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回宗
一群人, 或盤腿打坐,或抱著胳膊站著,人太多, 都不相熟,環顧左右, 竟找不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論是從誰嘴裡發出的。
金國的一名五大三粗的修士冷著臉說:“這種話我可是說不出口,也就只有你們這種能夠容忍魔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修士能夠說的出了。”
明國幽都作為魔域, 在凡人口中跟鄭皎皎認知的地府差不多,但實際上,所有的人都曉得, 那是一隻大魔撐起來的域。明國的大乘不願管, 渡劫及以下想管,卻沒有能力。
多年前,由騰雲牽頭,提議幾國渡劫一同幫忙處理了魔域, 被明國宗門拒絕了。
宗門與宗門看上去同宗同源, 並無界限與隔閡, 實際不然。
除了幾名渡劫, 當年, 張角開宗立派時曾訂過很多規矩,其中一條就是絕不干涉凡間之事,如今大多數修士們其實都已經違背了。
“你甚麼意思?”
“難道這位仙君聽不懂人話?”
孟信周遭都是明國的修士,聞聽此言臉色皆十分難看。
李三丫突然冷笑了一聲道:“在場誰都能說這話, 你金國妖魔禍亂之地有甚麼資格說?當真是笑死個人。”
這番狗咬狗的架勢, 凡人間見多了,修仙者們出現這種鬼熱鬧卻少見,這群人出身大多高貴, 眼高於頂,就算心中有萬般不情願和憎惡,也常憋在心裡,只有實在沒法忍受在同一空間的,才會出言嘲諷兩句。
鄭皎皎在一旁圍觀,覺得要是那些給這群傢伙們供奉神壇和長生牌位的人見了,肯定會覺得想象破滅。
所謂神仙,與凡人何異?
鄭皎皎靜靜看他們彼此之間面紅耳赤、劍拔弩張。
要打起來的時候,有人看了一眼站在術法前平復驚域的明瑕。
最終散修牽頭,一群人好歹念著自己修仙者的身份,重新散去。
不多時,空地上就又剩下了鄭皎皎、明瑕和孟信。
孟通道:“若那半塊天石遲遲不來,恐怕域內不會太過安穩。這群人都是宗內好手,那些散修也不是甚麼良善之輩。”
鄭皎皎抬了抬腦袋說:“若不是散修們應對靈活,你們今天這場仗非得打起來不可。孟仙君對於散修,是不是也過於輕蔑了?”
曾幾何時,鄭皎皎是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本的。別說宗門修仙者,就是普通散修們要捏死她,也如捏死一隻老鼠一樣。
孟信眉頭緊鎖。
“如果不是這群散修,三江關也就不會出這種滔天禍事了。”
鄭皎皎盯著他說:“孟仙君倒是憂國憂民,本國的禍患沒解決,這是跑到玄國來幫忙了?”
這句話把孟信惹怒了,也問啞了他。追根究底,站在這裡的所有宗門修士都沒有嘲諷散修的自由。畢竟他們進入這仙域的目的,便是和散修們一個樣。
目光落到鄭皎皎身上,孟信忽然才記起原本她也是個散修,看在何雲面子上,孟信冷哼了一聲,不再說甚麼,甩袖離開了。
有了仙域主人的助力,不多時,域已經平復,明瑕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出聲問鄭皎皎:“何必同他們計較這些。”
這是個安撫的語氣。
明瑕聽出她在生氣,下意識便把話脫口而出來。
說完,明瑕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似乎越來越像妖域中的那個小道士了。
鄭皎皎說:“我沒計較。”
口是心非。
她抬眸看向明瑕,明瑕也在回首看她,他那淺色的眸子剔透且寧靜,傲慢和冰涼的神色褪去,像一粒融化了的雪花。
鄭皎皎產生了一種愧疚和錯覺。
是她將他融化的嗎?
