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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靜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靜

鄭皎皎開始催動體內靈力。

她有些心灰意冷, 更有憤怒。

心道,與其叫他拿捏,不如同他爆了。不是有一句俗話麼, 雙贏不如雙輸。她雖死了,桃夭和他的算盤都落空了, 甚至於明瑕……

想到明瑕,鄭皎皎頓了頓, 又升起了求生欲。

這倒並非是來源於愛的衝動,而是她絕不要以自己的死去證明甚麼。

期望於用她的死來換取明瑕以後有可能的後悔與痛不欲生,這太可笑了。

她要活著。

她想活著。

她不在乎自己死去, 這個世上誰會為她難過, 那是他們的課題。他們喜歡在乎就在乎,不喜歡就不在乎好了。

鄭皎皎又收斂了體內湧向丹田的靈力,用力掙扎著。

馬延忙道:“別激動,老夫沒有要為難你的意思。”

鄭皎皎頓了頓, 用十分懷疑的語氣冷冷問他:“你要做甚麼?”

馬延聲音斷斷續續的, 顯露出命不久矣的模樣, 失去那半塊天石, 他本就吊著一口氣活著, 如今把域交接給明瑕,等同於自殺。

“小姑娘,你的身體和別人的不同是嗎?”

鄭皎皎豎起了寒毛。

“不必這樣緊張。老夫只有在自己所構造的域中才能看到些許,老夫的的域特殊, 是為傳道, 所以才能將你的體質分析出來。不過,老夫察覺到你的特殊,是因為你所吸收的靈氣看似進入了你的經脈, 實際上它們都湧入了你的心肺。你的心臟與肺部中有一隻妖。是嗎?”

他說的全對。

鄭皎皎道:“我無意與妖為伍,只是……”

她說到一半啞然,發現自己其實無從辯解。做了就是做了,錯了就是錯了。辯解不過顯得可笑。

“你是命大。”馬延說,“老夫從沒有見過你這樣體質的人。如若他人,早在被妖寄生的那一刻,一身的血肉與靈氣就會化為妖的養分。如今你卻能反過來利用它……老夫只在古籍上讀到過類似的體質。那本書的主人稱其為求道之體,遠古很多人都是這種體質,只是自從天石入世之後,就少有了。”

“求道之體?”見他確實沒有要害她的意思,鄭皎皎的警惕性放鬆了些。

“對,傳說中那位一日大乘的林尊者就是如此。”

鄭皎皎神色一頓。

馬延道:“看來你是知曉的。是你體內的妖告訴你的嗎?”

鄭皎皎狠狠咬了下唇,心臟跳動的厲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跟他坦白。

這位百善堂的堂主似乎確實知道不少事情,但鄭皎皎對他的印象太差——她覺得他像是一個不顧頭尾的瘋子,所以即便他說話和善、字字珠璣,鄭皎皎也很難去信任他。

馬延識人很厲害,他說:“看來確實如此了。只是,不知道你體內這隻妖有沒有告訴你,上古時代,不光有人因得了天石而一日大乘,也有更多的人,因得了天石而瞬間如枯木般死去?”

鄭皎皎聽到這話,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然。

雖然桃夭從來沒同她說過獲取、吞噬天石的弊端,但是鄭皎皎從來不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可以砸到她的頭上。

所以,馬延說出的事情,已經足夠解決她所擔憂的未知隱患。

這些隱患並沒有使鄭皎皎生出退縮的意圖來。

她是一個天性懦弱的人,除了在自己曾引以為傲的研究領域,生活中、感情中她常常打退堂鼓。她恐懼特殊,恐懼未知,恐懼那些還沒有到來的傷害與愛。坦誠二字寫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面對父母、親朋、好友、愛人她總心存戒心,每當她弱於他們,她總懷揣著無言的恐懼,歸根結底因為他們要傷害她、要左右她實在是太簡單了。

鄭皎皎想擺脫這種無能為力的狀況。如今,她已經走了很多步,儘管她心裡清楚,這條路大抵是歧途。

可她已經沒法回頭。

往前走,一路走到終點,給她的恐懼畫上句號。

她只能這樣選擇。

這個世界上,如今跟她聯絡最深切,取代了曾經她母親位置的人,她愛他,但也僅僅如此。

對他下手,她做不到。看他遇險,她心中難安。可是像浮萍一樣遊離在他的身邊,他同樣難以接受。

明瑕是個好人,這大抵毋庸置疑。

他跟那些傲慢的仙君有本質的不同,他並不自私,甚至有些過於無私。有了他推動,如今的散修們才不至於跟邪祟坐一桌,凡間運用仙法的人多了,人們的生活也好了起來,更多的貧民與奴隸頂替了朝廷裡那些空缺的位置。

