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謠傳與真相
幽都坐落於明國最西端, 其域主是位名聲很大的魔頭。
據說這位幽都之主生前也曾是修士，只不過是位散修，死之後因緣際會變成了魔, 繼而創立了幽都。
常言道時勢造英雄，不想時勢也能造就魔頭。
鄭皎皎的拜帖遞上去不久, 幽都便有了回信。
當日，鬼宗一行人和她一同啟程, 到了幽都境外。
自從來了明國，鄭皎皎並不常外出活動。儘管她努力收斂靈壓，但所到之處仍然會使樹木、天氣、乃至人體出現異常。逐漸的, 除了應邀除魔, 她便固步自封在了無極宗內。
鄭皎皎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為了研究稻穀的抗倒伏能力，能夠三年如一日地往返於實驗室和田地間。但如今，她卻有些焦躁。身上來源於天石不斷散發的靈氣, 使鄭皎皎所有的研究資料都被汙染。她所能做的, 便只是研究靈力對植物的影響和作用, 這與她一開始的初衷背離了, 而且……靈力汙染嚴重的植物, 沒法結果這似乎已經成了定律，沒法改變，沒有任何研究價值。
鄭皎皎開始努力練習收斂自己的靈壓，林可也曾在鳥安附近的田地研究, 當時並沒有引起很多天氣和人的異常, 或許她也能做到她那樣。
“尊者，前面便是幽都了。”
抬眸望去，幽都附近並不繁華, 但卻支著兩處攤子，不少人在排隊等候，其中有衣衫襤褸的乞丐，亦有散修。
有了玄國做‘榜樣’，明國近些年也放鬆了對散修的管制。當然，主要也是因為現如今人間的靈力越來越濃郁，散修們層出不窮，仙山術法又常有洩露，違規築基之人越來越多、屢禁不止，仙門只好換一種管理方式了。
“他們這是在做甚麼？”鄭皎皎詢問。
一旁的李三丫看了一眼那裡，眼神暗了暗，冷哼一聲，陰陽道:“按幽都的說法，他們是在施恩。”
鬼宗的一名女修跟鄭皎皎解釋道:“他們分發的丹藥是辟穀丹。”
“凡人能吃？”
“是，這丹藥和駐顏丹一樣，是為數不多，凡人可以服用的丹藥。”
聽到駐顏丹，鄭皎皎心中有點不好的預感，畢竟那東西雖說本就是為凡人研製的，可副作用卻著實惡毒。
李三丫道:“辟穀丹這種東西，雖說可以令凡人感受不到飢餓，但是如果服用多了，不僅會使服用者失去生育能力，也會使他們目盲、舌麻，進而患上各類疾病，失去性命。”
鄭皎皎蹙眉，問:“他們為何要這麼做？”
“當然是有好處。他們——”
話說到一半，幽都恭迎的使者已經到了跟前，笑著打斷李三丫的話，說:“仙長言重了。近些年明國災害頻繁發生，國庫的糧食根本不夠百姓吃嚼，我們主人也只是發發善心罷了，難道仙長寧願百姓餓死，也不願他們填飽肚子再死嗎？”
李三丫一群人臉色難看，食物的短缺的確是明國朝廷和仙門無法解決的痛處。
鄭皎皎的目光落在不遠處衣衫襤褸的人們那麻木的雙眼，顫抖跪下的脊背上，心中五味雜陳。
那種無力感似乎又湧上了她的心頭，得到了靈力和力量，她反而無法繼續她自己的研究了。或許她該撿起當年編纂的差不多的數學書和農書，這樣也能從側面給予他們一些幫助。
幽都的入口處蓋了很高的一棟樓房，氣勢宏大令人望而卻步。據說信仰幽都的人，魂魄會在死後進入此地。
鄭皎皎倒知道些內情，魔域幽都和妖域一樣，吸收凡人的魂魄來壯大域主，只不過，幽都之主將這種行為粉飾成了眾人能接受的說法，而且，自從幽都升起之後，便沒有再移動位置，也沒有主動去進食活人。這也是仙門能容忍他的原因之一。
到了門前，一名身著白衣的女子打著一把傘上前問候。
愛晴日打傘的人，鄭皎皎在玄國也認識一個，不過，她想，面前這位清麗的女子應當是不得不打傘。
雖說是魔，但是因為是由鬼魂進化而來，所以他們也同樣不喜陽光。
幽都中能夠修煉成魔的魂魄，除了天生資質好，也一定頗受幽都之主喜愛。
“鄭尊者，久仰。”女子道，“在下宋櫻。”
鄭皎皎眉頭跳了一下。
這人便是無極宗之前的渡劫？
“你好。”
宋櫻那張清麗的面龐像廟中的菩薩，任誰看見她，也絕不會覺得她是邪魔。
兩三句寒暄，跟著宋櫻過了幽都大門，進入幽都，外面那種令人齒寒的景色瞬時消散，抬眼望去，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為防驚域，鄭皎皎等人進來之前都將自己一身的靈力壓制了，鄭皎皎靈力壓制的並不熟練，但有幽都之主的准許和幫忙，使她在幽都和常人無異。
