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可你很喜歡江知野，不是……
香港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熙熙攘攘, 閤家出行的遊客、行色匆匆的商務人士來來往往。巨大的電子資訊牌上，密密麻麻的紅黃色字元不斷翻滾，播報著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狀態。
沈肆年在人流中腳步飛快地往目標的值機櫃臺走, Steve 幾乎是小跑跟在側後，一邊盯著手機確認航班，一邊努力跟上。
“沈總，D區，最裡側那幾個櫃檯。”
沈肆年沒有應聲, 他到了D區，卻只看見值機櫃臺已經沒有排隊的人了。
Steve上前找地勤確認，很快回來說道：“已經過了值機時間。”
沈肆年僵在原地, 他此刻忽然有些無力思考，全部的力氣都用在剋制胃裡的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抬頭去看航班屏：【BXC 2137 濱城 FINAL CALL】
紅色字樣在電子屏上閃了一下, 又往下滾動。沈肆年盯著那行字，耳邊的廣播恰好切到普通話女聲：“前往濱城的 BXC 2137 航班即將關閉登機口，請尚未登機的旅客立即前往……”
Steve斟酌著開口：“沈總, 要不要去進安檢口。雖然登記口有段距離不一定趕得上……”
沈肆年打斷他：“不用。”
說完, 他就轉身往外走去，好似一切風平浪靜，好似都沒有情緒。
可Steve跟在後面, 卻清晰地覺察到了他步履中無法掩飾的緩慢與失魂落魄。
樂以棠的航班在傍晚時分落地濱城。
從Steve處得知林曼還在慈佑，樂以棠還是決定在回維也納前先去看一看林曼。
她買了最近的航班, 收拾了行李便出發了，沒有告知沈肆年。
再回到濱城, 忽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這片土地上有她熟悉的氣息，卻更像一個傷心地。
她曾在這裡有家、有工作、有住所，有一點一滴的生活軌跡。而這一切, 都因為變故物是人非。即便沈肆年曾為她重新建立起秩序，卻又因為江知野的出現，也因為沈肆年不容置喙的雷霆手段，而不再如往昔。
似乎是剛下過一場雨，空氣裡飄浮著潮溼沉悶的水汽。
計程車駛入療養院的最深處，周遭極為靜謐，連樹上蟬鳴都因了雨水而短暫停歇。
她按鈴，別墅門開後，特護看到她頗為驚訝：“樂小姐，您怎麼來了？”
樂以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我媽休息了嗎？”
“剛吃了飯，還在看電視呢。”特護微笑道，“就是前面打雷她有點受驚。”
樂以棠明白這話的含義，林曼受了驚一般不用些鎮定劑是沒法安靜下來的。她便又問：“她最近都還好嗎？你們很久沒有打電話給我了。”
特護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而後解釋道：“發病的時候也是有的，但沈先生那邊安排的精神科主任和心理專家每週都會過來，所以病情總體比較穩定，聽說您現在常在歐洲，就沒有打電話麻煩您了。”
“是麼。”樂以棠嗤笑，但沒有繼續為難特護。她想這必然是沈肆年的受益，既然要瞞她，自然是不能讓療養院聯絡她的。滴水不漏的掌控，符合沈肆年一貫的作風。
樂以棠上了二樓，還未進門便聽見電視機裡傳出人聲，那是自然紀錄片裡常有的平緩聲線。
“……在漫長的雨季裡，這片孤立的島嶼彷彿與外界徹底隔絕。只有季風日復一日地吹拂著……”
樂以棠推開半掩的房門，房間裡的乾爽舒適，將盛夏雨夜的悶熱隔絕在外。
牆上的大屏電視上正播放著深海魚群遊動的畫面。
林曼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靠坐在床頭，她的視線彷彿在看電視，可目光卻是空洞，手中還無意識地撕扯著一張彩紙。因為鎮定藥物的作用，她的表情木然，甚至也注意不到樂以棠的靠近。
直到樂以棠走到她身邊，叫了一聲：“媽。”
林曼這才慢慢轉過臉來，可神情依舊茫然。
樂以棠又喚了她一聲“媽媽”，林曼的視線才似乎有所聚焦，片刻後，她張嘴：“……棠棠。”
樂以棠鼻尖一酸，她傾身抱住了林曼。
“是我。”
而下一刻，林曼的話便又將樂以棠打入了谷底：“今天的琴練了嗎？有沒有偷懶？”
她的母親好像被永遠留在了過去。
樂以棠忍著澀意：“練了，沒有偷懶。”
林曼聽了露出笑容：“棠棠是最乖的。聽話。”
樂以棠苦笑，她原本有許多的話想同她的母親說，可此刻她又覺得自己可笑。
她為甚麼總在期望一些得不到的東西，求一些不可能的結果。
她的媽媽早就已經不是她的媽媽，她改變不了林曼已然精神失常的現實，就如同她改變不了沈肆年，甚至，她連自己的心也同樣控制不了。
林曼眼底那點微弱的聚焦再次渙散開來，她枯瘦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樂以棠的背，嘴裡唸叨著聽不清的字句。
樂以棠就著床沿坐下，她注意到床頭櫃上擺了一隻新白噪音機，牆角多了一把搖椅，小書架上的繪本和彩紙也是之前沒有見過的。
療養院確實在盡心盡力地照顧林曼。沈肆年拿林曼做要挾，可說到底，他也從未真的苛待過她的母親。他就是這樣，用矛盾的行為攪亂她的情緒。
林曼的手慢慢停了下來，她的眼皮發沉。樂以棠扶她躺好，替她蓋上薄被。
林曼閉著眼，忽然又含糊地說了一句："棠棠……要乖乖練琴……好好吃飯……"
樂以棠握著她枯瘦的手，輕聲說："好。我會的。"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林曼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待離開林曼的房間，樂以棠只覺得疲憊席捲全身，這段時間來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疲憊。
別墅門口，夜風微涼。
樂以棠剛走下臺階，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勞斯萊斯，她停下腳步。