但是她仍然沒法接受他看著她在郴州奔波,看著她去做一場註定無功的事情,看著她掀起他想要的凡間紛爭。

沒有她去查隱田的事情,或許凡間仍然會因為其他的事情掀起動亂,畢竟歷史的車輪誰也無法阻擋。可是她畢竟給凡間的導火索點了火。鄭皎皎很難跨過這道坎。

她引以為傲的農學、引以為傲的研究,在權勢與仙術面前徹底粉碎。

她本想躲起來,如他所願,躲到他的羽翼下,藉由他的庇護繼續於凡間和農田打交道。

可是燕子死了。

燕子並不是她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並不是對她伸以援手的第一個人,甚至她還曾經在混亂裡因害怕出賣過她。

但鄭皎皎跟燕子的感情卻比別人要深。究其緣由,不過是燕子待她以誠,好與壞燕子都不曾對她遮掩。

比起其他人,燕子對她來說更真實。

這樣一個人死去,鄭皎皎無法接受,更無法接受燕子的死其中摻雜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隱秘。

那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那些深謀遠慮的聖人們,或許會對此懷有憐憫與愧疚,就如同她一樣。

但愧疚與憐憫沒辦法復活燕子,也沒辦法復活死在動亂中的人們。和心念一動便撼天動地的仙人們不同,如螻蟻一樣的他們,愛與恨似乎都不值一提,風吹過,連痕跡也難以留下。

離開明瑕的幾年間,她四處飄零,一直在想當年的事情。

怨不得他,怨不得她,亦怨不得旁人。甚至連當初死在她手下的皇帝也怨不得。

康平動亂,他被囚於暗室,如果可以,鄭皎皎確信他不會讓她陷入任何危險,只是人心太雜,他沒料到。至於那新登基的皇帝,他習慣了不把奴隸的命當命,康平乃至全天下所有的貴族甚至於連奴隸自己都是如此,他殺燕子,不過如同喝水一般平常,從不針對於誰。

鄭皎皎想了半天,發現只能怨這個不把人當人的地方。

而要改變這個地方,卻勢必要有流血與紛爭。要有流血與紛爭,那勢必會有人死去。而死去的人中,又勢必有‘燕子’。

多可笑,彷彿一切命中註定。

紛亂的域內,鄭皎皎閉了閉眼睛,她那張溫婉乖訓的臉上戾氣橫生。

馬延輕輕嘆了一口氣。

馬延是過來人,三百年間,他周邊也有很多露出鄭皎皎此刻神情的年輕人環繞。那些年輕人還未被世俗規訓,心中仍燃有炙熱的火焰,有些時候火焰燃燒過甚,會摧毀他們自己。

“小朋友,沒想到老朽此生命途將至,臨了還能遇上你這樣的人。老朽一生行善,雖救人頗多,可也害人頗多。雖是修煉奇才,卻不想仍未替這世間凡人與散修們謀得一條正確的路。雖這世間為天下萬民探索者並非老朽一人,但不管是明瑕、段雨亦或者遠在明國的澄心,老朽都不認同他們。老朽總覺得,還有其他更為公平的路可以走。”

馬延說著,又嘆了口氣。

年輕人嘆氣,嘆出的氣鬱而悶,但總帶著一點人間的生機。可他不一樣,或許是將要死去,或許是道心破碎。馬延嘆出的氣,聽在人耳朵裡,只讓人覺得像地獄裡嘆出來的。

他這一氣,好像嘆盡了天下所有的希望與絕望,嘆盡了那漫長時間長河。

他連說了三個可惜可惜,然後對鄭皎皎道:“老朽是真不甘心吶!”

