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蝴蝶
送走程文秀二人, 趙明珠不肯放鄭皎皎離開,非要帶她去看看自己去年留的麥種。
鄭皎皎確實好奇,也就跟著去了。
看完麥種, 路過一處宅院,鄭皎皎被宅院門口的石碑吸引。
“你喜歡?”
“字寫的不錯。”
“我三叔父刻的, 旁人都說他寫的字瘦瘦巴巴、格調偏低,不過, 我瞧著自有風骨。對了,我叔父還愛畫畫,不久前剛出門採風畫了一副好畫, 字提的也不錯。走, 我幫你要一副去。”
“哎,這……便不必了。”
鄭皎皎只是覺得那字特點明顯,像極了前世的某種字型,所以才有此一言, 並不願意去討要甚麼畫作, 奈何拗不過趙明珠。
趙明珠熱情過甚, 非要拉著鄭皎皎進院。
掰扯間撞上了從院子裡出來的人。
“哎呦, 醫師您沒事吧?”
原來是趙明珠的叔母最近生病, 他們花大價錢從遠處請了一位名醫來問診,正跟二人撞上。
鄭皎皎到了人間,怕自己的力氣傷人,造成甚麼慘劇, 習慣了過度內斂, 一跟人撞上,便斂息屏氣,收了所有動作, 腳步竟真有不穩。
這時她感到自己手臂被人很快地扶了一下,站定,抬眸望去,她怔住了。
面前凡人長了一張她所熟悉的、連夢裡也不敢相見的臉。
鄭皎皎動了動唇,終究沒能吐露半個字,只依稀能辨認,是個明字。
明瑕面色平靜,漠然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垂在身側的手蜷縮了一下。那隻手剛剛扶了她一把,又用極快的速度收了回去,好像從來沒做過這件事一樣。
她呆呆望著他,目光讓人惱火。
儘管不去看,卻也牽動他人心絃。
明瑕那握劍的手逐漸攥緊了,面上卻好像當真不認識鄭皎皎一樣,無視了她,拱手朝趙家家主行禮告辭。
趙家家主訓斥了兩句趙明珠,見明瑕要走連忙挽留。
鄭皎皎心亂如麻。
她定定地看了眼前人片刻,確認這是明瑕。雖說靈壓微弱,但卻給人很危險的感覺。大乘期與天石融合,相當於隨身帶著無數座靈山。能做到這種地步,這已經不是給自己身上下封印能辦到的了。
他做了甚麼?
天上忽然起了晴空雷,把眾人皆嚇了一跳。
“怎……怎麼回事,要下雨?”趙明珠說。
鄭皎皎又看了一眼明瑕,發覺他並沒有看自己,好像當真一點不在意她了。
她蹙了下眉,努力將心情平復了。
儘管如此,雨卻淋淋稀稀地下了起來。
趙家家主身旁的家臣皺眉說:“此地一定有大能在鬥法,剛剛我便察覺咱們附近的靈力濃郁起來。”
趙家家主驚詫道:“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提前疏散賓客?”
“不必,如今無極宗的那位新尊者,對於修士干擾人間事很厭煩,沒有人敢頂風做法,估計……是來附近除妖的。家主把府上法陣執行起來就好。”
“好好好,我這就叫人去。”
這個時候,明瑕才又看了一眼鄭皎皎,鄭皎皎正遲疑要不要離開,錯過了他的目光。
因這場雨,趙家家主要把明瑕留下來賞畫,說道:“外面神仙打架,鄭醫師就稍作一會兒,待雨停了再走也不遲。”
頓了頓又看向自己女兒身邊的朋友說:“這位姑娘不如也一同留下。家弟雖不學無術,但若繪之景物乃當世一絕……”
正要拒絕的明瑕忽然沒了聲音。
趙明珠對鄭皎皎說:“對呀,你剛剛不是還誇我叔父的字好嗎?”
