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明年今日 “想要。”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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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長邁巴赫掛著價值千萬S11T特殊車牌, 在獅城的主乾道上飛速行駛。
奢華內飾的車裡,前排,右舵駕駛座上, 開車的男人俊臉陰沉, 像獅城的雨季隨時可能黑壓壓蓋住全城的烏雲。
街燈霓虹絢爛,飛速撲閃在他深邃俊朗的眉眼, 光影斑駁,加碼他近乎於暴雨傾盆的戾氣,獅城的雨季毀天滅地的雷暴雨。
如果不是獅城的交通法規實在嚴格,他早就無視紅燈, 油門踩到底, 讓身旁副駕上的女人,感受一次他真正的憤怒。
然而像唱一場獨角戲。
一記重拳, 打在了棉花上。
何霏霏嬌嬌柔柔, 縮在副駕駛座寬大的車椅裡,漂亮的臉蛋是酡紅色,她有一雙會說千言萬語的杏眸,此刻卻是木然,好像天大的事崩在她面前,也只能換來反應慢大半拍,只有她懷裡抱著的酒瓶, 跟隨車子的前進和停剎慣性搖晃酒液。
時間倒退一刻鐘。
祁盛淵追上落荒而逃的何霏霏, 發現她竟然破戒喝了酒。
直接將她攔腰抱起來。
狗屁酒會的會場外面,除了無能狂怒的宋美詩, 也許還有其t他人看到何霏霏在他的懷裡。
但他管不了這些。
喝了酒的何霏霏又輕又軟,他抱她到停車場,車上等候的司機是老熟人, 一看這架勢趕緊開門迎接,但祁盛淵卻放他提前下班,好好回去和家人過跨年夜。
老闆親自開車。
祁盛淵把何霏霏放在副駕,想了想,繞到後座,一排按鈕對應著各種特色的奢華享受,他按下其中一枚,車座上緩緩升起內嵌的小冰箱,他取出冰鎮的酒瓶,塞到何霏霏柔軟的懷抱裡。
伏特加是熊國的國酒,酒液本身並不值錢,就是路邊的醉漢都隨便喝得起,但這個酒瓶很特殊,手工吹制的玻璃和黃鑽鑲滿的龍頭出自世界知名釀酒師之手,可以說有價無市,也只有這個級別,那趟去彼得堡對方熊國方面的代表才覺得這份禮物拿得出手,配得上來自東方的商業鬼才祁先生。
“何霏霏,你不是破戒了麼?”
這位祁先生為醺然的少女繫好安全帶,又輕輕捏起她的下巴,和她說起這瓶昂貴的酒,
“來,喝這個。”
這會兒,加長邁巴赫在紅燈前停下。
祁盛淵撇眼,只見何霏霏像是暫時緩過來了,身體微轉,慢慢地,把懷裡早已經揣得溫暖的酒瓶捧在了眼前,她蔥白的指尖摩挲著鑲滿黃鑽的龍頭,囁嚅,念起瓶身上的文字:
“vodka。”(伏特加的英文)
祁盛淵只深深看著她。
“這個呢,這個俄語要怎麼念?”
她的指尖抵在標籤上водка的文字,黛眉蹙起,緋紅的唇瓣也撅起,
“學長,你會說德語的,那麼厲害,俄語應該也會吧?”
她誇他厲害,只有語言上厲害麼?
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是喊痛就是喊太重太快了,但最後有沒有享受到,身體最誠實。
“我不會俄語,有翻譯。”綠燈亮起,祁盛淵踩下油門,話語冰冷。
“原來學長不行啊,”
抱伏特加的人開始嫌棄了,嘖嘴,又笑,很自豪的樣子,
“沒事,我可以問我外公呀,他的俄語特別特別地道呢,比學長可厲害多了。”
這是12月31日的晚上,距離0點的新年鐘聲還有不到2個小時,Marina Bay、Clarke Quay、Raffles、Orchid,到處熱鬧非凡,人頭攢動,慶祝和期盼著新年的到來。
祁盛淵品著那句“學長不行”,冷哼一聲。
“50度,就是酒精含量50%呢,”
何霏霏是最用心刻苦的學生,現在第一要緊的,是研究酒瓶上面的標籤,
至於身旁的學長說甚麼,根本就不重要,
“一杯果酒,我就已經受不了了,這伏特加我肯定是不行的。嗯對,對,外公和爸爸都講過,酒不能混著喝,一混就醉。”
“何霏霏,你的妝花了。”祁盛淵冷不丁一句。
“呃?”她顯然沒料到,空出一隻手來,扶住自己發燙的臉,
“我第一次自己化妝,果然還是不行。”
遮陽板翻下來就有鏡子的,可以照一照花成甚麼樣了。
“汪二好大的面子,何小姐又是親自化妝,又是親自喝酒。”
“喝酒不是哦,我不是故意要喝的。”
“哦,所以我給你的伏特加,你就不喝了?”
