叫來吧,這個險我不冒,冒不起。”
終於憋著的一口氣舒活了,何霏霏的全部感官這才稍稍回籠,她忽略去回想祁盛淵到底有沒有聽她的建議叫司機過來,只是覺得,左手上一涼。
低頭,看到左手的中指上,被套了一枚戒指——
全程觀看了慈善拍賣會的實況轉播,何霏霏當然認得這枚戒指。
這是全場成交價格最高的拍品,一枚紅寶石古董戒指,主石足有8.8克拉、周圍簇擁著FL級鑽石,8.8克拉,是華人最中意的吉利數字,這枚古董戒指是捐贈人從歐洲某個落魄皇室的成員手中買下來的。
祁盛淵拍下它花了八位數的天價,自然引來了滿場的歡呼。
那時候,隔著鏡頭和電視機螢幕,何霏霏想,
是誰會有如此的幸運,被t他親手戴上這枚戒指呢?
終歸不可能是她的。
可是剛才,她才為了開車驚魂未定,他好像就這麼隨意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她套上,隨意到就好像是電視裡演出來的橋段,無數個易拉罐拉環、或者狗尾巴草編戒指的不值錢玩意,隨意到也根本沒有那些易拉罐拉環或者狗尾巴草編戒指當下,表白那顆“我會用盡我全部來愛你”的赤誠衷心。
太隨意。
一般需要好幾天才能拿到手的拍賣會拍品,不過幾個小時,已經戴在了她的手上。
8.8克拉的紅寶石大得晃眼睛,何霏霏的呼吸幾乎停止,晃得她有些恍惚,卻還是冒出來一個刻骨的念頭,若是這會兒仔細欣賞這枚過於誇張的戒指,無異於,在背叛方才自己因為被逼開車上路那勃然大怒的態度——
看,金錢能夠收買一切,他隨意給了她價值連城的珠寶,她便自動上交最後的尊嚴。
那是她唯一與他平等的東西。
只是,手邊醉意醺然的某人並沒有分絲毫的注意在她的反應上,
仍是隨意,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給了個易拉罐拉環或者狗尾巴草編戒指,他早就掏出了手機,噼裡啪啦打了會兒字,又把電話接通,用德語說了幾句甚麼。
何霏霏就要把戒指取下來,祁盛淵電話剛剛打完,瞥見,拉過她左手手腕,奇怪道:
“摘了做甚麼?不喜歡麼?”
他滾燙的掌心好像在逼她甚麼,何霏霏一窘,不願神思答案,直接換個話題:
“通知司機來了麼?”
“沒通知,你直接開去機場就行。”
“機場?你又要出差?”
“你不是剛剛考完期末考試?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裡?”
凌晨三點起飛的私人飛機,何霏霏撐不住濃濃的睏倦,很快入睡,沒問出目的地究竟是哪裡,也沒有心力去過問這臨時飛行的行李和行程安排。
在慈善拍賣會休息室裡睡著的那會兒,根本沒有紓解她為了期末考試連續忙碌的睏倦,再加上那接近一個小時開車的極度緊張,一覺又是睡死,她徹底清醒的時候,飛機已經快要落地。
接近11個小時的長途飛行,祁盛淵把她帶到了南半球、位於大洋洲的紐西蘭。
何霏霏曾經看過一些紐西蘭的旅遊宣傳片。
這個被稱為“太平洋上孤獨的島國”分為了南北兩個島,北島的風光堪稱電影中的中土傳說世界,更注重遊客的人文體驗,而南島則是戶外探險和極限運動愛好者們的天堂,6月,正值南半球的冬季,到底去具體哪個地方,祁盛淵的關子,一直賣到了私人飛機即將落地的時候——
還是那個首席乘務長空姐,給何霏霏送上非常適合當地人的保暖衣物,何霏霏一邊更換、一邊問起飛機會在哪裡著陸,空姐此時已經得了老闆的允准,如實講來:
“Tekapo Aerodrome,這個機場只用於觀光飛行,是祁總臨時聯絡了當地給飛機開了許可權,落地在這裡,何小姐就可以再不用坐車,直接到宿處休息。”
Tekapo湖是在紐西蘭南島的中線上,屬於相對小眾的景點,何霏霏不明白,為甚麼要大費周章到這裡?