她意識到自己或許該同這個人坦誠,坦誠她的困惑、她的不甘、她的怒火沖沖,有那麼一瞬間,她恍然覺得自己已經張開了嘴。
“明瑕——”
只叫了他的名字,再無其他了。
明瑕沒有追問,只是道:“我在。”
他始終都在。
明瑕終於不得不承認,此苦海無涯,他已沉淪其中,動心動念。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也許她是無辜的,但她該待在自己身邊,死生不離。
域外風雨飄零,域內光亮如晝。
鄭皎皎靜了許久,許久嘆出口氣去,釋懷了。
“明瑕,那半塊天石,我給你帶來了。”
*
明瑕沒想到鄭皎皎是帶了半塊天石來此的,他以為,她和其他散修們一樣是來問道的,或者,和其他宗門修士們一樣是來奪取‘龍脈’的。
很明顯,她知道的東西並不少於他。
這多半有那隻桃樹妖的‘功勞’。
他的擔憂成真了,鄭皎皎和桃夭所圖的並非只是仙山上的妖域。
當她拿出那半塊天石,明瑕便知道,她是為了馬延手中那另外半塊天石而來。
儘管如此,她待在他身邊卻始終未曾動手。
他該知曉她在乎他,遠比她所表現出來的更重。
就像當初魔域,她從不與他直言。
*
三江關那引人注目的可怖仙域持續了月餘,明瑕尊者等一種仙人進入其中後再無音信,就在眾人覺得它肯定會成為玄國的‘幽都’的時候,那片遮天蔽日的域驟然消失了。
吧嗒,吧嗒,天上掉落的夾著冰雹的雨終於落到了自己闊別已久地土地上。
域內修士們皆一臉茫然驚異,雖未說出口,但他們也覺得自己應當會長久地待在域裡了。沒想到,就連域內也沒過些許時間,一群人就又回來了。——明瑕將域內時間增快了,使域內和域外的時間並沒有相差太多。
慈殤等人一直關注著這裡,一看到域消失,立刻上前探查,見到明瑕喜不自勝,同時心裡也升起疑惑來。
承平郡騷亂停歇,李靈松雖然跟天下會的內應接上了頭,然而至如今也沒能找尋到段春來的訊息。
焦急中,不想明瑕卻自己破域而出了。
難道是他當時預估錯誤,仙域裡其實沒有那麼兇險?
“尊者,您是怎麼出來的?”謝昭直言問道。
明瑕道:“有人送來了另一半天石。”
慈殤和唐富春都流露出詫異神色。誰?這等人物他們在三江關駐守怎麼沒看到過?
唯有謝昭掃過人群似乎發現了甚麼。
他的目光定在了那抬頭仰望天空飛舟的熟人面孔上。
明瑕安排著後續的一系列事物。
三江關的明國與玄國修士一現身就紛紛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外跑,按他們的身份,不被玄國修士抓住還好,要是被抓住了,恐怕跟妖邪一個下場。
窺探他國境內龍脈,這很難有任何合理的辯解理由。
李三丫跑的也很快,不過臨走前他特意招呼了一下鄭皎皎,說:“有空來明國,我請客。”
孟信路過瞥了她一眼,冷哼了一聲,瞬時消失在了原地。
鄭皎皎一臉茫然,她得罪了孟信她知道,但同李三丫,她不曉得自己甚麼時候跟他這麼好了,這人莫不是個自來熟。
一時間,三江關的氣場被各種靈力術法攪動,十分的亂。
不遠處,唐富春問明瑕:“尊者,就讓他們這樣走了?”