鄭皎皎遲疑了一下,說:“那便叨擾了。”
她不曉得明瑕隱姓埋名來明國做甚麼,但下意識地想要在他身邊多停留一會兒。
酒宴之上,賓主盡歡。
趙明珠給鄭皎皎講著自己叔父的事情,明瑕端坐左位,與鄭皎皎隔路相對。
現如今高腳桌椅早就成了平民家中的常備物品,但貴族卻仍喜好席地而坐。
不多時,一幅畫呈上來,的確十分不俗。
鄭皎皎無心看畫,目光一直鎖在明瑕身上。
明瑕一眼也沒有看她,側頭平靜地去聽趙家家主講話。這番模樣,讓鄭皎皎咬了咬舌尖。
“你瞧對面的鄭醫師,不曉得我叔父從哪裡尋的人。站在那裡,我瞧著比咱們今年的新科探花還要俊秀。”
朝廷今年的新科探花鄭皎皎是見過的,準確的說是她選出來的,那確實是個能人,上朝沒幾天整出很多利國利民的新點子。
當然,這也是因為有仙山上的大乘尊者撐腰的緣故。當今明國朝堂,八歲的小皇帝能不能通天大家不曉得,但探花能通天是眾所周知的。
聽趙明珠提及,鄭皎皎便搭了一句話:“各有千秋。”
“……”
不知是不是鄭皎皎的錯覺,她總覺得明瑕的神色似乎冷了一度。
應該是錯覺吧,畢竟這人向來平靜地如同沒有波瀾的湖,如今又似乎徹底不在意她了。
鄭皎皎垂眸低頭飲了一口酒,明瑕看了她一眼。
趙明珠又說起農物上的事情來:“各地麥種參差不齊,如果能規範統一,想必產量也會大幅度提升,仙門孟仙尊提出的那個計劃,我覺得……”
如今不論是明國還是玄國,仙人和百姓的距離都在逐步縮短,甚至於朝廷中很多人都是散修。
鄭皎皎一邊聽著,一邊看了一眼畫。
這下,她的眼神定住了。
畫作上的題詞處有主人的落款,上書兩個大字——趙佶。
“你叔父叫趙佶?”鄭皎皎坐直了。
趙明珠:“是啊,你認識?”
“……聽說過,怪不得寫了一手好字。”
趙佶……瘦金體……鄭皎皎從心裡感到了一種沒來由的荒謬。這世界的程序因為靈氣而與她曾經的世界大為不同,可有些時候卻總有熟悉地東西跳出來,好像在提醒著她甚麼。
“說起來,你家在谷地附近,我叔父也在哪裡待過很長一段時間。”趙明珠皺了下眉說,“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跟嬸孃才遲遲沒有孩子吧。”
鄭皎皎有時候覺得,仙門靈氣快跟避孕藥有的一拼了。人、動物、植物似乎沾了足夠的靈氣就很難再繁育出下一代。
倘若靈力再這樣濃郁下去,也許有一天,這世上不會再有任何生靈了。
趙佶出來的時候,鄭皎皎便多看了兩眼。——她相信,遇到這種情況,沒有人能忍住不多看兩眼。就算林可在這裡,也得滿是好奇。
雖然人到中年,但這位書法家並不顯年紀,說起話來也很爽快。
宴會結束,雨停了,鄭皎皎同趙明珠約好以後交換書信,走出大門,拐過彎,她繞了一圈,跟上了明瑕。
明瑕住在趙家不遠的地方,一間小房子裡。
白牆青瓦,很像他們當初在鳥安的家。
鄭皎皎一路跟著,並沒有遮掩身影,但明瑕似乎並沒有發現。
她身上的封印時間一長不穩定起來,加上她心緒不寧,天上又下起雨來。糟心事太多,她神色有些灰敗,甚至不想撐起手裡趙明珠塞給她的傘。
不過,一想到自己被雨淋溼的狼狽模樣會被明瑕看到,她便又強打起精神,撐了起來。
不想在任何人面前丟臉,這似乎已經成了鄭皎皎的底層程式碼。
明瑕推開大門,院落內謝昭正在等候。
鄭皎皎站定在門口,彙報的謝昭一側眸看到了,頓時把口中的事情嚥了下去,蹙了下眉頭,看向神色淡淡的明瑕。
“尊者……門口……有人。”
明瑕這才回頭,看向鄭皎皎。
兩兩相對,無言。
明瑕對謝昭說:“你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先回吧。”
謝昭遲疑:“可是——”
他看了看明瑕,又再度看了看鄭皎皎,掙扎片刻,心情十分擔憂且不甘地離開了。
鄭皎皎察覺到謝昭的氣息沒有走遠,仍在附近。
她心道,難不成怕她滅口?
要滅如今的明瑕,似乎並不算難。
“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嗎?”
“家中簡陋,無粗茶相待。”
鄭皎皎往前走了兩步,任由雨淋在了衣衫上,到了屋簷下、明瑕面前,抬頭說:“水也可以。”
明瑕靜靜看了她半晌,轉身進了房門,提壺給她倒了一杯水。
鄭皎皎緊跟著進去了,卻並沒有坐下。
她本就不是來喝水的。
明瑕站在桌前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二人距離。
鄭皎皎往前一步,他便又往後一步,三步之後,明瑕冷下了臉,道:“男女授受不親,鄭尊者還請自重。”
他叫她自重?