沈肆年就站在車門邊，他依舊穿著襯衫西褲，十足的矜貴沉穩，兩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對上了視線。
樂以棠的臉上閃過驚訝，隨即嘴角垂了下來，她立在原地。最後是沈肆年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此刻穿著一身便裝，頭髮隨意綰了個低髻，低垂的眉眼透露著幾分倦怠。
"既然不接我的電話，又為甚麼要跟蹤我呢？t"樂以棠盯著他的眼睛，幽幽地問。
緊趕慢趕到她眼前的沈肆年，一路上都在思考追上後自己要說甚麼，可是真正見到她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後，他卻突然失語，只問出一句：“你等下去哪？”
習慣了高高在上掌控全域性，他或許從來不知道要如何低頭。
樂以棠覺得他的問題無聊至極，反詰道：“我的航班資訊你不是知道嗎？我在維也納的行程，我的一切，你不是都知道嗎？”
沈肆年的下頜繃得極緊，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我讓Steve安排航線，我陪你去維也納。”
“不用了。沈肆年，我現在沒力氣和你玩這些。"
她抬步要走，被他輕輕釦住了手腕。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剋制。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聲音很平：“鬆開。”
“別走。”
樂以棠她垂下眼睫，看著他修長的握著她的手：“沈肆年，我覺得很累。”
“我不知道要做到甚麼程度對你來說才夠。我的關心在你眼裡是虛情假意，我的退讓對你來說是另有所圖。你不想溝通就可以玩消失，你想綁我在身邊就可以拿我身邊的人我的事業來威脅我。”樂以棠重新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有悲哀，“我要做到甚麼程度對你來說才夠？”
“不過也無所謂了。”樂以棠自嘲地彎了彎唇角，“你要覺得我對你好是為了江知野的委曲求全，那就是吧。我這個人就是自私無情、滿嘴謊話。哦對，我還道貌岸然。這樣，你滿意了嗎？”
沒有辯駁，不再質問。她的平靜反而叫沈肆年感到恐懼。
他生怕她下一刻就要說出離開他的話來。
“棠棠。”他啞聲艱難地喊她，手緩緩向下滑落，圈住了她的指尖，“我不是要你認這些。”
“那你到底要甚麼呢，沈肆年？”
盛夏潮熱的夜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看著他眼底那抹駭人的紅血絲，心底閃過一片荒涼。
沈肆年僵在原地。
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掌控一切，也習慣了贏，可此時此刻，看著她這副徹底厭倦、連敷衍都懶得給的模樣，他亦生出了層層的無力與恐慌。
他想留住她，他要留住她。
“是我錯了。”
沈肆年將她拉進懷裡，他埋在她頸窩，好似靠近她、圈住她，他就可以留住她的心。
“林曼的事，是我撒了謊。”他的嘴唇貼著她耳畔的肌膚，即便努力剋制，他的呼吸依舊滾燙而急促，“可我不知道，如果不這樣說，你會不會跟我走。”
“是，我就是會不擇手段。甚至在來的路上，我都在想我要把你抓回來，鎖起來，讓你永遠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我知道你恨我這樣……可除了這樣，我還能做甚麼把你留在我身邊？”
騙她、控制她、用她身邊的人做籌碼，沈肆年知道他和沈崇遠如出一轍。他狠了沈崇遠一輩子，卻又在復刻他最恨的人。
沈肆年頓了頓，隨即他聽見自己終於把那句最痛的話說了出口。
“可你很喜歡江知野，不是嗎？”
樂以棠更喜歡的，甚至是愛著的人，是江知野。
沈肆年閉上眼，就好像那樣疼痛會減輕一些：“你喜歡他到，一出輿情你連確認都不願意，就毫不猶豫地從家裡搬走去他那裡。你怕我傷害他，不惜幾次三番討好我，就為了讓我放過他。”
可把這些說出來，疼痛並沒有減輕分毫。
那些他親口吐出的字眼像一把利刃，將他自己的五臟六腑攪得血肉模糊。
聽著他這番泣血般的控訴，樂以棠又何嘗好受？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裡劇烈而雜亂的心跳。她如此瞭解他，因此更清楚他這番剖白的重量。她的內心泛起綿密的酸澀。
“我的真心，你一點都感受不到嗎？”
樂以棠的聲音融在悶熱的夏夜裡，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沈肆年渾身一僵，擁著她的手臂收緊。
可樂以棠卻在這時伸出手，她一點點，及其堅決地撥開了他的手。
“我的心就是裝了兩個人。”她退開半步，平靜地看著他：“這在你的世界裡，是死罪吧？”
空氣像一下子凝住了。
這句毫無掩飾的坦白，像是一柄重錘，沈肆年慘白著臉，震驚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深深地看著她，像是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點“氣話”的痕跡，可她如此平靜了，平靜得近乎殘忍，連眼尾都沒顫一下。
他想起很許許多多和樂以棠在一起的瞬間，那些陪伴與溫柔的誘哄，也想起她一次次從他身邊抽離。她不是不在意他，也不是隻在意他。
見他這副模樣，樂以棠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我猜也是。”她拎起腳邊的行李箱，目光徹底冷了下來，“所以我不想再去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了，因為根本不會有盡頭。放過我吧，沈肆年。”
作者有話說：我真的寫吐血，daddy你給我跪下吧要不。我真的吐血到想為甚麼非要讓daddy有這個破機會，1v1可好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