鄭皎皎無言。

域內時空百轉,馬延說:“你體內的這隻妖並不安分,即便你不吞噬天石,這隻妖也會逐漸吞噬你的血肉。它失了自己的域,比幽都的鬼怪還脆弱,但等到它得到自己的域,離開你的身體,你的心臟與肺皆會出問題,必死無疑。仙山之上靈氣太過充沛,凡人所用的義肢一到仙山上就會出問題。所以即便有人給你更換心肺,也沒辦法使用。而仙人所用義肢,你卻礙於凡人軀體也無法使用。”

鄭皎皎心下一涼。

如果確實如此,那她的打算就全都落空了。

馬延說:“看在你我有緣的份上,小朋友,我把自己從半塊天石中所悟得的道交給你,你可以靠這一部分的力量多存活些許片刻,並用他們掩蓋你身上怪異。剩下的……看你運氣了。”

沒等鄭皎皎想明白他的意思,便見眼前一道金光閃過,直入她眉心,緊接著那道力量遊走了她的全身。

鄭皎皎聽到馬延說:“有的時候,回頭望,方知自己初心已不復啊。”

不知為何,鄭皎皎竟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悲哀,但她仍未從中察覺些甚麼。

整個內域天翻地動,域主在交接,明瑕一時間沒法感應到鄭皎皎這邊在發生甚麼。他沒料到,馬延在生命的最後一點時光,竟然並不是對域中他的弟子們有甚麼溝通,而是對鄭皎皎有這樣一番交流。

但儘管如此,明瑕接受域的時候,仍舊難免分心去擔憂了一下自己的夫人。

以至於當馬延的最後一縷意識消散,域內一切在明瑕的操縱下恢復平靜。

天光重新照亮這裡。

鄭皎皎腳下一晃就跌進了明瑕的懷抱。

她一開始心臟驚了驚,但很快從那檀香的味道中安定下來。大腦還未反應過來,心就安定了。

明瑕的手握在了她的胳膊上,扶她站穩,問:“可有事?”

鄭皎皎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腳下站不穩,還跌進了他的懷裡。她覺得自己在其他人眼裡,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她故意的一樣。

“沒事。”

“沒事就好。”明瑕安了心。

鄭皎皎臉色卻一紅,又羞又氣,她是絕不肯讓人覺得自己是依附於明瑕才能生存的那種人的。

她立馬站定了,故意不去看明瑕的臉,嚴肅著神情,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她不曉得,就算她離明瑕十丈遠,在別人看來,修為一般的她,怎麼也是低於明瑕的。

在修仙界人的眼中,修為就像是擺在明面上的金錢、可以看見的富貴。

窮人跟在富人身邊,總不可能這個富人還要聽窮人的招呼,那太匪夷所思了。

鄭皎皎在他們這群人眼中,大抵就如同乞丐。

不過,‘富人’們和其他已經認命的‘乞丐’們很難料到,鄭皎皎有著別的乞丐沒有的志氣——至少她絕不肯朝自己的命運俯首稱臣,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寧願到死亡面前來歸置他們的財富。

燕子死後,她便成了這樣極端不講理的人。

明瑕見她臉色不虞,心中有些奇怪。

男人總有更多不知名的好勝心與榮譽感,即便是明瑕,心裡也總想著在自己喜歡的女子面前多展示一下自己的長於他人的地方。

他的天賦、他的為人……他並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只是……總有例外。

看到鄭皎皎站定,明瑕眸光動了動,落到她的腦瓜上,他終究沒說甚麼。

域內風波平,一派安然景緻。內域與外域相融合,邪祟消散,好似真與人間已無異。

所有人,包括域中散修在內皆恢復了自己的記憶。

面前,幾名跟著明瑕進來的仙人妖怪落定,定睛看向明瑕,臉色全部難看極了。

孟信是意識到自己被明瑕耍了,域歸明瑕,天石自然也叫他吞了。想要奪取天石到他自己手中,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如想想他自己該怎麼一日大乘更為輕鬆。

他心下狐疑至極,感到一種荒唐的不真實。仙人也能升起域來,這實在是聳人聽聞,這是自古都未有的事。

不論是魔域和妖域,域的根基都是人的魂魄。

而吞噬人的魂魄升起域來,那不就是邪魔外道嗎?這跟宗門的法規相違背了,也跟從古至今的修仙理念相違背了。

甚至至今看來,繼承此域明瑕並未瘋癲或是遭受天雷。

這種事情要是傳揚出去,豈非造成天下惶恐?這可比此域能授道更糟糕。

孟信雖然自詡仙門正統,看不起鬼宗異類,但他自己也深知,如果仙人們沒有約束,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玄國亂狀只會是一個開始。

