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恩怨
文淵和靈音修為本相當, 皆是大乘期的佼佼者,但文淵受傷,竟隱隱有些不敵靈音。
他們二人各持己見, 靈音不明白,她認為文淵是因為想要飛昇, 對方玄二人感到了兔死狐悲,所以才跑到金國來跟她對峙。
她試圖說服文淵道:“師尊當年, 寧死也不願飛昇,乃是為了天下萬民!文淵,你曾經也做過國師, 如今亦有無數門徒, 難道忍心看到世間靈力消失,一切回到千年前的樣子嗎!”
文淵持筆,符籙圍繞其周身,冷冷望著瘋癲的同門, 道:“這就是你殺害同門的理由嗎?”
靈音躲過一招來自於明瑕的劍訣, 望向周圍, 發覺自己徹徹底底陷入了劣勢, 面前溫和慈祥的面色終於變了。
“我是殺了他們, 但是因為他們毀約在先!”
靈音憤怒至極,盯著文淵,掃過鄭皎皎和明瑕,道:“玄國飛舟、明國雲車、金國義體, 哪一樣不是出自修士手筆?!倘若這世間靈力消退, 修士亦不存在,又有誰降妖除魔,保護凡人?那些人們賴以生存的東西都將付之一炬!爾等蠢人, 如此愚鈍!”
鄭皎皎聽著,分明知道她的觀點並不充足,然而心卻難免沉了下去。
確實,現如今民間許多東西都離不開靈力與靈石,很多人們賴以生存的行業都跟靈氣所繫結,可以說,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生產力都是來自於靈氣、靈石,就跟他們那個世界的內燃機一樣。
這個世界的程序如此之快,完全也是因為靈氣、靈石所致。
半晌,她開口道:“可是,倘若靈氣繼續這樣蔓延,終有一天,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凡人。”
明瑕看了她一眼。
靈音不敢置信地說:“這不好嗎?這難道不正是我們無數前輩所追尋的東西?”
鄭皎皎一時梗住,擰了眉,試圖說服她。
“能成仙的人終究是少數,能夠飛昇的人亦是少數。”
靈音說:“那又如何?物競天擇。憑甚麼要犧牲有天賦的弟子,去使得弱小的人存活?何況,靈力浸染之下,普通凡人們要想修仙亦不是難事。機會是均等的,為何要替那些沒有抓住機會的人開後門,難道你們的想法就公正嗎?”
“機會真的是均等的嗎?貴族們的子嗣要修仙,比其他衣不果腹的孩子要修仙機會多得多。修仙者們,有家族背景的,也比普通散修的修為升的要快很多。你所謂的公正,真的公正嗎?”鄭皎皎問。
“我已經盡力公正了。”靈音說,“何況,既然衣不果腹,他們又何必想修仙的事情,亦何必再生下後代,繼續他們的輪迴?”
竟然真的有些道理。
鄭皎皎深吸了一口氣。
“你——”她咬了咬唇,眉頭皺的越來越緊,“盡力公正……如何算是盡力……天下還有那麼多掙扎求生的人,你一句盡力,難道就要斷定他們以後的未來嗎?茫茫修仙界,有多少人喜歡你說的未來,有多少人不喜歡你說的未來,憑甚麼你一句話就要幫他們做決定?”
“憑甚麼你能一日大乘,憑甚麼你挑起戰亂,卻能從戰亂中全身而退,搖身一變成為明國尊者。”靈音道,“因為這個世界便是如此。鄭尊者,我以為你該深有體會。”
此話一出,鄭皎皎徹底閉了嘴。
弱肉強食的確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她亦是受益者。
可是,本該如此嗎?
倘若不該如此,作為受益者、成功者的她又有資格去扭轉這規矩嗎?
鄭皎皎一時迷茫起來。
文淵冷冷道:“靈音,你當真是為了師尊遺令,所以才不許眾人飛昇嗎?”
靈音聽了很激動,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
靈音對於師尊張角的推崇,從她見到張角於天空飄然而至,殺死搶奪她財物的盜匪就開始一發不可收了。
當時她還只是金國的一名貴族家的小姐,準備送往他國和親。當時金國、玄國、明國雖然勢大,但周圍卻也有無數小國。當時正值戰亂,天上仙人,移山填海,唯有她師尊張角下凡救世。
靈音對張角的所作所為一度迷信不已。
她見過那糟亂的世界,因此對於這個欣欣向榮的新世界找不到任何壞處。
當年張角放棄飛昇,在她面前坐化,她承諾保守這個秘密,並繼承師尊的思想,廣收門徒、澤被天下。
得知幾位同門竟忘卻師尊教導,欲要飛昇,她憤怒不已,想到修真界、想到那些可憐的修士們,她決定私自處決他們。
方玄和宣英無疑是好騙的,他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殺了他們。
只是文淵……還沒等她想出對策,他便自己送上了門。
靈音想在此殺了文淵,以絕後患。
法器與符籙紛飛,二人誰也不肯相讓。
文淵徒手接下靈音的一道法器,那法器使他右手血肉頓時消散,他面色不變,冷冷說道:“師尊當年前來凡界,又甘願為凡間眾人放棄飛昇,甚至……”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某些封塵已久的,刺痛他心絃的畫面重現,使他鬢角髮絲瞬間再添一抹銀白。
