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舊人舊事
幽都街道, 李三丫之前藉故離開了宴席,用了點手段躲開了幽都的監察,混入了人群中。
作為一座魔域, 幽都之中沒有凡人,這些看上去活蹦亂跳、生氣十足的傢伙們, 其實都是魂魄,或者說是幽都之主囤的‘糧食’。
李三丫目光掃過街上眾人, 分辨著魂魄與幻像。
“幻像變多,魂魄減少,這魔頭果真在悄悄提升實力。”
身旁人道:“宗主, 我們還要繼續查嗎?”
“查, 幽都有名冊,進入此地的魂魄必會登記其上,我們要進一步確定魔頭的意圖。”
說罷,幾人分開, 魚貫入人群, 往著存放冊子的宮殿而去。
不想宮殿之外早有防備, 竟將他們一併攔在了外面。
戰爭一觸即發, 靈氣、魔氣四溢, 本該在席上的宋櫻帶著人施施然從轉角出現。
“諸位,違反幽都法規,恐怕你們要留在這裡了。”
話落,宋櫻身旁蠢蠢欲動的魔頭忍不住已攻了上來。
相比較宋櫻這個完全不似魔的魔, 魔頭副將完全就是修真界中所描繪的標準的魔頭。
“哈哈, 元嬰真人的血肉一定比普通人要香!”
李三丫等人身經百戰立刻將體內禁制損毀,驅動靈力和魔頭打在了一起。
奈何,幽都之中對魔有加成, 他們竟有些相形見絀。
魔域被驚動,邪祟頻出。
眼瞧著那邪魔的長指甲伸到了自己面前,李三丫下意識打算避開自己的要害之處,一股恐怖的靈壓使得他們這片魔域周圍扭曲起來,眾人皆身形一滯。
李三丫看到一雙纖細的手擦過他的身旁,輕飄飄捉住了自己面前的邪魔。
他愕然側眸,看到女子輕抿的唇與溫婉的面容。
“鄭……尊者。”
鄭皎皎那雙瀲灩的眸子往他身上一落,手上用力,把那邪魔掀飛了出去。
整座魔域大動。
宋無為後腳趕到皺了皺眉,不待從地上爬起來的魔將告狀,一抬手,那魔將便化作了域內飛灰。
不光域內魂魄是他的備用糧食,這群待在幽都尋求庇護的魔將亦是如此。
邪祟漫天飛舞,域中區域扭曲。
這本該是個極亂的場面,奈何幽都之主和大乘尊者都在此地,且都未曾動手,眾人也就只得戰戰兢兢下跪,在狂風中靜默,等候差遣。
宋無為臉上又變得極臭,道:“兩生花已經看過,本尊就不親送鄭尊者了。”
他給了臺階,鄭皎皎自然也就下了。
“多謝招待。”
“尊者。”李三丫叫了鄭皎皎一聲。——他們還沒有查完。
鄭皎皎回了他一個眼神,口中的話短暫而不容拒絕:“走。”
李三丫咬了咬牙。
離開時,鄭皎皎回眸看了一眼那幽都鬼城,宋櫻站在拱門前仍是那副神色淡漠的樣子,遙遙地對她行了一個送別禮。
昔日仙宗谷地的渡劫尊者,如今成了邪魔手下,這可真是……令人唏噓。
宋無為對宋櫻道:“人都走遠了,還不回?難道你還想跟她們離開不成,宋副將。”
宋櫻說:“我不會離開幽都,天下仙宗容不得妖魔於自己眼前作祟。”
宋無為沉默下去,半晌,冷冷哼了一聲,陰沉著臉道:“你知道就好。”
他跟她的賬可還沒算完呢。
*
帶著李三丫等人回宗門的半路,正疲於應對李三丫追問的鄭皎皎忽然於原地愣了一下。
步入明國之後,她能隱約察覺到無極宗那兩位大乘期的位置。
可是如今,有一個的人的氣息不光出現在了邊境,而且就在剛剛消失了。
見她臉色有異,李三丫問:“怎麼了?”