明瑕說:“冊子上的散修抓一下,不在名冊上的,由他們去。”
“是。”
監天司的冊子上記載的都是有罪之人。
一群人忙著抓人,慈殤好奇域內情形,想要追著問,更想知道是誰送的那半塊天石。
龍脈是天石這件事,除了明瑕,也就只有他們幾個最親近的人知道。
唐富春同明瑕說著這段時間玄國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不留神,目光一掃也落到了人群裡的鄭皎皎身上。
無怪乎她最顯眼,因為其他人要麼驚慌失措、要麼冷靜銳利,只有她,悠閒的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後花園。
唐富春不經意間皺了下眉,很快鬆開了。
“師尊。”
鄭皎皎正在心裡想著搪塞的話,聽到那聲師尊,立刻警覺起來,轉頭看向來人。
魏虎帶著活下來的雲雀來到了三江關。他那張驚喜地臉,看到鄭皎皎後鉅變,一時間竟然凝滯了。
明瑕自然看到了自己弟子的神情,但並沒有多問甚麼。
魏虎上前了兩步質問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下,眾人本來隱秘的目光不由得皆落到了鄭皎皎身上。
慈殤順著他們的目光,這才看到了鄭皎皎。
明瑕平聲道:“她是來尋我的。”
一句話,堵塞了魏虎所有的疑問。
魏虎不敢置信:“可是,師尊,她——”
明瑕靜靜看著他,眸中似乎帶著千鈞的壓力。
魏虎有半妖的天性,性格直,因此即便明瑕的不虞已經表現的過於明顯,他仍舊想要上前說道說道鄭皎皎身上的不妥。
唐富春一把揪住了他。
魏虎看向唐富春。
唐富春衝魏虎搖了搖頭,意思是不要再說下去了。
魏虎很有些不敢置信,他的師尊明瑕看起來已經知道鄭皎皎的不妥了,但還是選擇袒護,這打破了明瑕在魏虎心中一直以來的形象,使得魏虎梗著脖子僵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鄭皎皎從魏虎的態度上察覺了威脅,頓了頓,一句小跑到了明瑕身邊,明瑕未看她,她牽住了他的衣服,一副犯錯求庇護的態度。
魏虎的目光落到她牽住衣角的手上,那愣頭青地態度就落了下去,臉色蒼白。比起擔憂明瑕師尊受騙的憂憤之心,另一種讓他無法分辨的心情霎時間將他填滿,使他站在原地,面對明瑕無地自容。
他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回事,也不曉得如今自己的臉色難看至極。
和魏虎交情不錯的唐富春見了卻是看出些端倪,這種不詳的預感從鄭皎皎三年前失蹤,魏虎去找他要鄭皎皎資料的時候就出現了。
唐富春知道魏虎於感情問題上很蒼白,和他一樣,他們這群半妖半人的傢伙,或多或少都在男女感情方面很軸。
他們從人間感受到最多的,不是溫暖而是冰冷,父母一方在他們出生便迎來的死亡更是雪上加霜,好像他們生來就不詳,需要汲取另一個人或妖的生命才能活的下去。
他自己還算幸運,遇到了自己的師尊,家裡待他雖然不算好,但衣食無憂。
魏虎就不一樣了,明瑕尊者雖然人是很不錯,但他自己都是仙山上長大的,對於感情問題……說實話,按照乾元仙宗那德行,他有感情也是很奇怪的。
正當唐富春要勸魏虎兩句時,魏虎忽然轉頭說:“溫榆的屍體按照他自己早年的遺言運回清淨宗了,聽說他曾是你師弟。”
