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樂以棠,承認吧,你甚麼……
樂以棠一上午都在琴房練琴。
穆勒公司給她安排的琴房很專業, 四周牆壁嵌著胡桃木吸音板,懸浮式的地板不僅吸音,更能完美承托住大提琴尾針傳匯出的共振。房間裡一張譜架、一把琴凳, 角落裡有架立式鋼琴供對音用,沒有多餘陳設。關上門就只剩琴、譜子和自己的呼吸。
樂以棠很喜歡這種被包攏的安靜,外面再熱鬧,一進來就像被摁下了靜音鍵。
她先調絃,用鋼琴的 A 音對了一遍。而後, 她將寬大的琴箱穩穩地靠在胸前,雙膝自然地將其固定。練習曲熱身,活動手指和弓子, 等肩膀和手臂都鬆下來,才翻開曲譜。
弓子壓在弦上的觸感、指尖在指板上的位置、每一句的呼吸該落在哪一拍, 她一遍遍過,有幾小節總卡殼,她就單獨拎出來反覆摳, 直到肌肉記住那個走向。
高把位的揉弦、沉重的大跳、凌厲的頓弓……
粗糲而渾厚的低音在完美的聲場裡層層疊疊地迴盪, 是大提琴特有的、如泣如訴的音色。
樂以棠享受這樣的消耗,如同靈魂的徹底解放。
隨著運弓的力度越來越大,低音C弦在琴弓的重壓下摩擦出近乎撕裂的悲鳴。
不知不覺就過了中午。樂以棠將額頭脫力地抵在微涼的琴頸上。
肩背發酸, 右手小臂也隱隱發脹,她緩了好一會兒, 才開始收拾。
揹著琴盒下樓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喬星晚。
到維也納之後樂以棠換了新號碼, 只給了喬星晚和 Clare 幾個必要的人。樂以棠本來社交圈就沒多大,如今連著換了兩次號碼,別說是社交賬號更新, 連社交都沒餘下多少。
恰逢喬星晚最近在大導的組裡拍戲,大導在業內出了名的魔鬼,片場絕對禁止帶手機不說,經常大夜戲趕進度,加上時差問題,喬星晚和樂以棠的聊天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甚至意念回覆也是常有的事。
樂以棠先前只告訴了喬星晚自己和穆勒簽了約到了維也納,並沒有把沈肆年和江知野的事都同她說明。可沈肆年“求婚”的行為太過震撼,以至於樂以棠都無法消化,昨夜凌晨翻來覆去睡不著,就給喬星晚發過去幾條資訊,也沒指望能立刻有迴音。
這會兒螢幕亮起,估計是喬星晚終於得了空。
樂以棠接起來,只聽得喬星晚在那頭壓著音量:"OMG!!!你的訊息我看了三遍才確信自己不是因為沒睡飽出現了幻覺!沈肆年說要和你結婚???你快點從頭到尾給我說清楚,挑重點!我現在躲在廁所裡,只有五分鐘!"
樂以棠正巧到了樓下,就站在街邊一口氣把來維也納的緣由,和江知野的情況,以及沈肆年胃出血又在病房裡和她說要結婚的事情都簡明扼要地說了。
樂以棠t說完許久,那頭都沒有回應。
“星晚?你還在嗎?”
“在……在消化。實在太刺激了。你等我捋一捋。”喬星晚又思考了幾秒,問道,“所以……你現在是坐享齊人之福的狀態?”
“……”樂以棠沉默,確實,她成了自己所不齒的那一類人。
不久前,她還曾和沈肆年信誓旦旦地說,她不會接受他坐享齊人之福,可自己現下猶豫不決是因為甚麼呢?難道不就是哪個都不想放棄?
她樂以棠原來如此虛偽、如此無恥。
“我……嗯……”
“我可沒有道德譴責你的意思啊。”喬星晚趕緊出口澄清,“你姐妹我這雙眼看了實在太多,有點過多。其實嘛,感情裡要自洽最重要的是坦誠。一個呢是你得坦誠面對自己,你到底想要甚麼,第二個也需要對對方坦誠,就像你有選擇,他們也有自己的選擇。只要路是自己在知情的情況下選的,不就行了?”
樂以棠覺得喬星晚說得實在簡單:“事情在你這裡聽著怎麼都很容易的樣子?”
“因為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啊。哈哈哈哈。”喬星晚被自己逗笑,“但我覺得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行了,姐妹!我雖然非常想陪你談心,但是我再不出去就要被導演追殺了。”
“沒事,你忙你的。”
“總之,你好好思考!等我再拿到手機我倆再細說!有事隨時發我微信,我有時候還可以偷看兩下手機!這劇情我勢必追更到底!”