作為魂魄的歸處、經久不衰的魔域，幽都和其他域最為不同的，便是它穩定的內部環境，這是一個最為穩定成熟的域。
穿過好似活人一般的人群，鄭皎皎在一棟高大的建築物中見到了幽都之主宋無為。
見到他的一剎那，鄭皎皎其實有點吃驚。
高座上那穿著玄衣金絲的魔頭分明是個稚嫩的少年模樣，不過那雙赤紅的眼睛很深沉倒使人不會懷疑他的身份了。
宋無為見到鄭皎皎，並沒有起身，扯嘴笑了笑，意味深長。
“還真是久聞大名啊，鄭尊者。”
若是他人說出這話，難免帶著客套的意味，但不知怎麼地，鄭皎皎卻從宋無為的這句話中品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滋味。
她從前認識他、得罪過他嗎？——鄭皎皎於心中奇怪。
宋櫻淡淡道:“我主聽聞鄭尊者要來拜訪，特地騰出閉關的時間，說是定要親自與您見一面。”
“為何，這其中可有我不知道的緣由？”
宋無為的目光在宋櫻身上定了定，半晌，才放到了鄭皎皎身上，張口便吐出了一個炸彈:“聽聞鄭尊者曾同天下會會主馬延打過交道，又與桃夭關係匪淺。不知道你可曉得，馬延在京都設局、桃夭入玄國都跟無極宗的澄心尊者有些關係？”
一旁的李三丫瞳孔緊縮，腳步往前一踏，道:“鄭尊者，當心他挑撥離間。”
“呵。澄心那偽善的傢伙敢做不敢當嗎？”宋無為說，“玄國勢壓明國已久，馬延找到澄心，想與她做一筆交易，交易的內容便是他去挑撥乾元宗明瑕與騰雲的關係，而澄心需要告知三江關所剩靈礦的地址。是與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向的是李三丫。
鄭皎皎的目光也落到了李三丫身上。
不多時，李三丫從嘴裡擠出了一個‘是’字，他向鄭皎皎解釋說:“玄國也曾派探子來無極宗挑撥離間，無極宗……也只是以牙還牙罷了。”
鄭皎皎對於這件事倒是能理解，明瑕也曾同她說過，馬延背後可能有他國的支援。鑑於明、玄、金三國，明國掌控三江關的時間最長，對靈礦遺址所知道的也應是最多的，所以這個推論不難得出。
宋無為又道:“當初桃夭路過幽都欲取鬼宗神器，正是澄心告知桃夭，說那神器早被天下會的人拿走了。當時你李三丫也在場，是與不是？”
李三丫說:“當時桃夭拿城中人做人質，告訴它訊息是為了引她離開，我們本是欲截殺它的，誰料……”沒能截住。
望著鄭皎皎的漸冷的眼神，李三丫撲通一聲跪地，額頭出了冷汗，對天發誓:“尊者可以去查，若我所說為假，我願受天雷之罰。”
他跪的誠懇且虔誠，倒叫人不好發作了。
鄭皎皎轉頭看向宋無為蹙了下眉。
“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曉的？”
宋無為攤了攤手說:“這很重要嗎？現在重要的難道不是澄心等人，並不可靠。”
鄭皎皎從始至終也沒怎麼信賴過澄心，所以對於宋無為的話倒並沒有太大的反應，頂多本就有些冷的心更冷了。
“那我在這裡多謝宋域主了。正如我信上所言，我來是為見一見幽都的兩生花，不知道可否引路？”
宋無為對於鄭皎皎的平靜很不開心，他盯著她看了半晌，冷笑了一聲。
宋櫻這時道:“我主已備下宴席，請鄭尊者移步。”
宋無為被打斷話語，竟當真按耐下了脾氣。
幽都的兩生花又被稱為往生花，據說這種花只生長在不見天光的幽都，所有來到幽都的魂魄只要吃掉一朵往生花，便會忘卻所有的前塵。
雖說鄭皎皎此行確實是為李三丫等人來當路引，但是她對於這幽都的往生花也確實很好奇。
生長在魔域中的花，或許這會給她的研究帶來一些助益。
宴席之上，歌舞昇平。
等待兩生花被帶上來的時候，鄭皎皎端坐在座位上，不知為何感到一種熱鬧的寂寞。
宋無為臭著一張臉道:“你難道還真是為了兩生花來的不成？”
宋櫻端坐在旁邊神色淡淡道:“主人，注意言辭。”
宋無為臉色更難看了。
鄭皎皎道:“不然呢？”
宋無為冷笑一聲說:“鬼宗的那群傢伙查又能查出甚麼，乾脆你我開門見山好了，你不就是為了最近幽都魂魄的事情來的嗎？”
他這番話確實直指要害了，鄭皎皎收回看向歌舞的眼神，看向宋無為。
兩兩對峙，靈壓洩露，二人周邊開始出現波動。
李三丫已經藉故離開宴席，鬼宗剩下的人立刻起身，握住武器，蓄勢待發。