“和混酒要醉的嘛,我剛剛才講過,學長記性這麼差?”
祁盛淵被心頭的火燒得口乾幹,這樣毫無意義的對話,可以延續,再延續。
但有甚麼用呢?
他覺得自己也像浮在一層泡沫上,吹開濃稠綿密的層層泡沫,只得深不見底的巨淵。
吞噬一切。
“我的妝呀,我的妝都花了……祁先生,能不能送我回去?”
只有何霏霏無知無識,想了想還是放棄去找鏡子照,
反覆糾結於那些毫無意義的對話,
“我室友才有卸妝液——”
話還沒講完,何霏霏包裡的手機先想起來。
祁盛淵聽她接起來,嗯嗯啊啊了好幾句,說她遇到了您的表哥,嗯就是那個表哥啦,他有病,他好凶,看到我喝酒,根本不問我願不願意,就把我帶走了,嗯嗯,謝謝您的引薦,今晚是我失禮了,實在對不起呢,也祝您新年快樂呀,元旦過完,我得請您好好吃頓飯,這是禮貌,到時候再約。嗯嗯。拜拜。
收了手機,少女嬌憨的自得其樂,繼續剛才自己沒講完的話:
“我、我室友才有卸妝液,帶妝睡覺對面板不好的,嗯,必須卸妝了。”
這讓祁盛淵一時間有些混亂。
他看不懂。
自己左手邊這個女人,是被酒精麻痺了神經所以才言行無狀,還是由始至終都保持著十分的清醒、只是藉著酒精的由頭而拒絕與他溝通的?
溝通,溝通,又溝通些甚麼呢?
講講她為甚麼會與汪二在一起,又為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汪家人破了好幾個戒?
還是講講,她方才撞見他和宋美詩的時候,究竟聽到了些甚麼,又誤會了些甚麼?
她能聽到甚麼呢,她一句都聽不懂。
但祁盛淵還是靠邊停車,降一半自己那側的車窗,他點燃一支菸,一口氣,吸掉了大半:
“何霏霏,你怎麼就不問呢?”
她像後知後覺一樣,才發現車子停了,她又重新把龍頭伏特加酒瓶抱回懷裡,那龍頭就貼在她最飽滿的地方。
祁盛淵承認自己這一刻下硫到了極點。
她卻不看他:
“問,問甚麼?”
“剛才,酒會會場外面,你都看到了。”他撳滅菸頭。
“看到甚麼?”何霏霏頓住,真的認真思索了一下,
“哦,祁先生和宋小姐。”
看來,汪二這個死撲街,悄悄跟她講過了。
“何霏霏,你就沒有想問的嗎?”但面上,祁盛淵被剩餘的煙霧繚繞,只平靜無波。
“問,問甚麼?”她卻奇怪。
問問宋美詩是誰、甚麼來歷,問問和他認識有多久了,在那些她何霏霏不曾參與的歲月裡,他與宋美詩之間究竟發生過甚麼,來龍去脈,又有甚麼結果,為甚麼宋美詩撇下行將就木的母親在港城,非要跑到獅城來找他?
問問他,為甚麼宋美詩咬定他對不起?
問問他,她和宋美詩孰輕孰重?
然而她沒有,何霏霏沒有。
祁盛淵重新點燃了一支菸。
他注視她,看她稍稍朝左邊側了側身子,那瓶伏特加倒是抱得緊,她半張酡紅的俏臉倒映在黑色車窗上,外面的街道熱鬧,人來人往,不時有人駐足、壓著動作嘖嘖討論這輛過於顯眼的邁巴赫是何等富貴,擁有它是何等不容易,只有何霏霏看見他們,他們看不見何霏霏。
“祁總是我的金主啊,我怎麼敢呢?”