鄭皎皎沉吟未語,天上忽然落起雨來。
磅礴的大雨如同瀑布,帶著不詳的色彩,眾人心中忽然都緊張起來。
踏進無極宗,整個宗門內都死寂如墳塋。
想到幽都宋無為所說的話,鄭皎皎心中不安之感愈盛,一路疾行,到了澄心殿中。
往常熱鬧閒散的殿內空蕩蕩,無有人煙。
鄭皎皎正要離開,一名侍從捧著點心走進殿,見了她忙行禮問候。
“澄心尊者人呢?”鄭皎皎問。
侍從說:“宣英尊者隕落,澄心尊者正在道全殿前。”
宣英和道全便是無極宗的兩名閉關已久的大乘,宣英的天賦高,已近飛昇,道全天賦較低,據澄心透露,似乎已經開始天人五衰。
鄭皎皎聽了侍從的話,臉色難看。
外面忽進來一名澄心下屬,見到鄭皎皎忙迎過來,道:“鄭尊者!我們尊者正在找你。”
“走。”
鄭皎皎二話沒說便去找了澄心。
澄心正在道全殿前等候,孟信陪侍左右,她的神色還算平靜,同鄭皎皎打了個招呼。
“來了?”
“怎麼回事?”鄭皎皎神色便凝重焦急地多,多到令人稀奇,畢竟這麼有人性的大乘著為罕見,“我在明國邊境感應到了宣英的氣息,她閉關已久,怎麼會突然出關往邊境而去?”
澄心說:“並非她一個人去的。”
“?”
澄心張了張嘴,又十分無力般閉上了,同鄭皎皎打了個眼神:“我正等著師尊見我呢。”
鄭皎皎沒看明白,皺了下眉毛。
澄心低聲言:“宣英師叔去往邊境之後,我師尊也接著去了,之後便是宣英師叔隕落,師尊回了宗門。”
鄭皎皎這下聽懂了,怪不得往常熱鬧的谷地中心,有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路過來,宣英那邊的弟子她一個也沒見到。
鄭皎皎心中不安更甚,靈壓波動、外洩。
“如果你師尊不見你——”
“那便麻煩鄭尊者和我一道衝進去問問緣由了。如今宗門上下皆忐忑不安,國內震動,我必須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
澄心的話正合鄭皎皎的意。
就在二人準備闖門之時,那道門忽然開啟了。
“尊者請澄心宗主進來問話。”
鄭皎皎看了一眼澄心。
澄心額頭冒出冷汗,孟信猛然抬頭,剛往前走了一步便叫澄心攔下了。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退下。”
“尊者!”
“退下!”
孟信不甘,但此地兩名大乘一個渡劫都沒有隱藏靈壓的意思,因而他早就有些支撐不住了,如今叫澄心一斥,便只得退下了。
澄心對鄭皎皎道:“靠你了,鄭娘子。雖然本尊覺得他還沒有老糊塗,但是也未必……”
鄭皎皎保證說:“半柱香內,你若沒能出來,我便進去尋你。”
修士皆耳聰目明,她們二人卻沒有遮掩談話,無異於明晃晃地打人耳光。
殿前效忠於道全的元嬰巔峰峰主臉色難看,只是沒有他說話的份,正要帶路,側耳了側耳朵,又停下,拱手說:“師尊請鄭尊者一併進殿。”
鄭皎皎側了側眸。
道全本就天人五衰,她和澄心兩個人加起來必定能制住他。
心中有底,鄭皎皎抬腳入了殿。
外面金碧輝煌的大殿,內裡其實樸素,或許是千年前人們的興趣愛好,鄭皎皎見過的幾名大乘,總好在自己閉關的牆壁上畫滿多彩的畫。
文淵殿畫的是張角和一些前人的事情,道全所在的宮殿也是如此,不過其中更多的是他自己曾降妖除魔的一些事蹟。
抬眸看去,殿中坐著一位白髮老者。
幾個月前鄭皎皎見這位的時候,他的白髮和皺紋還沒有那麼多。
行過禮,道全忽然一抬手,手掌翻覆,一塊幽藍色帶金的石頭出現,上面隱有符文。
鄭皎皎一眼就認出了那東西。
“天石?”