唐富春一下子被這訊息炸懵了。
他這段時間三江關和京都輪著跑,偶爾也抽出空來納悶,承平郡事情結束後,怎麼溫榆那小子沒給他來信,怕不是又偷懶了。
京都的人倒是知道,不過,除卻乾元宗,其他宗的修士們都有傷亡,傷亡名單這種事情通常就由底下人處理了。大家都知道明瑕深陷仙域,人心惶惶,便沒有把這事再拿過來煩擾唐富春。
唐富春蠕動了一下唇,那張還算生動的臉上一下子消失了所有表情,半晌,他道了一句知道了。
說起溫榆,雖說師出同門,二人秉性卻不太相投。但儘管如此,唐富春時常還是會照應一下他,畢竟是師兄弟麼。有些交由別人辦不安心的事情,交到溫榆的手裡總不會洩露的。
雖說不管是唐富春還是溫榆都曉得監天司這活計只能中午做,早晚都要出事,但是這一天真的來臨了,還是讓人十分猝不及防。
唐富春算了算,溫榆家中倒沒甚麼人了,葬禮若不讓監天司辦,便只好交由師門了。
不過,前段時間,明瑕收了溫榆過來做徒弟,所以要回清淨宗辦事得要徵求他的意見。
想到這裡,唐富春有些惱火,心道底下人辦事太不牢靠,怎麼沒問過尊者就直接把人送回了清淨宗,一點也不懂規矩。
他立刻上前徵求明瑕的意見。
明瑕正同慈殤那裡得知騰雲因為承平郡的問題被處罰了。宋雪婷死在了承平郡,騰雲大怒親臨承平,給接近夏日的承平降下了一場寒冷的罪罰,此舉使得不少百姓遠離承平郡,一時間承平郡成了座死城。
“師尊將他禁足在了仙山上。”慈殤冷笑,“他也有今天。”
明瑕卻對承平郡的大雪頗有微詞,聽得眉頭緊皺,此時唐富春的報喪訊息使他難得走了一會兒神。
唐富春看起來義憤填膺,似乎為不守規矩的屬下很憤怒。他眼眶通紅著,周身都很激動。
明瑕說:“便在清淨宗辦吧。”
他頓了頓,伸出手拍了拍唐富春的肩膀,說:“承平郡的事情,等你回宗辦完喪事再說。”
唐富春那火焰便弱了下去,逐漸變成了原本灰撲撲的模樣。
鄭皎皎在一旁看著,不曉得心裡是甚麼滋味,只是想到溫榆找頁上那誠懇的請求明瑕殺了她的信件,想到她撕下它時的瞬間,心裡不由得打著寒顫。
她鬆開了明瑕的衣服,一時間有些想躲去無人的角落。
明瑕察覺到了她身上傳來的那種不安穩的情緒,雖不知緣由,想了想,將她的手握到了自己掌心。
眾人看見了,心思各異。
都說修仙者修為越高,對於七情六慾乃至人間的留戀就越淺淡,如今看來,似乎也有異類。
別說神仙,就是普通凡人也斷沒有恩愛到大庭廣眾牽手的。近些年月雖然開放了些,但老人們還是看不太順眼這種行為。
二人站在一處,倒真似一對愛惜彼此的凡人夫妻。
明瑕見鄭皎皎一直看向遠處淹沒在水中的土木,便開口問她緣由。
鄭皎皎說:“雖說三江關的植物都喜溼,但是這番雨雪交加,要恢復這片土地的生機恐怕也要些許年月了。此地的百姓們怕是一時半會兒沒法再回來了。”
明瑕說:“確實回不來,不過,不光是因為雨水和霜雪。”
鄭皎皎抬眸看向他。
他說:“被濃郁靈氣浸染後的植物三年兩載都不會結果。”
“甚麼?!”
見她似乎很吃驚的樣子,明瑕說:“仙山下的田地也是這樣。這也是為甚麼三國擁有天石的大宗門都遠離人群的原因。”
人間的靈氣由天石而來,被靈力長久浸染的土地就像被靈氣浸染的人,失去了繁殖的能力。
鄭皎皎想了想,發現不能把植物模擬於仙人,因為植物不能結果,修仙者卻可以犧牲自己的靈氣和修為乃至於夫妻雙方的性命來換取後代。或許妖更像修仙者些。而植物更像是……人?