她終於張嘴說話。
是近乎於自暴自棄的態度,讓人分不清真心假意,但軟綿綿的語氣,更讓人想發火都發不出。
“祁總不願意告訴我的,我開口問了,不也是自取其辱麼?”
她到底醉沒醉?
為甚麼一開口就能一刀捅進去,乾脆利落。
後來,祁盛淵像被老舊的黃紙糊住了喉嚨,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好似自取其辱的人是他。
S11T車牌的加長邁巴赫,不知道在哪裡輕巧調了個頭,祁總的車技向來一流的,就這麼往另一個方向開。
何霏霏根本沒注意。
她聽到車門鎖開的時候,才抬頭仔細看,這輛車停在了她無比熟悉的地方——
上次齊助理給她送電腦,就是坐的這輛車,司機也停在了這裡,她租住的組屋樓下。
祁盛淵不需要導航,準確無誤地抵達。
她想起剛才說過請他送她回來的。
這一會兒,她的酒意比剛才要好很多很多,自己走路完全沒問題,她抱著那瓶伏特加,下車,朝著最近那部電梯走過去。
祁盛淵跟在她身後。
“嗯?”她察覺不對勁,
“這裡可是組屋呢,一套房子不大,要住七八個人,沒有公區、沒有游泳池、沒有燒烤露臺、也沒有保安物業,甚麼人都可以光顧的地方,祁總啊,你一套豪宅就能買下這一片組屋還綽綽有餘的,又髒又亂的地方,跟著我,你跟著我幹甚麼?”
“我來,檢查你妝卸得乾不乾淨。”
祁盛淵低頭,看了眼左腕上的百達翡麗錶盤,距離0點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了。
何霏霏輕飄飄一聲笑。
嘲諷,還是認命?
電梯上樓抵達,她從包裡掏鑰匙開門,今天晚上好特殊,同租的所有人都出去跨年了,一屋子空空蕩蕩的。
想想看,如果沒被祁盛淵半路劫走,何霏霏應該也在外面吧。
她在玄關的地方換成了拖鞋,懷裡的伏特加還沒放下,這才想到後面還有個跟屁蟲,只是這男人矜貴得很又挑剔得很,家裡也一向沒t有異性來訪:
“多的拖鞋是沒有,鞋套呢,會弄髒祁總的手工皮鞋,我總不能讓您光腳進門,對不對?”
反正是不歡迎他的意思。
祁盛淵的視線早已經往裡延伸,飛速打量過玄關連著的大客廳,倒是不算髒亂差到極致,有幾件不像樣的傢俱,最多的是各種尺寸的行李箱與收納盒,沙發靠牆,客廳最中央是拼在一起的幾張餐桌不像餐桌、書桌不像書桌的“島臺”,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想得到想不到的雜物,學習的清潔的化妝的,來自臥室廚房陽臺甚至衛生間,鞋子更不必說,隨腳就能踢到一隻,就這種環境,還需要何霏霏每天虔誠又刻板地像完成某種儀式,換了拖鞋才能進門嗎?
“你的妝,已經花成熊貓眼了,”
男人輕嗤,長腿一邁,徑直來到她的身邊,
長臂虛虛攬著她的腰肢,像回自己家一樣往裡面走,
甚至另一隻手還拿走了她懷裡的伏特加,
“還不趕緊去洗了?”
公用衛生間的面積也小,平日裡六個人勉強輪著用,最怕的就是每天早上,都要急急忙忙出門,萬一有人吃壞了肚子或者葷素失衡,外面還沒洗漱的人只能跺腳乾著急。
何霏霏向來是最快速度洗漱的。
初高中時養成的習慣。
普通的洗漱臺正對著衛生間的房門,鏡子前面一排和臺子上都是堆放東西的地方,每個人佔據一隅,見縫插針擺滿各種瓶瓶罐罐,而何霏霏的東西最少、少得可憐,除了牙具便只有一支超市裡經常打折的平價洗面奶,她找到室友的卸妝膏,盯著那罐身上丁點大的小字研究了用法,用專門的工具挖一勺在掌心,卻從鏡子裡,跟他對上了視線。
祁盛淵一直跟著她。
男人墨藍色的襯衣早就開了上面兩顆紐扣,露白淨一段脖頸,小山尖一樣的喉結微微滾動,他斜靠在門框上,眉目間變得溫柔又疏懶,見她怔住,啟唇催促她快一點:
“0點的鐘聲要敲了。”
卸妝膏被掌心的燠燙乳化了些許,恰若某些旁的東西。
比如尖刺,比如猜忌,比如安全區的真心。
暫且放下。
或者遮掩?
