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宴 蹭出火來
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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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霏霏度過最漫長的跨年夜。
獅城政府行事最講求務實, 向來是追求內在的,因此,雖然這個酒會的規格很高、來賓也大多重量, 就會卻並沒有把整個大會場全部佔據。
何霏霏從下車開始十級警報。
酒會真正的入口在大會場最裡面的宴會廳, 她跟在汪二半步之後,連呼吸的節奏都盡力調到最好, 行差踏錯太丟臉,她不想給汪二丟臉,更不想給自己丟臉。
“唔使驚,”(別害怕)
汪二察覺她的緊張, 停下來等她,
又察覺她聽不懂,換成普通話,
“放鬆, 你平時間的樣子就很好了。”
他們來得尚早,連線兩處大廳空蕩蕩的走廊,隨便一聲咳嗽都有迴音返來,何霏霏被安慰到,跟汪二繼續往裡走,過了拐角,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個姑娘:
“汪家禮!話我知佢喺邊!”(告訴我他在哪兒!)
何霏霏嚇了好大一跳, 幸好她聽得懂粵語, 明白來人和汪二是認識的。
果然,手邊的汪二稍稍愣住一秒, 便突然沉下臉,無比嚴肅道:
“點解你會喺呢度?”(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姑娘渾身的傲氣可以衝破房頂,只用眼睛最尾最角的餘光, 瞄了一下汪二身旁的何霏霏。
老實講,何霏霏長這麼大,也算見過不少世面,北城的那些就不說,就算是權勢滔天如汪家的小姐汪家t欣Jasmine,也絕沒有這樣的傲氣。
何霏霏裝作聽不懂,疑惑打量來人。
只見這姑娘約莫25歲上下,窄長的臉、小麥膚色,整個人極瘦,極瘦,臉上的妝容尤其濃郁,蓬鬆大波浪捲髮垂在一身波西米亞風格的露肩衫,配叮叮噹噹流蘇的過膝裙,就算離了老遠,也能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驕矜給攝住。
香水味也獨特,何霏霏從未聞過。
這姑娘聽到汪二嚴厲的低吼半點不怵,反而輕蔑又輕佻地翻了個白眼:
“汪家禮,知唔知你同邊個講緊嘢?你唔好同我講大話,祁盛淵依家喺邊?”
(汪家禮,你知不知道在和誰說話?不要跟我撒謊,祁盛淵現在人在哪裡?)
就算汪二早已經確定何霏霏聽不懂粵語對話,此刻也不敢賭,萬一面前的宋美詩突然改口,或者何霏霏表現甚麼、讓她知道了何霏霏是祁盛淵的女朋友,鬧起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做出十分抱歉的表情,請何霏霏先走,在會場外面稍候,他處理完一點私事,再同她一起入場,今晚的酒會重要。
何霏霏當然尊重他,先行離開。
只是,專注於說話的一男一女,根本沒發覺,這個說好了先走的漂亮女人,藏匿自己能聽懂粵語的秘密,人也藏在他們不遠處,聽兩個人說的話,斷斷續續飄進耳朵。
最驚駭的莫過於這句:
“……你淨系識幫佢講嘢,佢都只系你表哥啫,你使唔使做到只狗咁嘛?當年佢都仲系我只狗添……”
(你就只會幫他說話,他也只是你表哥而已,你要不要當他的狗啊?當年,他還只是我的一條狗而已……)
汪二像是早已習慣宋美詩那些漫天的大話,嗓音低沉再低沉,回了些甚麼。
“……系佢欠我!……”(是他欠我的!)
“……佢對我唔住……”(他對不起我)
“……返港城咁多次,邊一次探過我哋?……”(回來港城那麼多次,有哪一次去看望過我們?)
