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百二六章 明國
又是一年春三月, 無極宗的山谷，花開的正豔。
這番景象並不多見，一般而言, 處在仙宗的植物並不會開花結果，它們通常處在生或死之間。
“看來鄭尊者您的研究成功了？！”來賞花的一名修士道。
正幫一盆花授粉的鄭皎皎聞言, 從花叢裡抬起頭來說:“沒有，這些植物只是能開花, 不能結果。而且，它們之所以能開花，是因為在靈氣中暈染的不夠充分。”
修士似懂非懂, 乾笑著捧場。
鄭皎皎倒並不在意, 自從她一日大乘來到明國之後，比修士捧得更生硬的人有的是，甚至還有當場下跪跟她攀親戚的。
玄國的風雨和人似乎都被她拋到了腦後，鄭皎皎安心做起了她的研究。
相比較好玩的、好吃的更多的玄國, 明國百姓的餐桌顯然蒼白地多, 明國的土壤比玄國也更貧瘠。
多年來, 戰爭和妖魔都使得這本就苦難的國家更為苦難。
如果說玄國的妖魔肆虐人間, 但多數還是會被玄國仙宗和監天司所處理掉, 那麼明國的妖魔肆虐人間，多數都難受到制裁。
澄心是個醫修，雖說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登峰造極，但武力著實差了點。
兩名大乘, 鄭皎皎來的時候見過, 比文淵更冰冷，完完全全冰川裡的石頭。鄭皎皎覺得即便是明天無極宗要毀滅，他們也只會淡淡地噢一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狀態, 那兩位大乘簡直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鄭皎皎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也達不到那個境界了。
或許她可以為這世間的大乘走出一條新路來，或許她走的這條路是徹頭徹尾的死路，沒到最後誰也無從知曉。
剛把花侍弄完，記錄下資料，一隻玄色的貓兒一溜煙穿過人群，落到了鄭皎皎面前的桌子上。
玄貓只在桌上一停，便跳下去，化為了一名黑衣男修，元嬰期的威壓散開，眾人側眸，他恭敬對著鄭皎皎行禮:“尊者。”
“有事嗎，李仙君。”
明國無極宗雖然只有澄心一個渡劫，但是宗門內的勢力卻也錯綜複雜，對於人間事持甚麼態度的人都有。
眼前的李仙君是三江關時曾被鄭皎皎救過的那名明國元嬰，他本是效仿明國兩位大乘不理人事的，為報恩，主動來了鄭皎皎手底下打雜。
鄭皎皎起先有些受之有愧，但這位李仙君在明國的勢力不小，很多訊息都是鄭皎皎需要的。
“澄心尊者請您過去一敘。”
“是又有難纏的妖魔現世？”
李榕抬了抬頭，沉吟了一下說:“這次似乎跟幽都有關，自從金國大乘方玄隕落之後，幽都周圍的活動便多了起來。鬼宗向來跟幽都不對付，今日他們前來，似乎不光是為了拜見澄心尊者。”
鄭皎皎聞言把手中記錄放在一邊，點點頭道:“我曉得了。”
將現場事物交由身邊人，鄭皎皎往澄心殿中飛去。
澄心殿位居谷地外圍的山丘上，據說是因為澄心喜歡登高而不喜歡低窪的地方。從高空往下看，除了無極宗的修士，人煙罕至。這一點是三宗共有的特點——遠離凡人。
乾元宗直接到了漂浮天上，除了飛舟和築基往上的修士沒人能到。
明國沒有飛舟，他們這裡路修的好，有的是類似於火車的一種東西，除了拉車的車頭是用靈力驅動之外，跟內燃機構造的火車十分相似。
那東西穿透明國東西，路過無極宗。
不過，不用擔心凡人會誤入無極宗。
無極宗修在了谷地裡，外圍一圈又一圈的法陣，保證來人找不著東南西北。
鄭皎皎剛落到澄心殿前便有人迎了上來:“恭迎尊者！”
一排人對著鄭皎皎俯身行禮。
鄭皎皎不喜歡這種禮節，總覺得渾身彆扭。澄心曾說她很快就會習慣的，但直到幾個月後的今天，鄭皎皎仍未習慣。
她總覺得這場面像是她跟著導師去酒店見金主，到了門口，一群服務員站成一排對著金主恭敬地喊王老闆的樣子。
“免禮。”鄭皎皎有些尷尬地說。
進了殿，鬼宗來的幾人也是熟人，領頭的是鬼宗宗主李二丫。
澄心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帶頭對鄭皎皎行禮。
“原本我們是要去一同拜會鄭尊者的，不過我殿內事物實在太多，便只好請鄭尊者來一敘了。”