更有甚至,孟信擔憂那更高處的仙人們六根不淨,一念間,為禍蒼生。

他盯著明瑕,面色陰晴不定。

另一邊,李三丫雖然有些不爽,但天石的問題在其次,畢竟他們進來本來就是為了平事的。如今,事被明瑕擔了,他倒是也樂的清閒。

不過,有一點李三丫很惱火。

雖說妖域裡面所發生的事情多有古怪,眾人一般都不會去計較。但這種切切實實的體驗和接受記憶時的心情卻很讓人抓耳撓腮。

說到底,李三丫覺得自己這一趟有些丟人。

尤其是還丟到了別國宗門面前,他更覺得丟人了。

於是怎麼看明瑕怎麼不順眼,連帶著明瑕身邊的女子他也有些不想見了。

可是鄭皎皎畢竟在域裡護過他性命,他們鬼宗的宗旨是有恩必報,所以他不得不見她,未來估計也不得不親近於她。

李三丫臉色哭喪,好像丟了一百顆靈石那樣。

在場的人雖說臉色不好,但至少還遊刃有餘。

唯一的一名妖邪,是想也沒想,一露面,拔腿就往遠處跑。

即便是鄭皎皎也不免為它身上蓬勃的求生欲感嘆。

不過,儘管如此,三秒之後,那妖邪還是化作了域中的一抹冤魂,成為了此域的支點。

“厲害。”李三丫道,“這就是域主隨心所欲的能力嗎?”

遠在千里,一擊即中。

明瑕的目光則看向了一直盯著他的孟信,問:“孟師弟有何疑問?”

他們都屬於仙門正統,叫一聲師弟倒也不過份。

孟信知曉了明瑕確實想遵守與馬延的承諾,沒有要殺人滅口的意圖,遂頓了頓,先補了禮數,微微彎了彎脊背表示臣服,開口問:“不知道明瑕尊者,接下來有何打算?”

話說著,孟信的眼睛卻落到了一旁鄭皎皎的身上,因著明瑕對她的親暱,孟信已經猜出她是何人來了。

明瑕新娶的妻子,散修何盈,仙盟探子何雲之女。

說起那何雲同他還有些交情。

而且這段時間,何雲可幫了明國一個大忙。

明國曾受詛咒一事已經有近幾百年的傳說,就在不久前,他們透過一本來自於千年前的林尊者的記錄澄清了這件事。

作為廣受明國供奉的惡神之一,林可在明國的名聲不弱於幽都之主。區別在於,作為一隻魔,幽都之主是好名聲,作為一位已逝的仙人,林可為壞名聲。

不過,這都隨著那本筆記的問世而消失了。

在玄國壯大,金國囂張的氛圍裡,這件事情的澄清,無疑給了明國百姓們很多的勇氣。

某種意義上算是安定了明國一部分暗戳戳的躁動。

何雲是個心懷正義,但能力有限的爛好人。

孟信早就懷疑他做這些事的背後還有另一個人的幫助。

如今看來,他這位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女的可能性比較大一點。

身為玄國乾元宗修士卻替明國做這樣的事情,孟信一時間看鄭皎皎的目光有些古怪,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他心道,單論外形容顏,這女娘跟明瑕站在一起倒確實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不過……明瑕可絕不會做有損玄國的事情。

甚至於乾元宗的修士、玄國的修士也絕對不會做這些事。

鄭皎皎察覺到了孟信的目光,也分辨出了其中的古怪,但她並不清楚緣由。

明國的明武帝詛咒的事情她雖有隱隱聽說,但是並不知道何雲是怎麼做的。她與何雲雖然半路相逢,假裝父女,但不管是她還是何雲本人,都並非是無情之人,這段親情,他們彼此都很珍惜。

所以在鄭皎皎還擔著明瑕夫人、文淵弟子名頭的時候,何雲是絕不會出面做那個拯救明國的英雄的,為了防止火燒到鄭皎皎身上,何雲在這期間並沒有聯絡過鄭皎皎。

鄭皎皎也並沒有聯絡過何雲,她只是覺得自己生死難料,就不要再給別人徒留傷悲了。

所以,儘管鄭皎皎察覺到了孟信微妙的神色,但她並沒有細究,只以為是因為明瑕的原因。

耳邊,明瑕同孟信和李三丫在交涉。

她則側了側頭,看向明瑕左側,那裡的佛塔已經消失不見。

馬延死了,和妖一樣消失在這域中。

他一門心思想要用自己全部的心血構建一個能使眾生平等的傳道之域,如今不知是否算是鞠躬盡瘁了。

在她進來之前,除了那些好像瘋子一樣往域裡闖的散修、凡人們,也聽過別的聲音。段春來說過,百善堂中也並非全都是不知死活的,有些人們只是因為加入百善堂能夠得到庇護,所以即便馬延把這‘仙域’誇出了花來,他們也不買賬,反而立刻脫離了百善堂,生怕裡面的瘋子拉著他們一同去送死。