何霏霏生平第一次悔恨,不該擁有這項常人想不到的技能。
無知者無畏,無知者歡慰。
她心驚肉跳,所有的心神都在偽裝自己不尋常的狀態,汪二很快就在會場門口附近找到她,一眼看出她不對勁,問她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何霏霏不知道該表現豁達還是計較,總之,忍不住問那姑娘的身份:
“能不能,告訴我她是誰?對不起,我剛才看你的眼神,忍不住去想,她應該跟祁盛淵有關係的。”
汪二連笑容都很板正,早就不見了剛才的嚴厲:
“我表哥在港城的事,一定沒有告訴過你。”
他說著覷一眼來時的方向,用手勢示意她已經把人給打發了:
“她叫宋美詩,算起來,跟我表哥認識已經有十幾年了。”
何霏霏心跳好快,她抿著唇,等汪二的下文。
此刻卻有人不合時宜走過來,大約是個職位不低的要人,汪二謹記今晚酒會的任務,上去招呼對方,社交了一會兒,回看何霏霏還孤零零站在原地,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卻又礙於眼下的場合只能勉強維持笑容。
是好看的,何霏霏太好看了。
感慨的同時,汪二走過去低聲在她耳邊講:
“這些事,我們做外人的不方便說,你還是直接去問我表哥比較妥當。”
最可怕的不是講,也不是不講,而是似是而非,少一分全無意頭,多一分露餡,汪二這句話,完全映證這個判斷——
何霏霏很難不去反覆咂摸,想象亂糟糟,今晚的酒會應酬場面是她生平第一次,要完美應對,足夠讓她生澀和吃力,如今添了一個從天而降的宋美詩,理智知道,今晚可能被汪二引薦給很多人,這些認識的人對自己的未來可能幫得上大忙,但她的神思總是飄著無法落定,無論她多想沉下來靜下來,卻總是徒勞,連最基本的交流和對答,都差點失了分寸。
不該,不該這樣。
她被汪二帶著,從一群人裡來,再到另一群人中去,機械的問好,公式化的寒暄,那些說了一萬遍的話還是要不厭其煩再講,何霏霏笑得臉酸,好不容易抽空停了下來,汪二看她不經意摸了摸肚子,這才發覺兩人顧著社交,一直沒吃甚麼東西,酒會的buffet臺子就在不遠,可所有人忙著社交無人光顧那些自助的餐食,只有汪二帶何霏霏過去。
臺子上內容豐富,中式西式的料理都有,無論口感如何至少賣相精美,汪二才剛吞了一塊馬卡龍,瞥見視野遠處一個人。
那是獅城方面的高階代表,剛才汪二一直沒機會說上話,眼下身邊終於空了下來,汪二連忙迎過去。
何霏霏餓得頭暈眼花,無暇顧及身邊的變化,悶頭吃了一會兒,才察覺頭暈。
手中麵包裡夾的牛肉大約是用紅酒煮的,但遠不至於讓她這樣,視線再尋,終於落在了手邊喝乾的玻璃杯上——
怪就怪她餓昏了頭,把飲品區的分割槽位置看錯,緊挨著的兩種飲品顏色又相近,她誤以為手裡琥珀色的飲料來自(無酒精)區域,這下才看清楚,是青梅果酒,度數還不低。
破戒了,她竟破了酒戒。
酒能讓人失控,還是在這個如此重要的場合,想到這裡,大腦已經開始發作,源源不斷的熱意竄上頭頂,相反方向的雙腳卻是虛得發慌,好像有甚麼力量在拖著她向下,墜落,墜落,她捂著嘴大口大口呼吸,忽然聽到身後兩個走過的人,用英語交談:
“鉅恆集團的?不是說他不來麼?”
“誰知道大人物的安排,不落到眼前永遠沒有定數。”
“我說怎麼那麼多人圍著,他的身份地位,兩國都當他香餑餑捧著。”
何霏霏生平第一次到酒會,就第一次遭了酒精的罪,原來大腦受到攻擊,連語言系統也有大半無法運轉,平日裡她在學校在公司,英語都是手到擒來,但身後兩個人嘰裡呱啦說了好多好多,她竟然只抓到“”這一個關鍵詞。
怎麼、怎麼可能呢?
一定是酒精也公平地攻擊了她的聽力系統,讓她聽錯,高總助明明說過祁盛淵這會兒正在歐洲出差,根本不可能現身於這個酒會。
她大口大口呼吸,只是會場裡二氧化碳過濃,身體裡的酒意喁喁纏繞,揮之不去,她想,汪二在哪裡?汪二在哪裡?今晚她是無法再撐下去了,要找到汪二告辭先走,出去,會不會又遇到宋美詩?遇到會發生甚麼,何小姐會不會忍不住去問,宋小姐與祁盛淵究竟是甚麼關係?可是、可是——
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盛裝華服,找汪二,搜尋再搜尋,卻在人頭攢動的罅隙,對上了一雙闃黑無底的眼睛。
原本,祁盛淵是該在歐洲公幹的。
幾日之前高總助在他浸浴的時候打來電話,語氣很不經意,說何小姐問得好小心,問祁生跨年夜要怎麼安排,拿現在年輕人的儀式感說事,感嘆,何小姐呀,她性格好好、人又漂亮聰明,走到哪裡都有很多朋友的,公司裡就不少,祁生工作這麼忙,跨年夜未必有時間陪她,何小姐的選擇很多,可以去找家欣小姐呀、還有獅大的同學那麼多,各個國家都有,跨年夜獅城到處都是活動,年輕人的狂歡嘛,何小姐平日裡學習和工作都那麼刻苦、那麼辛苦,也難得趁機好好玩一玩嘛。
嗯?祁生的意思是,要儘快趕回獅城?去參加那個酒會,卻不去陪何小姐嗎?那我通知何小姐一聲?