進化後的人成了修仙界,進化後的植物成了精怪與妖。
不過,儘管這個發現很讓人覺得古怪,鄭皎皎還是對於被靈氣長時間浸染的植物不能結果很在意。
仙山上那些松柏似乎也皆是年代長久的樹木,並沒有新生的幼樹。
就算擁有天石的宗門遠離世俗,人間的靈氣卻不知為何還是越來越重了。
長此以往,總令人有些不好的擔憂。
鄭皎皎同明瑕聊著,一側眸看到了偷看她的雲雀。
雲雀一驚,當即把頭扭向了別處。
這使鄭皎皎覺得她們二人之間已經出現了深深的隔閡。
雲雀是監天司和她相處最多的人,曾幾何時她們還曾滿懷期待地聊著各自對未來的打算。
鄭皎皎想要進入能實現自己抱負的地方,而云雀則是想要在京都買一棟房子,到時候給她師父養老。
至如今,物是人非,早知當時志向改,何必把酒話桑麻。
*
乾元宗,仙山與雲比高。
鄭皎皎這番從妖域裡出來,肯定逃不了文淵的問話。作為散修弟子代表、渡劫尊者明媒正娶的妻子,公然違背文淵敕令,不給個交代是說不過去的。
不過,她也沒想逃。
臨行前,文淵給了她試探,她總得把答案告訴他才行。
而答案她已經想到了。
一個危險的答案。
明瑕倒是並不樂意鄭皎皎去文淵跟前犯險,把桃夭從她身體裡剝出來他需要點準備,如今又被沒煉化完全的天石絆住了手腳,此刻若讓她身體裡的桃夭被文淵發現,他恐怕難以保住她。
鄭皎皎不想跟明瑕吵,所以她半路睡服了他。
明瑕顯然在夫妻之道上的修行仍然遠不如鄭皎皎,畢竟三百多年的修真時光,他除了忙著改制就是修心,斷情斷念三百多年,今朝前功盡棄。
*
文淵殿,明瑕已將天石之事告知了文淵。文淵本就欲傳天石於他,如今倒省了事。
不過……
“此石你如今還不能完全煉化?”他似有些疑問。
明瑕頓了頓,垂首躬身說:“是,弟子愚鈍,恐怕要多些時日煉化。”
按理來說,以明瑕的天資,在域中都能同馬延一戰,沒道理他得到全部天石之後需要這麼長時間去感悟。
文淵神色不明。
大乘期的威壓隱隱約約,明瑕面色不變道:“弟子手中這塊天石分裂已久,要融合並不簡單。”
這倒有些道理,文淵接受了這個理由。
“騰雲被本尊禁足殿內三年,承平郡的事情便還是交由你。”
“是。”
領了命令明瑕欲離開,文淵道:“何盈是不是在殿外侯著?”
提及鄭皎皎,明瑕心中一緊,轉頭說:“她去仙域是因擔憂於我——”
話沒說完叫文淵抬手打斷了。文淵見他這副模樣,在心中暗暗搖頭。
“叫她自己進來同本尊解釋。”
這話音沒有要問罪的樣子。
須臾,鄭皎皎同明瑕錯身而過時勾了勾他的手指,明瑕停了下來,目光清清落在她身上不動了,人也停了下來。
鄭皎皎對他悄聲道:“等我回殿裡找你。”
明瑕抬手想要往她身上放個護身咒,卻想到那月牙仙器的下場,知她不樂意受他管控,又擔憂靈力入體,使她體內妖邪侵蝕的越發嚴重,便又把手放下了。
末了只道:“我在殿外等你。”
*
文淵面前,鄭皎皎躬身行禮,禮行的很規範,讓人覺得她這一趟下凡,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你本領命去承平郡除魔,為何離開了承平郡去往了三江關的仙域?”
鄭皎皎咬了下唇,先行跪在了地上行了一個大禮,看起來很惶恐的樣子:“稟告尊者……我……弟子知錯。”
她似乎是想狡辯,但又忍住了。
文淵不喜歡聽人狡辯,只覺得此人圓滑而沒有擔當,鳥安做國師的時候他他受夠了這樣愚蠢的下屬。
文淵覺得這散修的確是個可造之材。
“人皆有犯錯的時候,錯了,改正便好。”
鄭皎皎看似聽著文淵的訓誡,實則在感應殿內靈氣。
那濃郁的來自天石的靈氣。
比起仙域內那一塊天石,文淵殿中的靈氣顯然濃郁的有點過分了。
雖說有可能是馬延那塊天石被損壞過的緣故,但是想到在玄國故去的林可,鄭皎皎覺得在這偌大的文淵殿內實際上有著兩塊天石。
一塊是屬於文淵自己的,一塊是屬於林可的。
文淵自己的當然在他自己體內,而林可的天石會被放置在甚麼地方?