從前床上哄她做蹲起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
鄭皎皎往後退了一步,沒生氣。
不想明瑕卻又道:“明國妖患頻發,鄭尊者還有心情與人談論書畫,倒是雅緻。”
這話戳了鄭皎皎的肺管子。
“我是除妖路過此地。”她說。
明瑕說:“是麼。”
“對天發誓。”
“倘若不遵守誓言,對天發誓這幾個詞不過是虛偽的人說於別人聽得罷了。聽得人信了,說的人卻不信。”
“……”鄭皎皎滯了滯,“你——”
她自覺有愧,忍了下去,說:“你非要這樣同我說話嗎?”
“那麼鄭尊者要本尊如何說?”明瑕說到這裡發覺自己竟也忍不住動了真火。
他頓了頓,撇開了眼睛,說:“若無事,請走吧。”
“你身為大乘私自越境,這怎麼稱作無事?”鄭皎皎不能理解地說。
普通修士私越邊境都視同挑釁,何況是他?
按理,鄭皎皎該當場結果了他。
按理……
鄭皎皎問:“你到底怎麼做到的,來明國又是為甚麼?”
外面落雨如瀑,霹靂啪啦地把人心袒露。
屋內,昏暗光線,沉靜死寂。
明瑕忽然道:“若我說是為你而來,你信嗎?”
“怎麼可能。”
“確實不可能。”
鄭皎皎噎在原地,胸腔起伏,瀲灩的眼睛緊盯著他。
明瑕往外一看,說:“你該走了,靈壓外洩太嚴重了。”
外面街道,已有路人昏迷。
“你做的事情,不合規矩。”鄭皎皎心中焦躁,欲走,卻又邁不開腿。
她能放任他國修士——還是大乘修士在明國地界單獨行動,但這事兒卻又不能告知孟信他們,否則會影響她在明國的很多事情。而這些事情若是出了問題,受到損害的遠比街道上現在昏過去的人多得多。
僵持之下,明瑕道:“我不會做有害明國百姓的事情,這個我可以同你們保證。”
“這不是一句保證的問題!”鄭皎皎說,“你無故以這種……凡人姿態出現在這裡,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無極宗都有危害。”
明瑕平靜問:“那你當如何做?”
鄭皎皎蠕動了下唇,束手無策。
她往前走了一步,要上手檢視他身體問題,不想面前人唇角出現了血漬。
他身上的某種維持他現在狀態的術法在她的靈壓下正不穩地動盪。
鄭皎皎心下一驚,往後退了兩步。
明瑕扶住了桌子。
“明瑕——”
“走。”他背過身,留給了她一個背影。
天上雷聲重。
鄭皎皎在身上封印崩塌前瞬間遠去千里。
下一秒,謝昭衝了進來。
室內暗淡,明瑕神色隱於暗處,脫力一般坐到了木椅上。
“尊者!”謝昭連忙上前。
*
無極谷地,鄭皎皎回了自己大殿,心下難安。
正撞見澄心盤腿在她殿內吃東西,匆忙、焦躁的腳步滯了滯。
澄心抬眸,古怪地將鄭皎皎打量了一下,說:“沉迷煉器的大乘我見過、沉迷符籙的大乘我也見過,像你這樣沉迷給自己下封印、壓抑靈力的大乘還真是少見。”
鄭皎皎嚥下了喉嚨裡因封印反噬帶來的血腥氣,用更為詫異的語氣問她:“你不是在閉關?”
澄心:“閉關閉累了。”
她閉關還沒有兩個月吧?
鄭皎皎:“看來全天下最罕見的尊者都在這個殿內坐著了。”
澄心聽了只是笑。
鄭皎皎平復心態,走了過去,問:“你來找我,有事?”
“是有點。”
“甚麼事值得你放下閉關親自來跑一趟?”
“他國大乘越境算不算?”
鄭皎皎伸向水杯的手於半空中僵了僵。
坦白?不,得先看看澄心的態度。
“算。”
“你不問問是誰越境?我說你好歹如今也是我們無極宗的尊者。”
“你師父師叔他們從前會像我一樣管這麼多事嗎?”
“這不一樣嘛。你如果不願意管事,早就在三江關升域了不是?說到底咱們和魔頭的距離還是很遠的。”澄心說。
“我沒感應到有人越境,邊境亦無訊息。”
澄心有些詫異地說:“你剛剛那麼匆忙回來,沒見到明瑕嗎?”
話落,殿內風聲止,鄭皎皎輕輕把杯子放下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一觸即發。
作為明國無極宗的大乘,鄭皎皎在趙府的一番舉動完全失職了。
無論如何,對明瑕的出現視之不見、隱瞞不報都是不對的。
如果是原來的宣英或道全,或許這樣的行為能用合理的理由來解釋,但對於鄭皎皎這個和明瑕有著太多過往和情意的人來說,她的做法無疑會是戳在無極宗眾人心中的尖刺。
鄭皎皎想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搪塞,發覺自己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