外人面前，澄心給足了鄭皎皎面子。但其實這個話癆尊者是個沒心沒肺的，對於自己師尊都欠缺尊敬，鄭皎皎覺得應該是孟信教她這樣做的。
鄭皎皎掃了一眼旁邊的孟信，孟信頭低了低。
兩三句寒暄，進入正題。
“幽都以傳教的名義收斂凡人魂魄早就已經是常事，但近些日子似乎越發瘋狂起來。”澄心說，“鬼宗的李宗主想請你入魔域，拜訪一下那位幽都之主宋無為。”
鄭皎皎蹙了下眉頭。
李三丫等人見了連忙道:“無極宗跟幽都早已達成協議，兩相安好，尊者若去，不必做些甚麼，我們鬼宗的人與您同行，自會進入幽都查證。只是我們自己無法入內，需要借您的光。”
鄭皎皎看向澄心，澄心一攤手，說:“就是這麼個事。幽都收斂魂魄這種事情是歷史遺留問題了，我們管不到，民間不少人信他們呢，但我看了看鬼宗的報告，發現近些日子幽都的活動確實太多了，我如果提出來，未免顯得大驚小怪，但放著不管……還真怕他們在搞甚麼陰謀。”
明國的百姓經不起又一輪的神仙鬥法了。
澄心嘆氣說:“有時候，我真覺得，這世上沒有仙人，說不定會變得更好。”
此話一出，殿上的人眼觀鼻觀心，靜得像靈堂，沒有一個人敢吱聲搭話。
孟信眉頭猛跳，咳了一聲，示意澄心注意言辭。堂堂渡劫說甚麼世上不該有仙人，這話誰聽了不覺得她有入魔傾向？
鄭皎皎幫著轉了話題:“既然如此，我自然願意幫忙，但聽聞那位幽都之主已經幾百年不見生人，不知我有沒有那麼大的臉面。”
李三丫說:“尊者……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想，現如今只要是您的拜帖，五湖四海，沒有一個人會不接的。”
這話未免有揶揄之嫌，嚇得一旁的鬼宗峰主一個勁的咳嗽起來。
鄭皎皎沒在意，想了想，確實如此。
不說金國那幾位，就算是文淵，她下了拜帖，文淵也會接的，不過……到時候肯定是場鴻門宴就是了。成為大乘之後，除了感到有些無所適從，鄭皎皎總覺得身邊人全都變得和善了。
澄心說:“我倒是也可以下拜帖，但恐怕幽都裡有人不樂意見我，到時候給我駁了。”
鄭皎皎疑問:“你同幽都之主有仇？”
“你這話說的……叫我怎麼答呢，”澄心頓了頓，“幽都之主跟我沒有仇，相反，在其他人看來，他幫了我一個大忙。”
“何意？”
澄心道:“從前明國有兩位渡劫，一個我，一個雲櫻，幽都之亂，雲櫻身死，便剩下了我一個人掌權。我從前同雲櫻的關係並不好，她死了，對我來說算好事。”
孟信又咳了起來。
澄心翻了個白眼，說:“這事兒人盡皆知，你又咳甚麼？”
孟信:“……”
鄭皎皎反應了片刻，驚訝道:“難道雲櫻尊者的魂魄現如今也在幽都？！”
澄心對孟信抱怨:“你瞧瞧，她說的話比我口無遮攔多了，你怎麼不咳她！”
孟信嘴角抽搐。
鄭皎皎:“……”
孟信和鄭皎皎對視一眼，從彼此中都看到了滿滿的無奈。
鄭皎皎:“不是你說的？”
澄心:“這事兒哪能拿到明面上說，我們無極宗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恐怕是要不得了。
透過了解，鄭皎皎這才知道，原來雲櫻尊者當年死在了魔域的確為真，但魂魄之後在魔域重新凝聚也是真。如今雲櫻已改名宋櫻，在宋無為手底下做事，據說權利很大。
仙與魔的界限，在明國一眾知曉內情的修士看來，早就不清晰了。
定下去幽都的時間，送走鬼宗一群人，澄心忽然撐著腦袋，盯著鄭皎皎看了片刻。
鄭皎皎不明所以:“做甚麼？”
“騰雲與妖魔勾結，被文淵和明瑕共同處以死刑，這件事我怎麼想怎麼想不通。”澄心道，“騰雲縱橫玄國修仙界近七百年，怎麼會蠢到跟妖魔勾結，又有甚麼把握在得到天石之後完好無損地離開乾元宗？這其中一定有秘密吧。”
鄭皎皎沉默下去，半晌，說:“不論如何，那都是過去式了。”
澄心拍了一下手，說:“瞧，我就說跟你有關係，孟信還說不可能。”
鄭皎皎沒有否認。
澄心說:“算了，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不問了。不久前，玄國傳來訊息，明瑕晉升大乘，無極宗肯定要去祝賀，你……要去嗎？”
“我？”鄭皎皎不想澄心這樣問，“我合適嗎？”
澄心:“嗯……和你同修為的大乘們自然並不關心此事，但各個宗門是一定要去祝賀的。我想你二人夫妻一場，或許這是個化解恩怨的好機會呢。”
聽到澄心這樣說，鄭皎皎露出一抹苦笑來，旋即散去，恢復平靜。