何霏霏怎麼能告訴他,就這樣在鏡中對視的畫面,讓她想到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一間屋子,一日三餐,四季輪換,一生一世。
細碎卻溫柔,靜謐而美好,人生所謂的小確幸,大抵就是這樣吧。
但今晚是被酒精和故人誤闖的偶發事件,隨機變數太多,稍稍眨眼,這副靜美到讓人心碎的畫面,就會像水龍頭開啟的結局一樣,嘩啦啦流走。
卸妝膏乳化完畢,上臉,祁盛淵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乳化的油脂溫柔卻是效果強勁,將何霏霏臉上的殘妝帶走,她聽到他踱至客廳,電話裡的人大約是他母親汪凜,說跟元旦過年有關的話,他一會兒粵語一會兒普通話,只是,這次何霏霏選擇閉上了自己的耳朵,不去分辨他到底同母親說了些甚麼。
熱水沖洗臉頰,乾淨而可靠,祁盛淵似乎又接了另一通電話,說普通話,語氣比剛才那個還要差,幾句話就結束通話。
何霏霏的酒意又翻了上來。
只是為了卸妝緊閉雙眼,滿目漆黑裡,她好像看到了兩顆心,被裝在玻璃套裡拼湊在一起,各自都熱乎而蓬勃地跳動著,卻無法隔著整整兩層玻璃套感知到對方,只得滿地冰涼。然而9,到底誰也不願犧牲自己,用肉體凡胎,撞開那堅硬的玻璃套。
在睜開眼光明的世界裡,她和他始終是兩個人。
那瓶伏特加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回到了祁盛淵的手上,何霏霏擠了牙膏,像平時一樣刷牙,滿嘴的泡沫有一些溢位了嘴角,男人在鏡子裡對她晃了晃酒瓶,似在嫌棄她滿口牙膏沫的樣子實在有些邋遢,還有便是:
“現在把牙刷了,等下還怎麼喝酒?”
真是怪哉。
她有答應過他一定要繼續喝酒麼?
就算真的答應了,他就不能在她擠牙膏的時候告訴她麼?
新仇舊恨堆積,一點就燃,她生生瞪了回去,得到祁盛淵一聲得逞的嗤笑,何霏霏含了滿口的自來水,轉身過去,想也不想,趁男人還沉浸在嘴上的勝利,打一個措手不及,把嘴裡的東西盡數噴在了他俊朗無匹的臉上,水流淋漓,滴答不盡,廉價至極的自來水裡還混了她的牙膏沫,徹底沾溼他價值不菲的手工襯衫,因為早已超出了細柔乾洗的範疇,這件襯衫已然報廢,何霏霏當然很清楚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一點點錢,但一想到他被偷襲後的惱火,心裡就暢快不少,解氣。
關於今晚知曉的一切,她是很想問的。
想問他,關於宋美詩的所有所有,他一直都以為她聽不懂,實則,他與宋美詩在就會會場外糾纏時說的話,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甚麼樣的過往、甚麼樣的關係,會有十幾年的糾纏不休,上天入地,牽扯到各自的家庭成員,甚至他還會專門去探宋美詩父親的監?
在路上,他主動讓她提問。
是真的要把所有事交代給她,還是以退為進,佯裝善意,如果她信以為真、順著他的意思問了,等待她的,會是他關於“沒有自知之明”的嘲弄?
她已經把全部的自尊上供,不可以再被踐踏。
她只記得,那次在Clarke Quay,他唯一一次喝醉失態,那晚話很多很密,絮絮叨叨表達,他無異於情愛、也從來沒有過女人。
她寧願相信他酒後的話。
“這間屋子,從來不準異性留宿的,”
何霏霏看祁盛淵用骨節分明的手,在他臉上一抹,
莫名地,想起海上游艇的那晚,她跳進黑夜的深海,被無邊的暗寒淹沒,
他也追她下去,要抓她懲罰,她胡亂說話,
“祁先生,祁總還是趕緊回去吧。”
“何霏霏,”男人一步邁進,半乾不溼的俊臉,黑壓壓地籠過來,
“現在才來趕我走,是不是太遲了?”