澄心愕然看向道全。
道全說:“宣英已死,我亦行之將至,這天石便歸你了。”
“師尊?!”澄心有些不敢置信。
雖說她早就知曉道全已經天人五衰,然而宣英剛死,道全便宣佈自己也將死,這兩件事給她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澄心看著手中被道全甩過來的天石,呆滯片刻,咬牙問:“宣英尊者到底怎麼死的,你們二人為何要前往明國邊境?如今全宗門,乃至全天下都在等著您的解釋,您若不說,我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話雖這樣說,但看到那白髮蒼蒼的老者,澄心心中還是忍不住心生退縮之意。
那畢竟曾是她的師父,她當真要如此咄咄逼人嗎?——澄心於心中道。
鄭皎皎在一旁看著這師徒二人,道全起先沒回答澄心的問題,只是囑託了她兩句天石的事情,見澄心僵立原地不動,道全才終於給出了句準話。
“宣英不是本尊殺的。”道全道,“她欲毀約飛昇,這是她自己應得的結局。”
聞聽此言,鄭皎皎站直了身子。
澄心:“甚麼……意思?您……我不懂。”
道全說:“這便是本尊要囑託你的最後一件事。”
說到這裡,道全看向了鄭皎皎。
“鄭尊者。”
“您言重,您是前輩,直呼晚輩姓名便好。”
鄭皎皎說完,道全遲遲沒有應聲。
待她又抬眸看去,道全說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如果不是我很確定她已經去世,我會以為她又回來了。”
“……”
鄭皎皎幾乎只花了零點一秒就猜到了他口中的故人。
按照時間推斷,林可離開的明國的時候,道全和宣英應該還在金國同張角修行,二人怎麼會認識呢?
道全頓了頓,忽問:“聽聞你是一日之內登頂大乘期,不知傳言可屬實?”
鄭皎皎大大方方承認:“屬實。”
道全:“前有三江關散修,如今又有你,可見這世道的天才愈發多了。”
澄心忍不住問道全:“師尊,難道不是隻要擁有天石,就能登頂大乘嗎?”
道全說:“若無資質之人,想達到鄭小朋友這個效果是斷不可能的,只會在碰到天石的一剎那爆體而亡罷了。”
從渡劫到大乘如同登長階,從凡人到大乘無異於攀爬懸崖。
道全說:“我認識的那名故人,和鄭小朋友你一樣愛護農田,亦和你一樣,乃是從凡人一步大乘。
正因如此,小朋友你雖繼承的‘道’非正統,但我也需指點你兩句。”
鄭皎皎道:“請講。”
道全:“正如老道剛剛所言,當年本尊師父離去之前,曾經一一找到我等弟子,要我等發下毒誓,雖可藉手中天石高階大乘,但到了最後,需得將天石留在人間,好叫天石的靈氣滋養世間眾人,此方為正道。倘有違背之人,定遭業報。”
得知此事,不管是澄心還是鄭皎皎都露出了難以理解的模樣。
殿內沉寂許久,鄭皎皎艱難出聲問:“所以……您的意思是,世間所有的大乘尊者都不能飛昇是嗎?”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剛剛道全說‘宣英毀約飛昇,所以遭了報應’。
鄭皎皎倒並不在乎飛不飛昇的事情,儘管這件事可以稱得上是修道者一生追求的東西,也是修真界所有人共同的目標。
她問:“您和我都知道,這世間能夠束縛大乘的誓言基本沒有,為甚麼您肯定宣英尊者是因為想要飛昇而遭了報應呢?這‘報應’又是怎樣殺死宣英尊者的?”
道全沉默了良久,說出了一件令人膽寒的事情。
*
“本尊的師尊張角真人可能並未飛昇,仍在人間。”
玄國,乾元宗內,一身素衣披髮、神色頹然的文淵對面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弟子道。
過去的幾個月裡,玄國百姓所受的影響不多,但為了處置騰雲,朝廷和各個仙宗都一團亂麻。
好在明瑕及時晉升大乘期,將局面穩定了下來。
他早就欲改仙山與朝廷政策,如今趁亂便一道改了,竟達到了奇效。
文淵自鄭皎皎高階大乘、處置騰雲之後,同明瑕對峙月餘,終究還是退讓,畢竟說到底明瑕所動的東西、那些規矩和旁人以為的根基,對於他來說並不重要。
倒是對於鄭皎皎,文淵是動了真火氣,所以當時才會同明瑕對峙。
也因此,素來不關心世事,就連金國大乘尊者隕落也只說了一個‘嗯’字的文淵,在得知明國大乘也隕落後,竟破天荒地關注了起來。
這一關注,便令文淵心下生了‘塵’。
“當年本尊與師兄弟卻有匡扶天下之心,對於師尊所說的‘放棄飛昇,留天石於人間’這件事皆同意,並立下了誓言。但年歲太遠,人間自有程序,我等既不便多加干涉,亦不願多加干涉,久而久之便忘卻了這件事。可如今看來,不管是方玄還是宣英,他們的死或許都與籌備飛昇脫不了干係。”
明瑕蹙眉,問:“當年祖師飛昇之事不也是眾人親眼所見,為何師尊如此篤定是祖師所為?”