段雨說話毒辣,一點也不講究。

當時在密室,他評價馬延、文淵等仙人的話,鄭皎皎覺得,要是他們本人聽了,肯定會給段雨兩刀。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必須要等著外面的人找到那另一半天石,然後才能離開這座域?”聽了明瑕的話,孟信眉頭深皺。

照這樣看來,他們能不能出得去都是兩說。

孟信一瞬間覺得自己成了那幽都中的枯鬼。但他絕不能成為域中的枯鬼,他無法忍受,更不能在自己還有意識的時候長遠的遠離澄心。

與其這樣,他寧願去死。

“你是不是在騙我們?!”孟信不死心道,他語氣有了明顯的急躁,但很快壓了下去,“明瑕尊者——”

明瑕面色平靜,那隱隱的威壓,使得孟信一身的氣焰落了下去,無理的話則嚥了回去。

如若說之前孟信的臉陰陰沉沉,如今他的臉就像躺進了棺材,蒼白的比康平新出的機器做的稿紙有的一拼。

他呢喃道:“一定有其他辦法的對不對?我……我可以傳信……”

李三丫忽然嗤笑了一聲,把孟信給笑精神了一點。

李三丫說:“如果有辦法,難道明瑕不會去做?且不說你我都是明國修士,而天下會的勢力都在玄國。此刻著急出去的,也不光是你。堂堂仙門修士,這番模樣……真是令人可笑。”

孟信縱然此刻十分灰心喪氣,卻仍然見李三丫氣著了,眼中全然盛滿了對他的怒火。

李三丫撇了撇嘴。

他對明瑕道:“尊者,你進來之前應當安排好後續了吧,不然咱們這訊息傳不出去,那半塊天石找不見,你與我們豈不是真的要困在這裡一輩子了?”

李三丫本來是對明瑕很有信心的,和他們明國那些上趕子去幽都找死的人不同,明瑕這種沒有甚麼遺憾,在宗門也順風順水的傢伙,按道理是不可能願意終身待在域裡的。

畢竟他在域外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甚至還有很多報復,完全沒必要在這種破爛域裡當主宰。

但是落到了他身旁的鄭皎皎份上,李三丫又有些不確定了。

應當……不會吧?他心想。

動情動欲這四個字放在別人身上合適,放在如今的明瑕身上可不好笑。

鄭皎皎的存在就像是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明瑕還有著某些低階慾望與情感。這久使明瑕顯得不那麼可靠起來了。

好在李三丫得到了肯定的回覆。

明瑕:“我進入此域前已經託付他人尋找天石。”

孟通道:“就算是這樣……也難保不會出差錯。玄國的騰雲、那些不服你的人,這都是變數,他們會絞盡腦汁去阻止……”

話說到一半,孟信抬頭死死盯著明瑕,問:“你能保證你的人可靠嗎?他們一定能尋到那半塊天石?”

明瑕並不受其快要崩潰的情緒影響,他一向淡淡的,情緒波動比起別人,少的可怕,只有在面對鄭皎皎時,才總生出些不能為人所道的晦暗的心思。

“我的人很可靠,但我並不能保證他們能夠尋找的到。”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倒問住了明瑕。

總不能說自己在等生也等死吧?

望著面前的兩人,明瑕決定還是不去折騰他們神經了。

而且,他有些怵頭鄭皎皎。

說來也怪,這世上竟然還有他害怕的人,這在從前,明瑕想都不敢想。

不光是她,就算是別人也不敢想象。

一個百年渡劫的天才,怵頭另一個人,那另一個人莫不是比世間最可怕的魔物還要可怕。

但如今,明瑕確實怕她。

他不怕她生氣地朝他嚷嚷,就像之前逮著他追問。他怕她甚麼也不說,自己偷偷生氣。

鄭皎皎總覺得明瑕情緒淡泊,明瑕卻也覺得她過於涼薄,涼薄到明瑕念及她,短缺的肋骨處、指節處如針扎一般刺痛。

有的時候,她總讓他恨不得剖出自己的心捧到她面前,叫她看清楚那其中屬於她的溝壑,好叫她明白,他到底為她付出了多少。

而有的時候,明瑕想將她的心剖開,看看她到底將他放在何處,是那人間無盡的名單之後嗎?如果真的能問清,倒也令他乾脆。

明瑕不知道自己怎麼淪落至此的,更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不肯放手,不肯結束這一切。