這是12月31日23點接近24點的時候,平日裡住了8個女生的大套型組屋裡,只有他們一男一女。
是何霏霏同意他進來的。
有些事心照不宣,但並不代表她完全是心甘情願,就好像上次在舊山、Jasmine的家裡,他也能不管不顧說來就來,甚至從褲袋裡摸出鋁塑膜的一方包裝,那麼對她——
到最後,他看她滿臉緋紅連站都站不穩,還要佯裝火意未消、逼她自己想辦法處理那打了結的雨衣。
祁盛淵欺人太甚啊。
何霏霏從他身旁的空隙鑽出衛生間。
男人也跟她走,她和室友的房間是4間裡最小的,也在最裡面,她推開門,祁盛淵緊跟著步入,卻只站在門口,她不開頂燈,他只能藉著窗外投進來的微光打量。
很小很小的一間房,卻要硬住下兩個人,所以,儲物和衣櫃一人一半,書桌一人一半,兩張單人床中間只能留一道縫。
祁盛淵身高接近一米九,光這麼站在門口,已經像一座山一樣,佔據了好多空間。
“啪”
何霏霏像是故意在整蠱,他的雙眼剛剛適應這滿室的黑暗,就大開頂燈,刺得他不得不再次閉緊眼簾。
幾秒他就睜眼,房間太小,他一步就跨到了書桌,手裡的伏特加鎮在桌面,發出震動的聲音,卻意外把桌面上的甚麼東西搖晃墜落於地。
何霏霏正把手機插上充電線,回頭,卻看男人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銀亮方塊。
來不及阻止——
“別!”
祁盛淵已經把鋁塑膜的包裝拿在了手上,窗外微弱的光線打在他俊朗的面容,照得那淋漓盡致,驚訝轉瞬即逝,剩下的盡是得意的嘲諷。
何霏霏頭皮發麻,一時間不知道該衝過去奪回那樣東西,還是乾脆找個地縫鑽進去算了,逃避一切,男人的哂笑鑽進耳朵:
“高材生,高材生會在書桌上,備這種玩意?”
所以剛剛在衛生間裡那麼趕他,是欲拒還迎?
要何霏霏怎麼解釋呢,這段時間她思來想去,唯一篤定的事就是不能意外懷孕,除了按時服用短效避孕藥,她也不敢把良心都寄託在祁盛淵的身上——
鬼知道他甚麼時候起興就會要,每次那洶洶的架勢,大約就算手邊沒有也根本不會中止。
雖然目前的情況每次都是她在問他戴,但她為保萬無一失,每一個包裡面都裝了好幾枚,還是厚著臉皮特意去買的超大號尺寸,他手裡那枚是今天出門前收拾小包的時候翻出來的,她想著今晚也不會再t有別的人進來這間房,就乾脆沒收好,隨手一塞。
只是,雖然是在桌面上,卻也隱在了角落裡,誰能想到,會被一瓶可以買下整套組屋的伏特加給震了出來?
“是是是!我書桌上全是這種東西,計生用品嘛,學習學累了就換換腦子,研究它們,研究透徹,”
何霏霏漲紅了臉,從他身邊擦過,開啟衣櫃,展示給他屬於自己的那半,
“我寧願研究計生用品,也絕不會動你送我的這些東西,這些這些,”她扒拉開外面那層廉價的衣褲,露出藏在裡面的高定衣服和奢侈包包,
“我看都不看一眼,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既然你這會兒非要來,我就全部原封不動還給你!”
那是瞬間點燃的滔天怒火。
顯然火種的來源是何霏霏,而被不知哪裡來的邪風一吹,瞬間就吹到了祁盛淵的心口。
他被這怒火燒傷了。
他真不明白何霏霏突然在惱怒些甚麼,總之不可能是因為今晚的宋美詩。
他看她,看他現在所處的地方、她住的房間,那麼小的一塊地方,她每天和另一個無關的人擠在一起,學習、生活,混得分不出來,要是多個人到訪、連轉身都困難,當時何巍巍出事,區區50萬而已,她賣掉這衣櫃裡任何一樣東西就都可以還清、還綽綽有餘,卻非要大費周章跑到遊艇上找他。
現在卻跟他端清高講委屈?