文淵脊背有些佝僂,望向殿內壁畫,說:“縱親眼所見也難免不真。倘若不是他,又有誰能夠這種能力,連殺兩名大乘?”
明瑕靜了片刻,道:“也許,他們當真是意外身死。”
文淵看向明瑕,明瑕眸子平靜。
確實,不管事實如何,方玄和宣英必須是意外身死,儘管這全天下的意外都砸到大乘真人的頭上,他們也未必會損傷一絲一毫。
出了文淵殿,正碰上峰主白玉。
白玉趨步上前同明瑕問好,明瑕安排了兩句仙山上的事情,便聽白玉躊躇道:“尊者,得真殿的植物怎麼辦?”
得真殿便是之前鄭皎皎搞研究的地方,雖說沒研究出甚麼大的成果,但是確有幾個術法用於防治農田害蟲頗有幫助,就是副作用大了點。
神仙鬥法的時候,就連文淵殿都掀飛了,得真殿卻安穩無恙,如今怎麼處理倒成了麻煩。
按理這事該問文淵,但傻子都知道不能去問。
鑑於明瑕對鄭皎皎的維護眾人皆知,白玉也就只能硬著頭皮來問問他了,畢竟放在那裡不管,往後也是肯定會挨罰的。這簡直是伸頭一刀,縮頭一刀。
白玉說完,悄悄抬眸看了看明瑕神情。
靈壓沒亂,神情也很平靜,就是不知為何讓人心裡發慌。
白玉唰地一下又把頭低迴去了。
明瑕穩重地安排了事情,事畢,遠遠望著白玉見鬼一樣離開,蹙了下眉毛。
可見下屬們有時候想的太多也並非好事。
明瑕搖了搖頭,回了自己殿內繼續處理事情。
這件小事並沒有引起他甚麼波瀾,只是不曉得又過了幾天,明瑕去承平郡回到仙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得真殿。
回過神,明瑕一怔。
面前宮殿內的植物還沒被處置,鬱鬱蔥蔥放肆地生長著,沒了主人打理,皆露出了野蠻模樣。
明瑕站在殿內許久沒有動彈。
片刻,魏虎拿著酒壺,腳步有些踉蹌地到了得真殿,正與師尊明瑕碰上,頓時酒醒,僵立在了原地。
“師尊。”
明瑕將眸子從一株農作物上收回,落到了魏虎身上。
*
明國,谷地。
鄭皎皎這邊得知了這天大的訊息,不免有些慌神。
和澄心不同,她雖不在乎玄門過往,也不在乎能不能飛昇,但是任誰知道背地裡有一個隨時能殺掉自己的瘋子,心情都不會美妙。
對,就是瘋子。
鄭皎皎和千年前的林可瞬間共情了。
她自覺自己的身世是不能為人說的秘密,但張角和林可關係密切,而她在旁人看來,基本上是另一個林可,繼承來的天石又告知她林可之死另有蹊蹺……鄭皎皎感覺她的周身都籠罩了一層陰影,好似隨時有人從暗地裡出來,將她身世揭曉,使她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夜裡驚醒次數太多,鄭皎皎竟也用打坐代替了睡眠。
宣英的死給明國帶來了不小的影響,但鑑於金國、玄國皆自顧不暇,負負得正,明國的人間反而熱鬧起來。
鄭皎皎和澄心的某些理念十分相投,有孟信做底,明國朝堂和無極宗都廣開大門招攬了不少人才,不論出身和年歲,只要有才能,便可扶搖直上。
同時,利用仙宗技術,鄭皎皎打造出了能夠給土豆脫毒的一套流程。
雖說她自己因為周身靈力太重而無法去操作,但是她將這套流程教給了朝廷中的人,想必終有一日能夠實現脫毒土豆的規模化種植。
孟信心思多了一點,但做事並不含糊,雖說礙於現實,鄭皎皎口中所描繪的規則和東西他往往只給她做出一半來搪塞,但也遠超鄭皎皎的想象。
