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苦肉計演到這份上,八百……
擔架床推過來的時候, 沈肆年只覺得晃眼。
輪子碾過地面,推得很快。頂燈從天花板上滑過去,白光刺眼, 他偏頭躲避。
司機跟在旁邊,跟護士解釋,說他在車上嘔了很多血。
耳邊德語和英語混在一起,有人問他有無長期用藥、過敏史,他搖頭。又問他近期是否飲酒, 他點頭。嘴裡一股鐵鏽味。
頂燈還在滑,走廊很長,終於拐進一間處置室, 雜音被擋掉一半。
護士讓他伸手,扎針, 接監護,涼意順手臂往上爬。
他們又在說些甚麼,他聽不清晰, 似乎是要做緊急胃鏡夾閉出血點, 所以要給他用鎮靜劑。
沈肆年模糊地想,確實,他需要一些鎮靜劑。
門開了一下, 司機擠進來,俯身湊近道:"沈先生, 我已經聯絡了 Steve,他會盡快安排人過來。您要不要通知其他人?"
沈肆年腦海中下意識閃過樂以棠的臉。
然後, 他搖了搖頭。
麻藥從留置針推進去,沈肆年眼皮沉得抬不起。
他閉眼,聽見醫生又說了幾句甚麼, 聽不真切,像隔著一層水。
手臂上的涼意爬到肩頭,他很快沒了知覺。
……
沈肆年坐車離開後,樂以棠就變得很沉默。
江知野本是高興,樂以棠當著沈肆年的面說和自己在一起了,她留在自己身邊,她擋在自己前面。
她選的是他江知野。
可當樂以棠在自己懷裡為了那個狗男人掉眼淚,當她在和自己去餐館的一路上都那樣魂不守舍,江知野的快樂像漏了氣,一點點地癟掉了。
他們牽著手來到餐館,江知野挑了靠窗的位置,服務生遞上選單。
他問樂以棠想吃甚麼,她只說跟他一樣就行。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別處,窗外的街、路過的人,就是不再看他。
菜上來之後,她吃得心不在焉,隨意吃了幾口就放下刀叉。
江知野伸腿在桌下碰了碰她的鞋,他耐著性子勸說:“你下午拉琴耗體力,多吃點。”
樂以棠聞言對他笑了下,她說:“好。”她也拿起了叉子,又撥了兩口送進嘴裡。
可她的心不在焉依舊如此明顯,江知野無法視而不見。
她的笑浮在表面,是假的。
明明沈肆年一個人走了,卻好像把一部分的樂以棠也帶走了。江知野不甘心。
江知野把樂以棠的手拉過來,攥在掌心。
她抬眼看他,眼尾還帶著一點紅。
江知野很想問她,是不是還在想那個男人?是不是不忍心讓他走?
可他忍住了,他把到嘴邊的那些話全都嚥了回去。
他擁有了小小的勝利,他不可以失去。
“累了嗎?”他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樂以棠終於在他的目光中回過幾分神來,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抬手抹去他唇角粘著的一點點麵包屑,嗓音柔軟:"是有點,我們回去吧。"
“好,我們回去。”
江知野趕緊叫來服務生結賬。
出了餐館,夏t夜的風吹過來,浮起她的碎髮,兩人沿著石板路往酒店的方向走。
江知野拉著樂以棠的手,她的指尖卻透著幾分不用力的鬆懈,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無的前方。
在一個路燈拉長了影子的街角,江知野突然停住了腳步,他鬆開了手。
樂以棠沒察覺,還往前走著,走出好一段路才反應過來。她回過頭,神情茫然地對上江知野有些黯淡的面孔。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暖黃色的路燈下,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
樂以棠意識到自己又走了神,於是轉身往回走。他見她動了,便也三步並作兩步到她跟前。
他稍稍用力一拽,直接將她拉進了自己懷裡,彎下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
“你都不知道我走丟了。”他溫熱的臉頰貼著她的脖子,“明明在我身邊,卻看不到我。”
樂以棠抿唇,他身上帶著夏夜的熱氣,暖意一點點滲進來。
“不要不開心。”他蹭了蹭她。
樂以棠心裡又酸又軟,混雜著愧疚。
她抬手環住江知野的腰,臉埋進他胸口。
她覺得自己似乎誰都對不起,這種將所有人拉入漩渦的負罪感,讓她感到疲憊。
江知野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他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就這樣站了許久,直到她再度抬起臉來才鬆開。
“謝謝你。”她開口,輕吻他的唇角。
江知野見那雙盈著水光的瞳仁裡終於只剩下自己的倒影,他這才滿足地咧嘴笑了,攬緊她的肩,帶著她重新邁開步子。
可就在兩人快走到酒店時,樂以棠的手機突然震了。
她看到螢幕上屬地香港的號碼,頓了一瞬。江知野的視線落過來,她還是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樂小姐嗎?我是 Steve。\"那頭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但是事出緊急。在維也納的司機聯絡我,說老闆急性胃出血,休克送去了醫院,情況很嚴重需要動手術。我人在香港,能不能拜託您替我去照看下他?"