“甚至不惜與林師叔反目。他又豈會是推崇弱肉強食之人,又豈會和你一般是沽名釣譽之人。”
靈音臉色難看起來,一時失手,竟讓文淵找到破綻,胸口受了一擊。
不過,大乘期的修士堪比不死之身,只要天石、仙骨還在,血肉瞬間就能瞬間重新凝聚。
一旁撐起結界觀戰的鄭皎皎心想,林可的死,果真跟文淵脫不開關係。
雖說鄭皎皎跟林可所在的年代隔了千年,她只在魔域旁見過林可的一縷神魂,但卻很難把林可當陌生人對待,
司農寺的點撥、魔域前的出手相助、仙山上的利用……林可對她來說亦師亦友。她似乎如天上的啟明星,時刻指引著她方向,以免她在這茫茫異世迷失了自己。
如今確定了文淵與她的死有關,鄭皎皎心中五味雜陳。
靈音忌憚一旁明瑕,給了文淵一擊,便要逃往他處。
和鄭皎皎一同觀戰的明瑕這才終於出手,將她攔在了鄭皎皎的法陣範圍內。
不攔不成,靈音這一身大乘威壓、靈力全開,若是出了法陣,不曉得又會造成怎樣的天災人禍。
靈音卻認定了三人乃是一條線上的螞蚱,頓時臉色更加難看,慌不擇路,回首間,文淵已經貼身。
她的瞳孔頓時收縮,手中法器立時而出,襲向文淵丹田。
千鈞一髮,文淵的符籙先一步纏上了她體內天石,一把拽了出來。
失去天石,靈音修為立刻下降了一個階段。
明瑕看著,收起了劍。
鄭皎皎正猶豫要不要賣個破綻,放此人離開,好設計她殺了文淵再處置。
不想,靈音失了天石怒火中天,放棄了逃跑,拼命重創了文淵。
二人交手處靈力爆發,鄭皎皎暗道不好,心知這波靈力與威壓絕不能去往人群處,儘管害怕至極,也死死咬住牙關,強硬撐著法陣。
眼見爆炸般的靈力要衝她本體而來,明瑕持劍擋在了她面前。
須臾,天地平靜,風過無痕。
靈音身影消失在半空,幽深湖面微起波瀾。
鄭皎皎收起手,法陣消散,她擦了擦嘴角血漬,心有餘悸從明瑕身後走出,望向湖水中央。
文淵跌坐在地上,手握天石,咳出一口血來。
鄭皎皎眼神凝住,握住了自己腰間法器。
她對此刻的文淵起了殺心。
倘若林可真的死於他的手,於情於理,她該替她報仇。
她看了一眼明瑕。
明瑕正在打量著文淵,感受到身邊人要往文淵處走去,他下意識伸手攔了一下。
鄭皎皎腳步頓住。
不遠處,文淵的長髮落了下來,轉瞬已經全部變白。
鄭皎皎看到了,心中殺意滯了滯,
這種情形她見過,是天人五衰。
文淵坐在湖面之上,終於從心底感受到了片刻平靜。
過去的種種紛至沓來,恍惚間,一名女子站在他的身旁,俯身笑道:“國師大人,你這術法還有的練啊。”
片片金黃的麥穗,似乎從她腳下蔓延,直到將他也籠罩了進去。
“等這片麥田熟了,我有個秘密要同你講。”
可是麥子沒熟,她便已將那個天大的、荒唐的、可笑至極的秘密說給了他。
文淵看到自己用平靜的面色,問出那個問題:“我的天石你也要帶走?”
“當然,不光你的,所有人的,包括你師尊的天石我也要帶走。”
“你打不過師尊。”
“我是打不過,但是俗話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麼,我去給他拜壽,他怎麼也想不到我是去偷襲他的。”
“……為何不將你口中的推測告訴師尊?”
“你當我沒說?他不肯聽啊,畢竟天石的好處是實打實的,而我推測的未來可能還要很久很久才能出現。”
文淵深深皺起了眉頭,覺得她有些不可理喻。
她與師尊師出同門,她能推斷的事情,難道師尊竟無法推斷?
而且為了得到天石而去偷襲……他們師兄妹的情意不就徹底沒了?若是她失敗了……
文淵已經忘了自己當時為何要寫信給張角,去告知林可的打算。或許他怕她失敗,或許他怕她成功。他總覺得維持原狀才是對的。
大乘期的修為雖說亦有深淺,但是一旦對方有了防備,就不會被輕易設計與得手。
他沒想過會為她招來殺身之禍。
那片麥田還未成熟便染上了她的血跡,他恐慌上前,卻為時已晚。
文淵不知道,為甚麼自己已經修行千年,與她相處的時光不過只佔了自己生命的百分之一,那段回憶卻永不褪色,將他纏繞,使他頓足不前。
他垂眸看著手中天石,喚明瑕與鄭皎皎上前。
明瑕這才上前。
文淵將手中天石交到了鄭皎皎手中。
鄭皎皎頗有些忐忑,畢竟她仍在考慮殺了他。
文淵揮手,湖泊中隱藏的法陣碎裂,兩顆天石憑空出現,他知道,其中一顆是他師尊張角的,另一顆是他師兄方玄的。
鄭皎皎眼瞧著文淵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在她面前衰老了下去,就連那雙眼睛也變得渾濁。
文淵開口,連聲音也成了老者的聲音:“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仙人不滅,妖魔永在。這條修行之路我已走到盡頭,浮生千年,有千年恩怨未解。望你二人,記得初心,莫重蹈我等覆轍。”
話落,他闔上了那渾濁的雙眼,最後一縷氣息也消散了。
和道全不同,他是自盡,因此未留仙骨存世,只有一顆天石浮在二人面前,似乎在告知著甚麼。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