下了飛機,室外驟然從獅城的極夏到南半球的極寒,她裹得像粽子一樣,祁盛淵卻只穿了薄薄的羊絨大衣,她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與獅城5個小時的時差,這裡快,此刻已經是當地時間19點,天早已黑透,呼嘯的狂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毫不誇張地說,任是甚麼脾氣都能被吹散,只能著眼於被自然征服的自己。
Tekapo這裡是紐西蘭夏季看星空的絕佳地點,但何霏霏抬頭,只能看見厚厚的烏雲將無際的天空完全遮蔽,想象中令人心馳神往的浪漫星空,根本沒有出現。
臨湖一間兩層樓的屋子,開門就是融融的暖氣撲來,好像從地獄一步邁入天堂,何霏霏閉了閉眼,想起了下飛機前就想問的問題:
“為甚麼要到這裡來?”
祁盛淵正脫下那件薄薄的羊絨大衣,壁爐裡,銀絲炭的爐火熊熊燒著,火光照耀他英俊的面孔,男人垂頭,捉住她的左手,從下飛機坐車到這裡也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狂風吹拂,她的手有些幹了:
“這戒指很襯你。”
南半球的冬,寂夜漫長,孤獨的飛機降落在群山環抱的碧藍湖畔,
那些在起飛前發生的事——
珠光寶氣的慈善拍賣會,關於身份定義的齟齬和拉扯,第一次在右舵駕駛的驚心動魄,
這些,統統蒙上了一層薄灰,垂眼細視,卻已經像在看上個世紀發生的事情。
唯餘這枚戴在左手中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彷彿宣示著他毫無保留、又隨時可以抽身的偏愛。
先前何霏霏是被長途旅行的疲憊包圍,忘記了手指上還套著戒指,這會兒被他提起,順手就摘下來,滑到右手手心裡,呈給他。
祁盛淵卻沒動:
“收回這枚戒指,告訴你為甚麼要來這裡,兩樣,我只會答應你一樣。”
何霏霏的選擇不言而喻。
只是,冬日裡幽深又漫長的寂夜,長途飛行和倒時差的睏倦僅限於她本人,價值八位數的戒指被祁盛淵隨手揣進衣服口袋,就好像拍賣會那天的所有事從未發生,忽然把剛脫下厚厚羽絨服的女朋友抱起來,往臥室裡走。
當然必不得獅城房產裡的豪華精緻,但臨湖的屋子別有一番曠寂疏野的意趣,窗戶緊閉,就在手邊,祁盛淵帶人貼過去,讓她撐在有暖氣熨帖的窗框上,屋子周圍沒有鄰居,視野裡僅餘幾盞路燈星星點點,晃得太厲害,何霏霏不由摳緊了那點窗框,耳邊被他炙熱的手擦過,落在面前窗戶的鎖釦上,讓玻璃窗微微漏一絲罅隙,寒風瘋狂鑽入,打在她染了薄汗的下巴上,她一縮,被狠狠揍在臀上,祁盛淵一手撈她起來,一手將窗重新關上。
精力實在太好,他本就忍了很久,窗外依舊狂風大作,只是一牆之隔的屋內春意盎然,沒兩下,他忽然又冒了新的想法出來,決定半倚在床頭,就像春節那幾天在錦城裡那樣,隨手為她向上扯套頭的毛衣,一手攥了晃盪的雪,低聲笑:
“讓你在上邉好不好?”
後來,何霏霏對這晚的記憶十分模糊了。
只記得自己的臉滾燙滾燙,不知是不是房內的地暖開得太過分,還是甚麼旁的,一雙手根本不夠,又要捂住眼睛、又要撐住平衡,他大發慈悲,把主動的權利完全交給她,雙手枕在腦後,好整以暇地躺著,看她前後左右不得章法,想退縮起身時他去拉下,那一瞬間鼎得太過了滿到她的眼淚都自動自發淌下來,聽他嘲笑她簡單學不會、就應該多多鍛鍊都沒辦法搭理,硬撐著證明她能掌控。
硬撐的結局,是後來徹底昏死過去,睡得深沉,一夜無夢。
醒來的時候,他拿了條Cashmere的毯子過來,把她從被窩挖出來,緊緊包裹,直接抱到了爐火熊熊的客廳。
祁盛淵拉開一點點落地窗的窗簾,她得以看清屋外。
入目一片銀白,那是漫天的飛雪,天地茫茫,不遠處群山環抱的湛藍湖面,也落滿了晶瑩白雪,琪花玉樹,銀裝素裹,是靜謐無垠的雪野,也是旋轉飛舞的銀瓣,天地傾注。
宇宙往來億萬年,若只得一息,願時光慈悲,祈求此刻長駐。
那個昨晚沒得到答案的問題,到底是因為,天氣預報Tekapo今日會下大雪,所以祁盛淵才特意帶她來的?