所以呢,她到底是愛他的錢,還是隻愛他的錢?
“我問你,我只想問你,”祁盛淵胸膛起伏,
“你今天去參加酒會,身上是不是也揣了這個?”
那鋁塑膜的方塊,在他指尖格外刺眼。
當他瘋了吧失去理智了吧,她根本不知道他今晚也會去酒會,還帶著東西做甚麼?要跟汪二?
他眯著眼,看何霏霏雙眸泛紅,喉頭哽咽。
他早就無從判斷,她嘴裡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是想到她好歹破了酒戒,此刻酒意一定未散,正所謂“酒後吐真言”,他便姑且信一信。
此刻的他是無比清醒,他能判斷,他能判斷。
他審視她,她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試探的質問,歸咎於房間太小、衣櫃緊挨著的就是書桌,她一伸手,夠到被他鎮在桌面的伏特加,早在這程回來的路上,她就已經研究透徹,這個價值千金萬金的瓶口該怎麼開啟。
混酒很容易喝醉,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祁盛淵目視她仰頭,乾脆,利落,那姿態像一名常年酗酒的酒鬼、血液裡酒精含量過高,她噸噸飲了好幾口。
酒液燒喉也燒心,整個人都滾燙起來,何霏霏又將酒瓶鎮在桌面,指著他身後的木椅:
“你坐下,你給我坐下。”
椅子有些年頭了,不知道經歷了幾任租客,坐上去並不舒服,何霏霏知道,比不上獅大自習室裡的,更比不上鉅恆集團辦公的人體工學椅。
但就是這樣一把椅子,承載了她無數個學習至深夜的疲憊和堅持。
祁盛淵被她命令了。
完全以下犯上。
但他坐下。
他以為她要做甚麼,竟只是分開//腿也坐下,坐在他懷裡,這個居高臨下的位置,明明先前也有過,今晚又格外不同。
因為她無須再祈求他的施捨和贈與?
“祁盛淵,你當我何霏霏是甚麼人?我怎麼可能再去找汪二?”
伏特加太烈了,再高檔的酒也不能擺脫酒精醉人的底色,
她的頭暈得厲害,像坐在360°旋轉的大擺錘上,雖然她根本就從來不敢坐過,
“我好手好腳呢,我在獅大讀碩士呢,我有辦法賺錢呢,我不賣的。”
她說話的時候,蔥白的手指伸出來,拽起她早就解開的領口,如果他今晚打了領帶,那效果會更好。
祁盛淵下意識有很多話。
比如“你也就這點本事”“那你要是願意賣,就只賣給我,對不對?”但眼前的她眸底漆黑,整個人都在背光的位置,看不出到底甚麼神色。
她總愛站在背光的位置。
又總愛說這樣貶低自己的話。
祁盛淵不愛聽。
他沒來由地心疼起來,停不住,他雙臂抬起,攏住她的腰背,攏緊,再攏緊。
她兩隻手還拽著他的衣領,因為他抱得太緊了,這個姿勢很不舒服,沒辦法,她只能鬆了手,兩條玉臂向上,微微環住他的脖頸,是親暱的姿態。
外人看來,是多麼郎情妾意的一對啊。
祁盛淵望著她沉在陰影裡的美麗面孔: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樣的話。我收回去。”
只是這時候他還不懂一個道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刀子已經割出了傷口,怎麼能說收回就收回呢?