在修仙的古代搞雜交育種技術,這事情也是讓鄭皎皎辦成了。
同時,鄭皎皎發現了此地許多與她前世共通的元素。
可以說,除卻靈力這種東西,以及靈力延伸出的各類東西,這個世界和她從前的世界別無二致。
鄭尊者的名聲在民間時好時壞,這倒並不看鄭皎皎所做的事情,而看朝廷所辦報社的宣傳。
紙這種東西,不同於千年前,如今便宜許多,這使得報社的出現成為了現實。
距離鄭皎皎離開玄國一年半,明國大乘尊者道全亦離世,澄心開始閉關參詳天石,準備高階大乘。
道全臨死前,將鄭皎皎叫到面前,欲把自己的天石託付。
鄭皎皎並沒接受,因為他要她發誓同樣不得飛昇。
鄭皎皎對飛昇沒有興趣,成日想的除了自己新寫的防治病蟲害的書,便是怎麼徹底壓制身上靈氣、靈壓,但她不願意受誓言約束。
兩廂沉默,道全妥協,把自己的那塊靈石亦託付給了澄心。
至於澄心到底要用哪一塊靈石來高階融合,那就不是鄭皎皎所能左右的了。
她很好奇,澄心會在靈石裡看到甚麼。
和她與明瑕不同,澄心這一番高階之路並不順利,遲遲沒能出關。
鄭皎皎只得帶著自己編纂到一半的書,到處在明國幫忙除妖。
同時,她找尋著林可曾經的蹤跡,並時刻關注著有關千年前的事情。
林可和張角到底從哪裡蹦出來的,天石又是從何而來,這幾件事始終困惑著鄭皎皎。
這一天,鄭皎皎剛剛除掉一名妖邪,發覺自己離最近的一座散修較多的城池不遠,便起了心思,給自己身上疊了幾層封印,去往那個城池。
像她這樣為了壓制靈壓與靈氣往自己身上下封印的修士不說沒有,也是屈指可數。
封印並不能及時解開,有可能就著了道,死在瞭解開封印的途中。
走進城池,鄭皎皎去了明國的除妖司,相當於玄國的監天司。
和當初的玄國不同,澄心等人與除妖司的聯絡更為密切,也沒有玄國那樣的規矩,不過……這也使得明國的人間比玄國更亂就是了。
自從鄭皎皎來了明國,加上兩位大乘接連去世,澄心敲打了不少仙宗內為禍人間的傢伙。
鄭皎皎去除妖司是為了前段時間她手下的研究室招人的事情。
有名叫趙明珠的女子的答卷很合她的胃口,她準備親自前去考察考察。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鄭皎皎不久前陰差陽錯得知林可死前曾前來明國,地方便在這座城池附近。千年變化,舊城疊舊城,不知是否還能尋到一點蹤跡。
拿到了地址,一路尋過去,趙家正在辦賞花宴。
鄭皎皎假做他人名義進入了宴會,不多時便見到了自己的考察物件。
明國女娘素來不愛裝扮,便是達官顯貴亦亦穿舊衣為榮,但這位趙家小姐卻帶了滿頭的珍珠與鮮花,她性格活潑開朗,倒並不顯得累贅。
鄭皎皎上前,藉著請教的名義聊了兩句,趙家小姐頓時驚為天人,放下客人和鄭皎皎交談起農事來。
“我家中長輩覺得我古怪,可我偏覺得他們迂腐,如今仙谷仙尊中傳話,不得蓄養奴隸,只能透過正規的牙行僱傭,並付給僕人規定的銀錢。結果我叔父他們不久前還在私牙那裡買了不少拐過來的女子,我瞧著他們是要吃朝廷和除妖司的掛落了。”
鄭皎皎聞言,沉默了一瞬,說:“我覺得你說的有理。”
她說的是實話,畢竟事情撞到她的眼前,她是一定得管一管的,但趙明珠聽了頓時將鄭皎皎引為了知己。
“你我性情如此相投,何不結義做姐妹?”她說。
鄭皎皎說:“你不知我底細便要與我結拜?”