電話就這樣匆匆結束通話。
樂以棠卻久久思考著喬星晚的話:坦誠地面對自己。
或許因為早已習慣了偽裝,樂以棠的謊言常常將自己也一起騙了進去。
她假裝乖巧的女兒,卻偷偷養著外面的小狗。假裝正人君子,卻心甘情願地當別人的金絲雀。假裝自己無慾無求,實則骨子裡刻滿了自私與貪婪。
她擅長偽裝,扮演著無辜受難的白天鵝。
是因為顧念舊日恩情才舍不下沈肆年?是因為傷害過江知野才不能再下狠手?
根本不是。
是她本就離不開沈肆年打造的畸形的舒適區。只要有他在,他的權勢金錢可以讓她永遠不要面對現實的殘酷。她用“被迫履約”來掩飾自己對他那種近乎寄生般的依賴。只要貼上“交易”的標籤,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護,就可以在隨時想要逃跑時,騙自己“我甚麼都不欠他的”。
而放不下江知野,是他給了她最極致的偏愛。和林曼給的那種需要她完美表現來換取的偏愛不同,江知野可以無條件地為她樂以棠退讓。她就像一個靈魂枯萎的人,自私地汲取著那隻小狗身上的生命力,她用江知野的純粹,來填補自己心裡的黑洞,來對抗沈肆年帶給她的偶爾窒息。
樂以棠側過身,視線落在街邊咖啡館的玻璃櫥窗上。玻璃上隱約映出她的倒影,她與自己的眼睛對視。
樂以棠,承認吧,你甚麼都想要。
隨手買了個三明治墊肚子,樂以棠很快回到酒店。
剛衝了澡換好衣服,便聽見門響。江知野推門進來,卻沒像往常那樣直接湊過來親她,而是徑直越過她走到沙發上坐下,人往靠背裡一陷,一副喪氣的模樣。
樂以棠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過去:“事情辦完了?”
江知野兩條長腿向前伸著,仰頭看著天花板,含糊地“嗯”了一聲。
樂以棠覺得他情緒不對,踢了踢他的腿:"怎麼了?"
他撇了撇嘴,悶聲悶氣地撒謊:"碰到個難纏的對手。那人高高在上,說話也難聽,讓人心煩。"
"你都搞不定?"
江知野抿唇,他坐直了些,把樂以棠拉到自己兩.腿之間,腦袋埋到她胸.前,手環著她的腰,有些慪氣地說道:“你哄哄我。”
樂以棠愣了一瞬,這麼直白地討哄倒是少見。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溫言軟語:“你這麼聰明,這次不行就下次,總會有辦法的。”
江知野抬起臉:“那你說:你一定能贏。快說。”
樂以棠雖然不知道他在說甚麼,還是照做了:“你一定能贏。”
江知野似乎不滿意,嘟囔:“你說得一點都不認真。”
樂以棠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那要怎麼說才算認真?”
他抿唇,隨後又低下頭,不說話了。樂以棠想他看來受刺激不小,就由他靠著,掌心一下一下順他的後腦。
他呼吸漸漸平下來,可搭在她腰側的手卻依舊緊著。
過了好一會兒,江知野忽然開口:"姐姐。"
"嗯?"
"你覺得……沈肆年是個怎樣的人?"
樂以棠頓住了,她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為甚麼突然問這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平靜。
"就想知道。"江知野抬頭,語氣裡那點試探藏不住,"在你心裡,他是甚麼樣的人?"
樂以棠望著他的眼睛,神情微動。
她在斟酌,江知野以為她不想答,便又開口:“不想說就算了。"
樂以棠卻雙手捧住他的臉,她認真地問:“如果我肯說,你真的想聽嗎?”
江知野意識到她的認真,同時也意識到一種危險。他下意識覺得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那答案又在誘惑著他……
江知野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他的視線沒有閃躲,只是眼底的防備更重了。
樂以棠大拇指輕輕摩挲他的下頜線,語氣清醒且平靜:“從我十二歲第一次看見沈肆年,他就是高高在上的。他習慣也喜歡掌控一切。他話不多,因為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在觀察,在伺機而動。很多事情都是沈崇遠教他的,包括操控人的手段。別人很怕他,我也有點,但這六年,他對我應該算很好的。”
樂以棠明顯感覺到江知野在收緊的手將她勒得生疼,卻還是繼續往下說:“和他在一起之後,我再也不需要擔心錢的事情。我想要專心拉琴,想參加比賽,他全都願意幫我實現。他給了我所有我需要的物質條件和資源。他的掌控欲和強勢有時候確實會讓我有些窒息,可是,我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江知野,我之前以為我是離不開他。但當我對自己誠實,我發現,我不是離不開,是不想離開。”
她盈盈一雙溫柔眼,卻說出了殘忍的話:
“我也喜歡他。”
作者有話說:棠棠:既然你送上門來……不裝了,我攤牌了
小狗:這是混合雙打嗎?我有點死了……
daddy:鼓掌.gif
作者:可憐的小狗一天被殺兩次。小狗,咱們這精神勝利法還有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