他所言的最後幾個字,和0點倒數的鐘聲一起敲響,樓下和隔壁年輕人跨越新年的歡呼聲從窗外飄進來,公曆年12月31日年底,到1月1日元旦,在幾秒鐘裡順利交接,平穩過渡。
何霏霏因為酒意實在撐不住,埋首在祁盛淵的肩窩。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早就不在一起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在祁盛淵以為她早已經睡過去的時候,肩窩裡傳來她悶悶的呢喃。
他開口就想反駁“你休想離開我”。
話到嘴邊,想到自己親口承諾的150次,比想象中消耗的速度還要快,也許更撐不到明年今日。
算了,她今天破酒戒又喝混酒,好醉,講的都是真心話。
所以他讓著她,心好像空了一塊:
“對,到時候,你可以專心學習了。沒有人再打擾你。”
他聽到懷裡的人輕輕笑了一下,似乎是很滿意這個回答。
投桃報李,把他摟緊,他知道她向來是不喜歡以色侍人、也不喜歡撒嬌賣乖的,但現在短暫屈服一下,裝得十分到位:
“哇,過去每一年的12月31日,都在冬天裡,要穿得厚厚一身。”
她的聲音好軟,像陽春三月的泉,伴著熱息吐露,熨帖得緊:
“今年在夏天裡跨年,穿短袖,好奇怪的感覺。”
祁盛淵不覺失笑:
“哪裡奇怪?不止是赤道上,南北熱帶,還有南半球大部分地區,每年跨年的時候,都是夏天,都穿短袖。高材生,你的地理那麼差?”
何霏霏頭暈目眩,才不想跟他爭執甚麼,她頭暈目眩,再被他繞進去就不好了。
她的腦力只能說自己想到的:
“一年伊始在冬,結束在冬,我覺得,只有‘萬徑人蹤滅*’的冬天,才配得上這樣的特殊的時刻。我出生在深秋,離冬日還有些距離,錦城幾十年難得下雪,我從小就沒見過一次,但我外公卻從曹操一首生僻的詩裡面翻出來‘雪落何霏霏’給我起名字,按理說,有這個名字,我應該去常年冬日的北方,最差也是留在北城,但是陰差陽錯,我卻跑到了赤道的國家來讀研。”
然後認識他。
成了現在這樣。
祁盛淵突然不敢順著那個話去想象如果,北城,她上大一那年,他大四,大約也是見過的吧,為甚麼他完全沒有印象了?
他喉嚨乾啞,抱緊她:
“何霏霏,新年快樂。”
她也抱緊:“新年快樂,學長。”
《明年今日》裡唱:
「人總需要勇敢生存」
「如果有幸會面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這晚上的後來,就在這把椅子上。
祁盛淵是個無師自通的高手,無論是做生意還是做那事,遊艇那晚的初次就非要讓她用這個姿勢,後來一直都避免,但今晚誰也懶得去想清楚為甚麼,就要復刻當晚的場景,只是何霏霏醉了又沒醉得徹底,幫他戴上的手一邊顫抖,一邊還要不甘心反覆確認“為甚麼要在這兒?這兒可是我每天都要坐的地方”“祁盛淵,你讓我以後還怎麼坐這兒學習、寫程式碼?”“這間屋子不行啊,七八個人同租的地方,配不上你祁總高貴奢華,你不是嫌這裡又髒又亂又低階麼?你怎麼要在這裡脫?”
後來被他抱起來,又掙扎,“我的床,那是我一個人的床,不行,床太小了,只能睡下我一個人,嗚……不要,”“你怎麼那麼能擠啊,床塌了怎麼辦?我怎麼有臉繼續住下去?”
最後結束還是在床,確實小得可憐,他只能讓她完全趴在自己身上,才不覺得床的尺寸逼仄。今天難得他好幾個小時沒犯煙癮,現在也對煙沒有需求,好像刻意在保持甚麼,想了想,把她抱去了浴室清理,再給她衣服胡亂套好,起身,抱她離開。
走到客廳,大門被外面開啟,是與何霏霏同租另一間屋子的女t生,剛剛和朋友跨年活動結束歸來,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祁盛淵緊了緊懷裡熟睡的人,向對方報以善意:
“我叫祁盛淵,是鉅恆集團的。”
那女生知道何霏霏在鉅恆集團實習,只見來人氣度高雅、衣著不俗,瞬間想到集團的董事長。
又聽祁盛淵補充:
“也是何霏霏的男朋友。”
作者有話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唐·柳宗元《江雪》
*《明年今日》陳奕迅,作詞林夕,是《十年》的國語版
霏霏滿臉問號:你甚麼時候又是我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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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肥章把我寫得累死啦,希望大家看得開心 從下一章開始更新頻率改為更2休1,下章還是後天(3月5號)晚上9點不見不散哦,最後祝大家元宵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