他為此痛苦不堪。

可當她消失在他的眼前,當她在他生命裡銷聲匿跡,明瑕覺得自己的心像是空掉了,就連那些曾懷揣的夢想和希望都不能再填滿他。

無端墜入凡塵夢,卻惹三千煩惱絲。

她引誘了他,卻不願意對此付出任何責任。

明瑕看了一眼鄭皎皎,說:“等吧。”

鄭皎皎察覺到明瑕目光,收回了自己看向那原本存放佛塔的空曠地界。她已經下定決定,但是卻仍舊要跟明瑕繞繞圈子。

“做甚麼看我?”她輕聲問。

明瑕移開了眼。

鄭皎皎對於明瑕的神色有些摸不透,她看不出他到底知不知道另半塊天石在她身上。一開始她懷疑他知道,可是在馬延的事情過後,她懷疑他不知道。

知道與不知道,對於後續她要採取的行動有明顯影響。

鄭皎皎破天荒的盯住了明瑕側臉。

明瑕的側臉線條很流暢,在淡淡的陽光下,像是剪影畫。

她對於他的臉熟悉也不熟悉,曾幾何時,在她的印象裡更多的是他那張更年輕清峻的面容。

妖域三年,仙人一瞬。

鄭皎皎總覺得自己是不太喜歡仙山尊者明瑕的。

但這麼多年,她午夜夢迴,夢到的卻已並非是鳥安的道士少年,而是他那沉穩的總響徹在她耳旁的聲音,每每見到那霧中人影,她跑上前,總看不到他的臉。

等到夢醒,她坐在床沿,仔細地想,發現那碩長的身影,分明是仙山的尊者。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取代那道士少年,成為了她忘不了的存在。

他是她死去的月光,活著的太陽。

可是,人靠近月亮尚且覺得寒冷,若靠近太陽豈非更覺得炙熱無法容身?

他會將她烤化,使她失去自己的思想與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面前的幾人經過一番沉默的爭執,很快達成了和解。畢竟,此刻仙域之主是明瑕,他要碾死他們如同碾死一隻螻蟻。這種滋味很不好受,甚至頗為怪異,可他們不得不接受,並且聽從明瑕的指令。

雖說等待難熬,但一開始倒也能熬的下去。

孟信和李三丫打算各自離開,去域中探索。

這是個研究此地的大好機會,李三丫不願意錯過。而孟信忌憚明瑕,雖說明瑕此刻的衣衫攥一攥能擰出血來,但他認為,還是不要留在明瑕身邊看他療傷,以免叫明瑕認為他是在挑釁。

李三丫走了兩步又忽然頓住,回頭衝著鄭皎皎喊:“要不要一同走?”

孟信怔了一下,腳步也滯了滯,看向鄭皎皎,隨後反應過來又飛快看了看明瑕。

鄭皎皎愣了一秒,蠕動了下唇。她也覺得李三丫這問句奇怪。她跟他可沒甚麼交情。鄭皎皎看了一眼明瑕,明瑕已經闔眸打坐,似乎並不在意她去向何方。

這時,鄭皎皎突然聽到桃夭在說話:“跟他走。”

通常情況下,鄭皎皎都會聽桃夭的指揮,畢竟桃夭所知道的事情確實比她多。

不過,現在並不是通常情況。

能讓桃夭冒險在明瑕面前露頭,可見桃夭確實很想讓她跟著李三丫離開。

鄭皎皎要試探它的底線。

她說:“我要留在明瑕身邊。”

李三丫神色複雜,扭頭走了。

——她跟明瑕之前的爭執李三丫聽見了,李三丫以為她並不樂意待在明瑕身邊,所以才有此冒險一言。

孟信走的比李三丫快,路過李三丫冷哼了一聲罵他:“狗拿耗子。”

李三丫眉毛豎了起來,遠遠罵:“鼠輩!”

