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
濱城的雨下得斷斷續續,整座城市都霧濛濛的,很不爽利。
與外頭的陰冷截然相反,濱城大劇院的多功能廳內開了暖氣,反倒有些悶熱。
為了迎合這位“來自中東背景的神秘資方”,團長對這場簽約儀式算下了血本。
佈置上不僅租了巨大的LED螢幕背景板,還搭建了奢華的鮮花牆和香檳塔。嘉賓席更是高朋滿座,音樂學院院長、知名樂評人,連主管單位的領導都請來了。後排煞有介事地架起媒體的長槍短炮,閃光燈時不時亮起,記錄著這所謂的“盛況”。
江知野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主位上,坐姿並不端正,黑T恤外面套了件夾克。他長腿有些憋屈地伸著,名貴的皮鞋隨意地踩在光潔的地毯上,顯得很是散漫。
他最煩這種場合。虛偽、枯燥,拿著他的錢走些假惺惺的過場。
樂以棠在,他就還有心思耐著性子裝一裝紳士。可都快開場了,他還沒見到她的身影。
燥鬱的火氣在胸腔裡萌芽。
“江總,時間到了。” 團長滿臉堆笑地湊過來,“咱們就開始了哈?”
江知野手裡的打火機蓋子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最後“咔噠”一聲合上,他點了點頭算是預設。
團長立刻整了整領帶,快步走上舞臺,拿起話筒,臉上瞬間切換成激昂的官方模式。
“尊敬的張局長、李院長,各位媒體,各位來賓,大家上午好!”
簡單的開場白後,團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諂媚的熱情:“今天,對我們濱城交響樂團來說,是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日子!我們非常榮幸地宣佈,樂團將與界限資本達成戰略合作伙伴關係!界限資將獨家冠名我們的新樂季!”
臺下掌聲一片,江知野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臺上的團長慷慨陳詞,唾沫星子在聚光燈下亂飛:“除了資金支援,更讓我們感動的是江總對藝術的深情厚誼!特別是對我們樂團‘青年演奏家培養計劃’的鼎力支援!”
說到這,團長特意頓了頓,一臉崇敬地指向舞臺中央那把還蓋著紅布的琴:
“江總高瞻遠矚,不惜重金從蘇富比拍賣會上,以兩千萬港幣拍下了這把製作於1760年的瓜達尼尼古董大提琴,並將其無償給予濱城樂團使用!”
江知野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瓜達尼尼吸引的空檔,目光不動聲色地把整個大廳掃了一遍。
但不論是嘉賓席觀眾席,還是後臺露出的側幕,甚至連最後排媒體區的死角他都瞥了。
沒有,都沒有。
江知野心裡的火氣一點點往上拱。
她躲哪兒去了?這種場合,身為首席大提琴手她怎麼可以不在?
他花了這麼多錢,搞出這麼大動靜,甚至忍著噁心來聽這些場面話,不是為了看臺上這個髮膠塗得比鞋底還厚的老幫菜表演的。
“……下面,有請我們‘青年計劃’的首位受益者,蘇晚小姐,為大t家帶來開場獨奏!大家掌聲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只見舞臺側面的臺階上,一個穿著白色抹胸禮服的年輕女孩走了上來。
幾乎是她露面的瞬間,臺下的快門聲就有了明顯的停頓。緊接著,一陣壓低了的、騷動的議論聲在嘉賓席和媒體區蔓延開來。
“蘇晚?這是誰啊?” 後排的媒體放下相機,一臉茫然地問同伴,“不是說兩千萬的琴嗎?怎麼不是首席樂以棠來拉?”
坐在江知野左手邊的,正是分管樂團部門的領導張局。他顯然也對這樣的安排感到錯愕,皺著眉,側頭問身邊的音樂學院院長,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鑽進了江知野的耳朵裡:
“老李,我記得濱交大提琴首席不是那個拿過國際大獎的樂以棠嗎?怎麼弄了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新人上來?這濱交是沒人了嗎?”
李院長端著茶杯掩飾尷尬:“蘇晚也是我們學院的優秀畢業生。但我也納悶呢,瓜達尼尼給她這樣的新人來拉,確實也太冒險了。”
但他們誰都不會有江知野的心情更復雜。
蘇晚走到舞臺中央,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在那片刻的嘈雜後,蘇晚終於調整好了坐姿。
她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那肉眼可見的緊張,手中的琴弓緩緩搭上了弦。
江知野不懂甚麼音準,甚麼技巧。
但他無數次聽過樂以棠拉琴。只要她想,她的琴聲可以想像潮水將人包裹,又可以像洪流將人淹沒,她可以用曲子讓任何人渾身汗毛豎起。
那是一種無需語言的力量。
而現在臺上的人,就像是一個為了應付考級而拼命練習的學生。
或許正確、不出錯,但也僅此而已。這樣過分的小心謹慎,讓那原本該屬於瓜達尼尼的野性完全無法發揮,聽著像白開水一樣索然無味。
臺下的氣氛也變得有些微妙。
無聲的不滿來自於觀眾不再聚焦的視線,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機開始刷,顯然對臺上這種“及格線”的表演失去了興趣……
江知野靠在椅背上,他不僅覺得這琴身刺耳,更覺得荒謬。
樂以棠如此驕傲,竟然也寧願把自己的戰場拱手讓人。
她曾經最想要的瓜達尼尼,她就這樣讓給了一個平庸之輩。
難道就為了躲著他?
她不是很愛惜羽毛嗎?不是很看重專業嗎?