鄭皎皎感到有點麻煩:“你真要同我在這裡打？”
“我無意於鄭尊者為難，鄭尊者想要知道的東西，我可以悉數相告。”
宋無為這般配合，倒叫鄭皎皎有些無措了。
宋無為道:“人多眼雜，借一步說話？”
“好。”鄭皎皎答應的爽快，以她如今修為，想去甚麼地方就可以去甚麼地方，完全沒必要在意詭計。但她仍舊留了個心眼，怕自己成了‘文淵’。
離去時，鄭皎皎頓了頓，說:“等一下。”
“？”
無人叫停宴會，兩生花已經被人戰戰兢兢捧了上來。
見到之後，鄭皎皎有些失望。
一旁宋櫻開口道:“是幻像。”
鄭皎皎看向她說:“我以為兩生花真是幽都的植物呢。”
原來只是幽都裡的幻像。
宋櫻那雙清麗的眸子如清風道:“這裡本就是由幻像構成，亦無使人轉世的能力，尊者若要尋東西，不該來此處尋找。”
鄭皎皎說:“總要親眼見見才死心。”
宋櫻衝她頷了下首。
＊
花廳。
宋無為確實沒有要為難、設計鄭皎皎的心，據他自己所說，他如今自顧不暇。
“金國方玄已死，我曾對他死因有所懷疑，因而派人去天靈宗探查。誰料確實叫我查出來了些事情。那方玄極有可能是死在靈音手下。”
這訊息著實讓人震驚。
三宗之中渡劫常因修行不到家而起爭執，但大乘期的修士素來井水不犯河水。
大乘期殺大乘期……這簡直聳人聽聞。
鄭皎皎心臟怦怦直跳，眼前忽然閃過了自己接受天石時看到的那一幕。
當時雖然有很多玄妙的東西鑽入她的大腦，但給她印象最深的唯有一個畫面。
畫面裡，林可闔眸無聲無息躺在廢墟之上，身前站著一名看不清樣貌的衣冠博帶之人，遠處文淵滿手鮮血跌跌撞撞走了過來，在距離林可屍首幾步遠的地方跪了下去。
林可的死，鄭皎皎一直以為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可如今看來，卻難以確定了。
“我的探子死在了金國，很有可能在靈音那裡暴露了蹤跡。最近這段時間，金國那邊來明國的探子突然多了起來。我有隱隱擔憂。所以才有意增加魔域內的凡人魂魄。”
宋無為其實已經後悔，不該去探聽這件事。若是幾百年之前的宋無為，才不會在意這些，他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
但如今，他竟害怕起來了。
鄭皎皎道:“這些話你為何不同澄心他們說？”
宋無為嗤笑:“我為何要同他們說？”
“如果你同他們說了，也就省去為此互相試探的時間了。”
他凝視了鄭皎皎片刻說:“鄭尊者，你做尊者的時間太短，很多事情做的不守規矩。但這並不算全然的壞事，畢竟這也是我願意同你說說這些事情的原因。”
不守規矩？
聽上去像貶斥。
鄭皎皎卻笑了，那雙有些死寂的雙眼泛起瀲灩的波瀾，說:“多謝誇獎。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不用再守你們的規矩。”
“噢？”宋無為笑了，“看來玄國的修士們和這裡的一樣讓人厭惡啊。”
“我並不厭惡他們，只是厭惡規矩。”
這話宋無為倒是有些聽不明白了，但並不阻攔他對鄭皎皎升起些好感來。
他討厭修士，尤其是道貌岸然的修士。
說來也怪，偏偏明國曾經最道貌岸然的那個，如今成了他身邊的紅人，目前看下去，只要他不死，她還會永遠在他身邊‘紅’下去。
“總之，關於明武帝詛咒的事情，還是要多些你幫忙澄清。”
鄭皎皎問:“我以為你並不喜歡明武帝呢。”
作為死在明武帝制造的那場動亂中的人，怎麼想他對其都該抱有怨恨才是。
“我對那個人沒甚麼感情，他是死是活，是好名聲還是壞名聲如今我都不在意了。”宋無為說，“但，百姓何其無辜？”
聽著不太像魔頭說出的話，鄭皎皎覺得自己開口說兩句話都比他像魔頭。
宋無為問:“你和林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是嗎？”
“嗯。”
“你見過她？”
這是不可能的。
“她在明國的名聲很大，在我那個年代，人們對她的事蹟常口口相傳。”宋無為說，“還請尊者回去告訴澄心，與其擔心本尊收斂凡人魂魄，不如多讓朝廷做些正事。倘若百姓們安居樂業，本尊的手段又有何用？”
“……好，我會幫你帶到的。”
鄭皎皎沒有表明立場，只是答應了他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