"老闆沒有讓我聯絡您,這事情是我擅自主張,但是……”Steve語氣裡帶上了懇求:“他自己一個人去的維也納,司機也是臨時在當地找的,我實在不放心,而且現在是和沈老先生博弈的關鍵時期,這個訊息絕對不能讓外界知道。”
Steve知道樂以棠和江知野的事,因此準備了許多說服她的話:“有些話本來輪不到我這個下屬多嘴,但是老闆最近精神狀態很不好,不怎麼吃飯,睡覺也少,本來從沈老先生手裡奪權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勸過他等香港穩定點再去維也納找您。要是……”
樂以棠出聲打斷了他,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哪家醫院,把地址給我。”
“啊……好的好的,他人在維也納總醫院的搶救室,我這就把具體地址發給您,還有司機的電話。”
“我知道了。”
“那……”Steve還是不放心似的。
“我這就過去。”樂以棠開口,又頓了頓,“謝謝你告訴我。”
“好的好的,太感謝了!樂小姐,老闆會想你在他身邊的。”
樂以棠結束通話了電話,隨即就收到了Steve發來的地址資訊。
她握著手機,整個人還有些發懵。
急性胃出血,休克,搶救室……樂以棠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沈肆年總是強硬地遊刃有餘地掌控著一切,怎麼能也怎麼會……如果他真出了甚麼事……
江知野看著她褪去血色的臉,不好的預感升騰起來:“甚麼醫院?誰的電話?”
樂以棠垂著頭,她知道自己要說甚麼,可一時之間又覺得難以開口。
她垂著眼睫,沒有去看江知野:“沈肆年……突發急性胃出血,在維也納總醫院的搶救室。”
“你不要去。”江知野脫口而出,在他聽到沈肆年這三個字的時候,臉色就已經垮了下來。
樂以棠艱難地把話說完:“秘書說沈肆年是一個人來的,身邊沒有人,休克是很嚴重的情況。我得過去。”
“為甚麼非要是你?他沈肆年員工這麼多,本事這麼大,就沒人去醫院管他了嗎?”
江知野此刻情緒上頭,他裝不了一點,去他的體諒,他體諒不了。
"現在集團敏感時期,訊息不能走漏。”樂以棠解釋。
江知野臉憋得發紅,他擲地有聲地質問:“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演戲要把你騙過去關起來?”
“江知野,你不要不講道理。”樂以棠蹙眉,“異國他鄉,就算是個普通人出事,也該關心。”
“沈肆年是普通人嗎?”江知野根本不聽,用力攥著她的手,“我不要你去!我不想你去!”
本就精神疲累的樂以棠此刻也耗盡了耐心,她直白地看向他,說道:“你也想要我當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嗎?沈肆年是誰、在我生活裡佔過甚麼位置,我對他有甚麼感情,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沒辦法改變。"
平鋪直敘的"客觀事實"。
江知野重複著這四個字。他忽然覺得樂以棠很公平,對沈肆年說事實,對自己,也是事實。
看似被現實推著走的樂以棠,真的,沒得選嗎?
江知野盯著她,她此刻的眼神卻近乎淡漠,讓他的發瘋顯得有些可笑。
兩人在酒店大堂門口站著,不斷有人推門進出。
江知野意識到,自己攔不住她。
見江知野沉默不語,樂以棠放軟了語氣:"你不要鬧脾氣了。你要不放心的話,和我一起去,行了吧?"
江知野抬眉,和她一起去醫院看狗男人?
這個提議簡直荒謬,但又莫名充滿了誘惑。
雖然不想浪費時間在狗男人身上,可江知野又確實想看看狗男人在玩甚麼花招。
"反正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他撇嘴。
二十多分鐘後,車在醫院門口停下。
江知野下了車,非得拉著樂以棠的手一起往裡走。樂以棠此刻心思都在找人,懶得和他爭辯這些幼稚的主權宣示。
急診中心紅白相間的燈牌刺眼地亮著。門口剛停穩一輛救護車,幾名醫護人員推著擔架、用急促的德語交流著往裡衝,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樂以棠的心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她一邊往裡快步走,一邊撥通了 Steve 發來的那個奧地利本地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她馬上用英文問說道:“你好,是沈先生的司機嗎?我是樂以棠,我到醫院了。”
“是的,樂小姐!謝天謝地!” 那頭傳來一個歐洲中年男人極其焦急且如釋重負的聲音,“我們在三樓,消化內科留觀區。”
“好的,我們馬上上來。”樂以棠結束通話電話,拉著江知野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在三樓開啟,長廊裡的光線慘白而冰冷。穿著深色西裝的司機正焦躁地在病房外踱步,看到樂以棠後,立刻迎了上來。
“樂小姐。” 司機雖然沒見過樂以棠,但 Steve 顯然交代過,因此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怎麼樣了?”樂以棠單刀直入,聲音卻透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沈先生失血過多,在車上就已經快休克了。醫生剛剛給他做了緊急手術,用止血夾控制住了胃部的出血點。”司機心有餘悸地指了指身後的病房門,“現在麻藥還沒過,人還沒醒。”
聽到“控制住了出血點”,樂以棠緊繃到麻木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些。
“Steve先生告訴我,您是沈先生在這裡唯一信任的人。” 司機轉身從旁邊的長椅上拿起一個透明的醫療密封袋,遞給樂以棠,“這些是手術前脫下的沈先生的私人物品。現在交給您保管了。”
樂以棠伸手接過,手錶、手機都沾了血,她感到心慌,瞳孔不受控制地微縮。
司機往旁邊退開半步,讓出那扇虛掩的病房門。
“醫生說沈先生隨時會醒,麻藥退了之後可能會有應激反應,身邊缺不了人。”司機恭敬地低了低頭,“留觀室只能留家屬陪護。我去樓下大廳幫沈先生補辦正式的住院手續和繳費單,這裡就交給樂小姐了。”
司機說完,轉身快步走向了電梯間。
樂以棠抬眼,病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監護儀極其規律的“滴——滴——”聲。
站在樂以棠身側的江知野此刻視線落在那個透明袋子上,唇抿成一條線。
苦肉計演到這份上,這八百t個心眼子的狗男人!
作者有話說:小狗:大郎,喝藥了!
棠棠:沒一個省心的,這倆老了都得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