桃夭不敢再出聲,又沉睡了過去。

鄭皎皎走進了明瑕。

她看向那素色衣襟,道道紅痕。他傷的很嚴重,以至於傷口到現在還沒法癒合。

明瑕周邊靈光很盛,照的他好像在發光。

繞了一圈,鄭皎皎纖細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她蹲下身去,指腹放在了他背後那道最顯眼的紅色痕跡上。

有些粗糙的麻衣,這是多年前人間的樣式。這使得她摩挲的動作並不順暢,一頓一頓,好像蜻蜓點著荷葉。荷葉會搖晃,他卻並不動搖。

面對著他挺拔的脊背,鄭皎皎坐了一會兒,靠了上去。

先是臉,接著是肩膀,他沒阻止,於是她索性把手臂環過他的腰,抱住了他,他仍不聲不響靜心打坐。

鄭皎皎膽子大了起來,惡從膽邊生,用力去勒緊他,用的力氣太大,山嶽也被她撼動了一下。

體內靈力的迴圈被打破,明瑕睜開了眼睛。感受到腰間的手臂,他垂下了眼睛。明瑕心道,她看著似乎不再生氣了。

他結印的手輕輕覆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不顯眼的疤,疤下藏著他的骨頭。鄭皎皎跟自己賭氣,手術過後,唐富春給她的藥她沒塗。

旁人見了,大抵都會覺得明瑕待她過於寬鬆,連不會再生的仙骨也拿來給她做義肢。

明瑕見了,卻想不起自己的仙骨來,只覺得她當時大抵很疼,因為他的指節處也在隱隱作痛。

明瑕知道這是錯覺。

“那半顆天石是不是在這裡。”

鄭皎皎在他背後忽然出聲問。

她抱的他太緊,捱得太近,因此她的聲音不像是在空氣裡傳過來,像是從他身體裡傳過來的。

明瑕應了一聲是。

明瑕膽子大了些,握住了她的手。

鄭皎皎的手原本是很光滑的,她像是前半生沒吃過甚麼苦,只有食指最後一節指腹那裡有點薄繭,一看就是一雙用來書畫的手。

後來,明瑕總覺得她跟自己在一起後,這雙手變得粗糙了些。

鳥安幻境中的他實在不是很富裕,思緒更遊離於域外。

她跟著他吃了苦。

縱然如此,明瑕搞不明白,她為何還是很喜歡鳥安時的他。

她從不拒絕鳥安時他給的一切,她曾那麼依賴於他。可出了幻境,似乎都變了。每每想到過去,明瑕總是有一種挫敗感。

她愛他嗎?還是說,只是忌憚他的愛,無法遠離他?

所以,一旦有了甩開他的機會,她便立刻消失在了他的掌心,讓他再也接收不到她的任何訊息。

域中下起了雨。

綿綿的細雨打在人身上並不痛,只是帶來了許多綿綿的煩惱。

鄭皎皎的話被這場雨噎到了嗓子眼裡。

她並不知道這場雨跟眼前的仙人有甚麼關係,只是抽出了手,站了起來,去將他從地上扯起來去躲雨。

明瑕跟著她走了兩步。

鄭皎皎發現雨好像小了,又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空。

雨不是小了,是根本沒有再淋到她的身上。

周邊仍在下著雨,下到那被馬延設計出的金碧輝煌的屋子上、天空的飛舟上、地下的水池裡。只是她和明瑕這一塊形成了一個圓圈,圓圈之內,風雨不侵。

這很厲害,的確是神仙手段。

但鄭皎皎並沒有為此感到高興,反而升起了倔意。

他要她停下,她偏不,非要找一個躲雨的屋簷不可。

她抓緊他的手,帶他往前走。

很順利,明瑕一點也沒反抗,甚至於那圓圈也停留在了原地,他們闖進了風雨裡,然後躲到了一處琉璃瓦做的亭子下面。

鄭皎皎跑了一通,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的行為太過幼稚,遂鬆開握住他的手,低頭去擰自己的衣服。

明瑕伸出手,寬大修長的手又將她的手握住。

鄭皎皎滯了滯,心絃一動,抬頭看去。

靈力起,術法將他們二人的衣衫重新變得整潔。

是了,他的清潔咒術一向用的很好。

鄭皎皎有時候覺得,明瑕有點潔癖。

術法用完,明瑕卻是一愣,隨即蹙了下眉。

鄭皎皎對於他人的情緒很敏銳,對於明瑕的情緒更敏銳。他的任何情緒波動都使她的情緒也出現波動。有時候好,有時候壞。

此刻就是壞的。

“怎麼?”她心中一緊,問他。

明瑕伸出手拿指腹碰了碰她的側臉,說:“破了。”

鄭皎皎鬆出一口氣說:“很嚴重嗎?”