文淵問她:“初入宗門時,你曾說過,比起待在仙山上修煉,你更喜歡人間。如今本尊再問你一遍,你可有改心中答案?”
鄭皎皎跪直,那清亮的眼睛、素色的麻衣、微微挽起的衣袖讓文淵有些許恍惚。
她說:“我想留在仙山上陪明瑕尊者。”
那是一雙多麼誠摯的充滿愛意的眸子,文淵本該變了臉色,對於這種冥頑不靈的人、對於這種讓他感覺失望的弟子放棄栽培、驅逐下凡。
然而,很奇怪,他心裡那湧動的情緒並非失望,而是一種來自於千年前的、久遠的、曾萌芽又在漫長時光裡消逝的情緒。
那人已死近千年,在他腦海中的模樣分明已經模糊,可是他那顆死寂地、冰冷的心卻不受控制的躍動起來,萌生的嫩芽在他胸腔中攪動著,使他那顆如天石一般沒有人情味的眸子染了煙與火。
鄭皎皎說:“我自幼幫家中務農,知曉人間百姓的不易。如今承平郡和三江關皆鬧了靈荒,我想,弟子想,或許弟子可以研究一下其中緣由。看看能否培育出即便被靈力浸染也能夠開花結果的糧食。”
“……”
文淵端坐其上,神色僵硬地看著她。
一時間,好似千年前的人活了過來,站在他面前,輕聲細語。
“簡惜文,你還真有學這個的天賦。說不定,到時候我們可以一同飛昇。你說上界會有甚麼呢?”
“文淵,我不飛昇了,或許天石本就不屬於我們任何一個人,讓它們就待在這裡,不好嗎?”
“是,我大限是要到了,天石對我的影響太大了,它一直在催促我飛昇……可恨我還沒研究明白這靈力到底給植物帶來了甚麼樣的變化,我真擔心……飛昇?不,不,我……你讓我想想。”
飛昇也好,不飛昇也罷。
當鄭皎皎站在文淵面前,訴說著她對於另一個人的愛意,文淵狼狽地知曉了自己當年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飛昇也好,不飛昇也罷,為何她不能於他身邊多留片刻呢?
文淵凝實著鄭皎皎,大殿靈力波動,轉瞬間仙山上響徹雷霆,暴雨如瀑。
鄭皎皎找到了殿內靈力最穩固的地方。那個地方絕對放著她想要得到的東西。
她佯裝一臉驚慌勸文淵息怒。
文淵將她攆出了殿門,殿門口明瑕眸光深深地看著她。
鄭皎皎說:“我不知道師尊怎麼了。”
完全在說謊。
明瑕沉默道:“回吧,若有事,他會喚你回來的。”
鄭皎皎對於明瑕這般平靜的態度有些摸不透,上前說:“一起回。”
明瑕朝她攤開手,她怔了一下,隨即把手放了上去。
人間已經立夏,而仙山上仍是很寒涼。
他們一同離開了文淵殿。
豎日,鄭皎皎接到了文淵令她座下受教的敕令,但緊接著,她也接到了來自於騰雲那邊的邀請。
面前的人和她一樣穿著素色簡潔的衣物,手中拿著的一個縮小的金錐法器轉著,見了鄭皎皎笑道:“許久未見,女娘可還安好?”
鄭皎皎說:“前些日子不是剛見過嗎?纖雲公主。”
“嚯,這稱呼很久沒聽到過了。”
“……不知騰雲尊者找我何事?”
“何道友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