答案不重要了。
室內外巨大的溫差讓玻璃窗上結一層溫柔的白霧,何霏霏用手抹開,掌心殘留下凜冽的溫柔。
說她自戀也無妨,新年跨年那晚,她說起過自己的名字——
出生在深秋,錦城的冬日也幾十年難得下雪,但她的名字卻出自一首生僻的詩句“雪落何霏霏”,詩句描述的場面,不就是眼前的漫天飛雪麼?
那時候還未意識到,只是事後回想起來,這大約,是她一生中最愛他的時刻。
她掌心凜冽的冰霧化成了眼底滾燙的淚,她低喃:
“獅城,獅城如果也下這樣的雪……”
祁盛淵抱著她,正點燃一支香菸,他從胸膛震出笑意,菸圈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高材生又在說胡話,獅城在赤道,永遠不會下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天崩地裂、山摧海嘯,人類滅頂災禍,哪還有賞雪的雅興?”
無論天地還是人類社會,都有維持運轉t的規律法則,就像她和他在一起,本就不該談明天。
再貪心也該知足的。
桃花源超然世外,樂土難覓,終有重返世間的那天。
如果那天沒有開啟手機,將多麼完美。
可是世間憾事,往往離不開慨嘆“如果”這兩個字*。
熱搜掛在第一,某當紅流量影帝,在獅城某慈善拍賣會驚豔亮相,次日,卻是全網失蹤,疑似被封殺。
微信裡群聊訊息太多,何霏霏回覆完家裡的,點到了有蔣迪在的四人小群聊,往上翻,迅速瀏覽。
這個疑似被封殺的流量營地,就是在蔣迪婚禮那時候,被媒體人內部瘋狂吐槽的。
這會兒,蔣迪分享欲爆炸,把從同行那裡搜落到的各種邊角小料一股腦都丟過來,大有把憋了一輩子的陳年怒火、一口氣全部爆發的架勢。
陣仗就如同Tekapo這邊下的暴雪。
【封殺,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全面封殺,絕對不可能有半點復出機會了】
【聚眾賭博、賄賂電影節評委會,還有更嚴重的偷稅漏稅,這人五毒俱全啊!!】
【聽說是他這次去獅城,得罪了那邊的某位大佬】
【為民除害,完全是為民除害!!爽死我算了!!!】
何霏霏默默看完了所有,收起手機,只想到了一件事。
前天晚上,祁盛淵打電話催她進拍賣會場,她用了那個流量影帝當藉口拒絕。
她思考著,把那位流量影帝的照片,連同疑似封殺的新聞,都講給祁盛淵聽:
“這……是不是與你有關?”
男人正在慢條斯理地吃著由專機送來的早餐,淡淡覷一眼,毫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你是覺得,他不該被封殺?”
此人在業內口碑極差,何況賭博、行賄、偷稅漏稅五毒俱全,大小也是個響噹噹的毒瘤。
話不是這麼說:
“我只是覺得巧,我那天跟你講不想見到他、跟他同場,這才兩天,他就被封殺了。”
兩廂沉默的幾分鐘後。
“何霏霏,如果我說是我,你會怎麼做?”
“……”
“你認為,是因為你隨口一句話,我就大動干戈?”祁盛淵看她渾身緊繃的樣子,即使不答,答案也早就不言而喻了,
他壓下那口竄上來窩火,
“我沒有那麼衝動,我是精明的生意人,永遠追求的是利益,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不會去做。”
所謂吃力不討好的事,那枚8.8克拉的紅寶石古董戒指,不知該如何定義。
回來後,它被放在了那套靠近獅大的大平層公寓裡,就在何霏霏的梳妝檯上,她每次過夜後晨起,擦臉梳頭的時候都能看到,每每覺得實在扎眼,收進旁邊的櫃子裡,下次來過夜的時候,又會在梳妝檯同樣的位置見到它。
7月,在獅城讀研的最後一學期,開學了。
這天晚上,毫無預兆地,電話響起來,是個陌生的國內號碼。
何霏霏考慮片刻,還是接起來。
電話裡,是一道沉穩的女聲,何霏霏聽過的,銘記於心:
“你好,我是汪凜,祁盛淵的母親,我們在港城見過的。”
……
作者有話說:*“世間憾事……”這句話是《金枝欲孽》大結局裡如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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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寫了好幾件事,本來想分開兩章,找不到合適的斷點,乾脆一起了,也是最後一點瘋狂和浪漫
霏霏是肯定會跟祁狗分手的,所有積累的委屈和傷心也會爆發,祁狗自以為是了這麼久,是該嚐嚐失去摯愛的滋味了,之後就是火葬場
從下一章開始基調會變得更虐,所謂不破不立,受不得虐的寶寶們實在想看甜可以等祁狗重新追妻再看,跟著的這幾章會寫得比較艱難,可能會暫時恢復隔日更,下一章後天(24號週二)晚9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