這麼大個場子,這麼隆重的儀式。
唯獨缺了主角。
故意的。樂以棠是故意的。
心裡燥鬱的火氣再也壓制不住。
江知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停。”
蘇晚嚇得手一抖,琴弓在大提琴面板上磕出的一聲悶響。
全場死寂。
江知野甚至沒看臺上的蘇晚一眼,目光直刺團長: “這就是你選的‘青年演奏家’?兩千萬的古董琴,你就讓我聽這個?”
團長臉色慘白,他沒想到江知野竟會如此直接,當著一眾業內人士和媒體的面直接叫停。他
連忙跑過來賠笑,壓低了聲音:“江總,您消消氣。蘇晚她是新人,第一次見這種大場面,難免緊張……”
“樂以棠呢?” 江知野再也不想聽廢話,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的,終於還是直接問出了口。
團長眼神閃爍了一下:“樂首席她……她身體抱恙,請了病假。而且樂首席也是非常支援給新人機會的,前幾天排練,她都在……”
“團長,我搞的是青年計劃,不是少年宮計劃。”江知野一點不帶客氣,“怎麼?樂以棠不是青年?”
團長懵了。他明明記得江知野最開始特意說想要培養新人,樂以棠都是首席了,怎麼都算不上新人吶。現在這又是唱的哪出?
“江總,樂首席今天確實是請了假。咱們蘇晚還是很有進步空間的。”
江知野聳了聳肩: “今天你不把樂以棠找來,這個約就別簽了。琴,你們也別想用了。”
“江總,這可不能開玩笑啊!” 團長一聽他要現場反悔,人都傻了。他慌亂地摸出手機:“我這就聯絡樂首席!這就聯絡!……”
團長開了擴音,似乎想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漫長的等待音……
江知野盯著那部手機,心裡竟然也跟著提了起來。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冰冷的機械女聲響起,團長簡直欲哭無淚。
他尷尬地舉著手機,看向江知野:“這……江總,您看,樂首席她關機了……可能是想好好休息,咱們也不好打擾她不是……”
眼看著場面僵持不下,臺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領導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李院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站起來打圓場: “江總你看,今天這麼多媒體朋友和領導都在,大家的時間也都挺寶貴。樂首席可能身體不適,但這也不影響您和樂團的合作。蘇晚既然表現不佳,您這個琴之後指名不讓她用就是了。”
“要不這樣……”李院長看了一眼臺上不知所措的蘇晚,又看了看狼狽的團長,建議道: “咱們先中場休息個十五分鐘?咱們移步貴賓室喝杯茶,讓團長也有機會把誤會解釋一下。你看怎麼樣?”
團長感激得看向李院長,隨即點頭如搗蒜:“對啊,江總!院長說得對,先休息一下。幾位一同移步貴賓室,那兒有我珍藏的好茶!”
見江知野沒有再開口拒絕,團長陪笑道:“江總,這把瓜達尼尼太貴重了,人多眼雜,我先親自盯著把琴安頓好,隨即就來。”
禮儀小姐很識趣地向幾位引路:“貴賓室這邊請。”
江知野嫖到團長給還愣在臺上的蘇晚拼命使眼色。蘇晚的眼淚早就在眼眶裡打轉,此時跌跌撞撞地跑下臺,跟到團長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步履匆匆地鑽進了通往後臺那條幽暗的側廊。團長似乎嫌她走得慢,在進入陰影的瞬間,還伸手不耐煩地拽了她一把。
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江知野若有所思。
李院長此刻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先去個洗手間。”江知野道,“稍後過來。”
大劇院的後臺走廊錯綜複雜,好幾處還堆著閒置的道具箱。
江知野遠遠跟在團長和蘇晚的身影后頭,直覺告訴他這兩人有事。
只見他倆拐進了VIP休息室。團長先把蘇晚推了進去,然後警惕地看了眼走廊,確認沒人跟上來後,才閃身進去。
江知野放輕了動作靠近,只聽得裡面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接著是團長氣急敗壞的聲音: “哭甚麼哭!拉成這樣你還好意思哭?!”
“你怎麼還賴上我了?”蘇晚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透著一股委屈,“都怪樂姐不肯教我,害我丟臉。”
團長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樂以棠真是不識抬舉。不過就是個被包養的,還真把自己當成甚麼高不可攀的藝術家了?整天一副清高樣給誰看?哪天沈肆年玩膩了,我看她怎麼死。”
“劉老師你彆氣嘛……” 蘇晚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得意,“反正她現在已經被樂團徹底孤立了。不然怎麼能今天稱病不來的?現在大家都覺得她是見不得資方捧我的小心眼,你都沒見到前兩天林宇故意把咖啡潑她身上的時候她那張臉,可精彩了。”
江知野聽到這裡只覺得血氣都上了頭,額角神經突突地跳……
“做得好。” 團長的語氣緩和下來,隨即傳來了一陣布料摩擦聲,“只要有了資方,以後這首席的位置,還有那把瓜達尼尼,不都是咱們寶貝兒的嗎?”
“哎呀……別鬧……” 蘇晚嬌嗔了一聲,但又很快換上了一副擔憂的語氣,“可是老劉,江總那邊怎麼辦?我看他剛才臉都黑了,萬一他不肯簽約怎麼辦?”
“怕甚麼?”團長不屑地嗤笑一聲,“我都打聽過了,姓江的就是炒幣發家的暴發戶。這種暴發戶我見多了,不就是附庸風雅嘛。只要咱們把他哄高興了,把場面做足了,這錢怎麼花,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劉老師你真壞……”
“壞?還有更壞的呢……”
屋內的調情聲愈發不堪入耳。
門外,江知野靠在牆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笑。
好啊……罵到老子臉上來了……
作者有話說:
小狗:罵我就算了,還欺負我主人!都給我去死!
作者:小狗說到底也是你自己把臉伸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