祁盛淵看著浴水裡浸泡的東西,好像知道他煩,也要直立表達:
“同佢講咁多做咩啫?佢唔繫好恨我永遠都唔搵佢咩?”
(跟她說這麼多幹甚麼,她不是巴不得我永遠都不找她了麼?)
12月31日,跨年夜,對於祁盛淵來說,向來與任何一個工作日沒甚麼不同,但既然趕回了獅城,又沒甚麼別的事做,之前推掉的那個酒會,就隨便去看看好了。
一去就有驚喜上門,何霏霏口中所謂“跨年夜”活動,原來是跟在汪二的屁股後面,參加這個狗屁用都沒有的酒會。
有些人習慣了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從來對他是清高到恨不得一塵不染、連區區幾萬塊都要計較清楚,轉過身,就跟了汪二去鑽營這些。
坐汪二t的公車,化不適宜的淡妝,笑容舉止都得體到尖酸的程度——
唯一值得原諒的是她身上那條裙,是他給她買的,晴天藍,她已經穿過好幾次。
這麼便宜的東西,她竟如此愛不釋手,連酒會這種場合都不放過。
祁盛淵自覺無趣,也不是多大件事,當場發作怕是要惹何霏霏放肆恥笑,實在有失體面,只冷眼看那對扎眼的男女相攜著走進大會場,想了想,自然不會為了躲他們,只不過剛好迎接的侍者表示還有另一個入口,人更少、更不會打擾祁先生,他便順勢而為。
名利場迎來送往,“利”字當頭,就算是國與國之間也是如此。
祁盛淵冷心冷情,從小就看慣了這些虛偽做作的場面,不稀得不齒,如今他也早已經成為其中一員,甚至比那些人還要虛偽、還要做作,永遠以溫和的面目示人,不自誇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投身於無趣的吹捧和刻薄的假笑,喘息間隙,懶得去刻意尋找那個晴天藍的身影。
開場後隨眼瞥到的幾次,她都在跟汪二說話,兩個人要說甚麼體己的私密話,有必要湊得那麼近麼?
何霏霏還真當自己是汪二的所謂女伴了。
祁盛淵才不會去找她,反正遲早,她也會端著酒杯——
哦不對,這個自命不凡的高材生,不是從來都滴酒不沾麼?
她端著的一定是果汁,人由汪二帶過來,跟他打招呼、說點不痛不癢的廢話,順便再表演一次早就演熟了的“不認識”戲碼。
但這一次情狀不對,她怎麼臉頰酡紅?
對上他的視線,滿眼都是逃避的心虛。
是因為有自知之明,知道欺騙他的謊言不攻自破,知道她根本不應該在這裡出現?
汪二呢,汪二又鑽到哪裡去了?
只顧著自己去諂媚討好、去跟獅城方面的高階代表拉關係,就這麼把何霏霏一個人扔在自助臺了?
何霏霏見他像見到鬼,一瞬間視線交匯之後,立刻躲開。
果然心虛。
祁盛淵的目光追過去,眼前卻被一下擋住。
何霏霏回頭看,只見他面前有個過於妖嬈的巴伐利亞女人,腳上似乎是踩到了甚麼,不偏不倚,倒入了祁盛淵的懷抱。
今晚太倒黴,她不想再看,趕快離開這裡吧。
祁盛淵胸口憋了氣,實在難得對公眾展露與溫和相反的模樣,迅速處理掉這個心思淺顯的巴伐利亞女人,連德語都罵了好幾種。
再急急追索,視野裡,哪裡還有晴天藍的身影?
只剩下汪二,就像風乾了五十年的老臘肉一樣,杵在過分顯眼的地方,渾身那點力氣都用去鑽營了,還越說越起勁。
祁盛淵才懶得費工夫去敲打自己這個沒出息的二表弟,他鬆了霽藍色的襯衣領口,略過無數個想要湊上來跟自己拉關係的蠅營狗茍,尋到了何霏霏來時的入口。
沒有人。
手工定製皮鞋穿過洞開的巨大軟包門,左右猶豫幾秒,最終選擇一個方向,往前走,找何霏霏去。
看到宋美詩出現,祁盛淵是有些意外。
只見男人焦急的眸色在霎那間冷如冰霜,俊容無情,不管對方說甚麼,那些十年來反反覆覆翻來覆去被嚼爛了的話、扭曲的舊事和所謂標榜的情誼,都當沒聽見。
祁盛淵沒有叫保安過來趕人,已經是對宋美詩最後的寬容。
“祁盛淵!你點對得我住啊?”(祁盛淵,你怎麼對得起我啊?)