自從鄭皎皎到了明國，各地宗門、家族都曾遣人前來，就連仙盟也連夜給何雲升了職，只有乾元宗沒有一點表示。
她與明瑕間的恨或愛似乎都凝滯成了另一種無可挽回的結局。此生再不復相見，大抵才是他們最體面的決定。
“不必了，既然大乘們互不干涉，我也沒有必要去湊這個熱鬧。”鄭皎皎說。
“好吧，不說玄國的事了。你此去幽都，我有件事須同你說。”
“請講。”
“你也知道，各個宗門都有對方的線人。金國大乘身死之前，我們的線人探聽到了一點古怪的事情。”澄心眉宇間罕見出現凝重的表情，“金國的兩名大乘，方玄和靈音素來和睦，但在方玄準備飛昇前，二人的關係似乎緊張起來。不久，便傳出了方玄隕落的訊息。”
澄心望著鄭皎皎道:“其實，在明國修仙界一直都有一個傳言，說是當年的張角道祖其實並沒有飛昇，並且曾規定所有修仙者一律不得飛昇。當然，傳言而已，沒有人知道這傳言來歷。”
“這跟幽都又有甚麼關係？”
澄心:“自從三江關的事情結束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仙人能夠結域，那麼妖魔難道就不能飛昇了嗎？”
眼見鄭皎皎露出驚愕神情，澄心道:“你何必驚訝，孟信去過仙域，縱使他猜不透其中秘密，同我一講，我也就知道了。有些事情上面的人心知肚明，但必須要保守。”
同澄心講完，鄭皎皎神色有些沉重，半路遇到來宗門述職的何雲，她打起精神聊了兩句。
何雲現如今既在仙盟領了職務，也在無極宗領了職務。
鄭皎皎有些新研發的東西和想法，常交給何雲，讓他幫忙在人間落地。
“爹。”
“哎！”
“你懷裡這是……不會又是我的雕像吧。”
自從‘明武帝的詛咒’被證實為假之後，何雲在明國民間的地位直線飆升，本來他還不敢露面，但自從鄭皎皎成為大乘之後，他便完全沒有了顧慮。加上鄭皎皎之前在玄國司農寺研究的一些東西，傳到明國之後也廣受民間農戶歡迎。
所以逐漸地，人間百姓們也開始給她在鄉間、村口立起一座座巴掌大的小廟來。
何雲曾經學過雕刻，因此常幫鄭皎皎雕刻雕像。
鄭皎皎最近的樂趣便是看他雕刻。
何雲笑了笑正要說話，想起甚麼，轉頭要支開鄭皎皎，但鄭皎皎一轉頭已經看到了落後何雲幾步的人了。
謝昭緩步上前，那張俊秀的臉上沒甚麼情緒，恭敬垂首:“見過鄭尊者。”
何雲有些尷尬。
今日是仙盟來無極宗拜訪的日子，不成想派來的使者里正巧有謝昭。作為駐紮在無極宗的仙盟代表，何雲自然要來迎接，這便使兩人撞上了。
鄭皎皎那顆麻木的心猛然攥了攥，過去被她封塵的記憶接踵而來，使她一時竟有些神思不定。
“謝……仙君。”
“尊者言重，在下擔不得您的稱呼。”謝昭垂眸道。
其餘的仙盟之人見狀忙上前同鄭皎皎問候，把謝昭扯回了隊伍，怕二人之間起衝突。
仙盟在三國之中周旋並不容易，鄭皎皎沒有要找他們麻煩的意思，因此並沒有說甚麼。
只是聊天中，鄭皎皎口中有兩個字，咀嚼多時未能吐出，也沒法下嚥。
明瑕……怎麼樣了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忍住了，沒去詢問。
在她走後，明瑕借馬延的天石入了大乘界。其實，當時想不到，如今她隱約知道明瑕早就能夠融合那顆天石，但遲遲沒有去那麼做，或許……其中也有她的原因。
他想把那顆天石交給她嗎？——鄭皎皎輾轉夢醒，總不得答案。
現如今只有明瑕知道了。
不過，要去他面前問這句話，未免顯得她太過狂妄且自作多情。
谷中樹木鬱鬱蔥蔥，逐漸將鄭皎皎離去的身影遮住。
謝昭收回自己凝望的眼睛，蹙了下眉。
除了那一身威壓，鄭皎皎看上去並沒有甚麼變化，她身上的衣服、首飾仍是素淨極了，好似隨時能挽起袖子去鄉間插秧。
謝昭對此心中帶有質疑。
他對這姑娘從始至終是沒甚麼情緒的，只是如今乾元宗剛剛緩過神，為了除盡仙山附近妖邪，明瑕不得不高階大乘，如今和文淵分而治之，仙山繁華不似從前，他對她難免帶上了幾分不滿。
想起魏虎在他來之前的詢問，謝昭神色更涼三分。
聽得旁邊忽有人道:“這位尊者相貌確實淑麗，也難怪……”
看到謝昭冷冷掃過來的雙眸，旁邊人閉了嘴。
當一個人站在高處之後，即便他從前多麼普通且不受歡迎，人們仍然會替他賦魅，那魅力其實並不是來源於他自己，而是因為他身上交織的權利。
鄭皎皎的相貌並沒有多大變化，但如今見過她的人都說她相貌無雙、傾國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