未免草率了。
“這有甚麼,世間英雄不過講究一個義字,雖然我不知你底細,可卻已經把你當做朋友了!”
趙明珠的熱情的確讓人難以抵擋,但鄭皎皎還是婉拒了,只詢問她的師承,因為她的一些知識明顯不可能是自學而來。
“我師父?有的,哎,他們來了!”
順著趙明珠的指頭看過去,鄭皎皎愣在了原地。
來人一男一女,男的為獨臂,在這種四肢皆可以重造的年月裡,他並沒有去給自己做一個手臂,女的穿紅衣,乾淨利落,腰間別著一把新型火銃。
見到鄭皎皎二人也是一怔。
“莫不是眼花了,竟然瞧見故人了。”方良打破沉默。
“方少卿,程司農?”鄭皎皎神情複雜,驚詫道。
往日回憶似乎皆接踵而來,讓她那顆平靜的心錯亂地跳動起來。
康平謀生的日子分明才過去幾年,倒像過去了一輩子。
當然,按照鄭皎皎這個修煉速度,確實比很多人幾輩子都要快速。
趙明珠亦吃驚問道:“你們認識?”
三人相望片刻皆笑了起來。
“算是吧。”程文秀道,“我們現在不過一介草民,就別叫以前的稱呼了。”
方良說了說二人遭遇。
時年動盪,方良當年被髮配的邊境正好距離三江關不遠,因此被牽連,為了躲避災禍,他一路顛沛,陰差陽錯入了明國,被趙家家主救了,然後便到了這裡為趙家做事。
程文秀說:“他寄信來的時候,我正賦閒在家,那狗屁朝堂反正也混夠了,乾脆來找他了。”
鄭皎皎恍然道:“所以之前此地交上來的新良種是出於你二人的手筆?”
程文秀說:“明國土質和玄國不同,麥種亦有不同,多虧你從前提點,我們才好上手。”
故人重逢,話說不完。
你一言我一語,忽提到義肢的事情。
鄭皎皎道:“我可以幫方大哥。”
場面卻突然變涼。
趙明珠見狀忙道:“師父夫妻二人不喜借用修士的東西,我之前也勸過。”
“夫妻?”
程文秀笑道:“是啊,夫妻,剛剛成婚不久,羨慕吧?”
鄭皎皎連忙恭喜。
方良說:“你如今不同以前,手裡給出的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我確實不喜義肢,辜負你的好心了。”
“怎麼會。”
鄭皎皎以為他二人不知道她的事情,亦察覺不到她身上隱隱洩露的靈力,所以才會以從前的相處方式待她,不想他們竟然是知道的。
程文秀聳了聳肩說:“林大司農曾說過,一個人一旦擁有了甚麼,便會失去從前同等的東西,一旦開始使用靈力,儘管你開始多麼厭惡修士,最終也仍會成為那樣的修士。我討厭修士,所以修士的東西,我一點也不碰。”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鄭皎皎,背對著光的眼睛深深的,讓鄭皎皎的心生出了雜亂與恐慌。
一旦使用靈力,不管從前多厭惡,也會成為那樣的修士嗎?
鄭皎皎手指顫了顫。
她發現自己竟無從反駁,因為她看到程文秀二人的第一眼,想的不是故友重逢,而是他們是凡人。
脆弱的、失權的凡人。
似乎不知不覺中,她的底線已經在降低。
她正變成一名大乘修士,與從前的自己徹底分割。
方良察覺到鄭皎皎臉色不好,忙打了個茬,把話題掀過去了。
鄭皎皎並沒計較,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不想臨走,程文秀忽然停下腳步,對鄭皎皎道:“我離開前,秦家那個女娘還在尋你,如果你有時間回去看看吧。”
她說:“反正對你來說,不過耽誤片刻而已。”
方良眉毛跳了起來,忙抓住程文秀,對鄭皎皎陪笑說:“她……沒有惡意。”
鄭皎皎扯了扯唇角,勉強笑了一下,半晌,說:“我曉得。”
不知道是說曉得沒有惡意,還是曉得秦家阿姊的事情,或許兩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