宋美詩十年來第一次離開港城,哪裡受得住祁盛淵如此冷漠的態度?
她一激,直接撲上來:
“我媽咪依家瞓喺床度就快死啦,你咁都唔捨得會探佢?”
(我媽現在躺在床上就快死了,你這樣都不捨得去探望她嗎?)
祁盛淵卻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手臂冷冷格住面前的女人:
“佢就快死,你唔喺佢床邊盡孝,飛嚟獅城做咩啫?仲有,我前排先去赤柱監獄度探過你爹地,宋美詩,你仲想我做啲咩?”
(她就要死了,你不在她床邊盡孝,飛來獅城做甚麼?還有,我前陣子才去赤柱監獄裡探過你爸,宋美詩,你還想我做甚麼?)
話音才剛剛從齒縫流露的時候,餘光裡,出現了晴天藍。
他方才找尋了很久。
祁盛淵立刻轉眼望過去,宋美詩被無邊的羞辱打得快要抬不起頭,卻敏銳察覺到敵意,眼睛幾乎要粘在祁盛淵的一舉一動上——
循著男人的視線,她也看到了那抹晴天藍的身影。
纖細,窈窕,過分漂亮了。
是個男人都會喜歡的吧?
宋美詩當然認得她,剛剛在入會場的時候,就跟在汪二身邊,亦步亦趨,乖得很呢。
看汪二的那個護花使者的架勢,她還以為這個女人是汪二新要的小情人。
錯愕一秒,本該繼續跟自己糾纏的祁盛淵,已經頭也不回,大步奔向了那個女人。
“祁盛淵!”
宋美詩尖叫,
“你唔係為咗我,先至咁多年都冇拍拖咩?”
(你不是為了我才這麼多年都沒談戀愛的麼?)
這是她十年來堅信不疑的事情。
只有這麼解釋。
祁盛淵腳步一絆,忍了忍,不想跟她一般見識,聽到這句還是忍無可忍:
“真系唔知你個腦入咗幾多水,拎去撒哈拉都變咗綠洲啦。冚家鏟,行開,我打過瘋犬針,對你免疫。”
(真是不知道你腦子裡進了多少水,拿去撒哈拉沙漠都可以變綠洲。XXX,滾開,我打過狂犬疫苗,對你免疫)
何霏霏跑得快,他追上去,拉著她纖細的手腕一帶,她整個人被迫轉身,露出那張酡紅的小臉。
漆黑的眼,閃爍的星,盈滿了他看不懂的複雜,他的心似乎被狠狠推了一把。
她的眼眶也是紅紅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祁盛淵那顆心也被不知所謂的怒火點燃了,不由攥緊她:
“你怎麼會在這兒?”
真是好笑,此情此景,怎麼像出軌的丈夫被妻子發現時的惱羞成怒?
那是三流電視劇才會寫的惡俗橋段。
何霏霏又聽不懂宋美詩那些胡言亂語。
她又是誰,他們甚麼關係,他有甚麼必要向她交代?
明明,該交代清楚的人是她啊。
再眨眼,何霏霏酡紅的兩頰居然兩行清泠的淚痕下來,是因為發覺無法解釋自己為甚麼會跟汪二在一起麼?
就知道哭,沒出息。
雙臂不聽話,非要把她貼進懷裡,甫一觸到,頓覺不對:
“何霏霏,你喝酒了?”
從來滴酒不沾的人,跟著汪二一起,就喝酒了?
作者有話說:噢這裡有個狗男人破防了
關於祁狗的過往,後面會詳細交代,不過有一個雷(不是祁狗男女關係方面的)或者算兩個?是我在最開始設定就定好的,先打個預防針,如果讀者寶寶們心臟脆弱可以建議不用看了,因為後面的故事發展也會圍繞這個雷
最後是關於更新時間的,鑑於我寫作的習慣(每一章寫2-3遍定稿),改成日更不太現實,所以就改成更2休1,大家能接受不?看了眼存稿箱,因為下一章很肥(應該會有9千字),所以這個更新頻率從下下一章開始下一章還是後天(3月3號)晚上9點見哈
大家3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