明瑕看了兩眼,確實也沒法違背自己的良心,誠懇說:“一點點。”

“那就不用管它。”

鄭皎皎側了側臉,拿下他的手,正想朝他撒個嬌,卻瞥見了他衣領下露出的傷痕。一瞬間,那些算計消失了。

這傷似乎比她想的還要嚴重一些。

不該如此,渡劫的恢復速度比鬼都可怕,怎麼這點傷至今還沒消失?

明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久久無言。

他自有滿腔的話要同她講、同她問,只是,他們很久都沒有這番安寧的時刻了。安寧到周圍不像是危機四伏,他和她也沒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忙,以至於聚少離多,起了疑心,走向各自的岔路。

不能談論的話題太多,明瑕只好問起她的課業來,講起文淵、講起唐富春,講起那些曾經他從來不會說的別人的八卦。

她喜歡聽八卦,他知道。

“唐仙督有喜歡的姑娘,還是在仙宗內,我怎麼從來不曉得?”鄭皎皎果真被八卦吸引了一瞬,她狐疑問明瑕,“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慈殤說的。”

“看不出。”鄭皎皎說。

“他是個大嘴巴。”明瑕乾脆道。

她被他逗笑,但轉瞬間笑容卻又凝滯了某些暗影。

二人聊天時間不長也不短,明瑕那從衣領子露出的傷痕一點也沒變。

鄭皎皎心臟逐漸擰緊,再做不出輕鬆模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又將氣深深吐出,抬眸看向明瑕,說:“你閉眼。”

正在同她說話的明瑕怔了一下,他看了她片刻,方才閉上了眼睛。

鄭皎皎伸手扯開了他的衣衫。

他白皙的面板上、肌肉上佈滿了可怖傷痕,鄭皎皎一看腦袋就炸了,憤怒沒來的及吐露,眼淚唰地一下掉了下來。

那些傷一邊癒合一邊在重新破損。

鄭皎皎呼吸有些不暢。

她一直覺得自己太過痛苦,有太多理由朝他發脾氣,但她沒有,所以她的愛要比他更高尚,她的痛苦也遠比他高尚。

可是如今看來,說不清誰身上的暗傷更多了。

鄭皎皎覺得匪夷所思,他表現得,好像並不會為此疼痛一樣。

明瑕聽到動靜睜開眼。

鄭皎皎淚眼朦朧的樣子使他一時間失了所有的話語。

半晌,他啞然開口:“皎皎,何必……”何必哭呢。

他撫上她的面頰,她無聲的哭泣終於哽咽出聲。

後半句話吞沒在了二人的唇齒裡。

明瑕不受控制地朝她吻了過去,將她壓在身後地亭柱上,將她唇齒間的嗚咽一併剝奪,將那些他壓抑的、渴求的東西一併索要。

鄭皎皎覺得自己好似案板上的魚,為了爭奪一口氧氣,她使勁撲騰,最終還是讓人按了回去。

他的體溫包圍著她。

她伸出手,抓緊他的衣服,起初是為推開他,之後是為支撐自己。

鄭皎皎無力往下墜去,正當她為下一刻感到丟臉的時候,他終於出手,攬住她的腰,將她託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喘息中,他放開她的唇,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她的手緊緊的抓著他,這次,是怕自己墜下去。

不過很快就不用擔心了,因為他將她牢牢攬在了懷裡。

鄭皎皎淚眼朦朧,看到他起伏的胸腔,聽見他溫熱的喘息。

他離開她些許片刻,她終於能看清眼前。

明瑕剔透的眸子定定看著她,須臾,又想吻上來,但最終停在了一寸遠的距離。

鄭皎皎看到他的喉結在滾動。

她心想,這太荒唐了。

他身上有這麼多的傷。

但明瑕後退的時候,她往前邁了一步,兩步,她的手指摁在他的身上,指腹冰涼,面板燙熱。

明瑕低著頭,迎合著她的親吻。

她的吻和他的很不同,很輕,像她整個人一樣。

明瑕往後退著,一步、兩步,直到退無可退。

鄭皎皎又鑽進了他的懷裡,只不過,這次是她自己主動的。

吻了一陣,明瑕忽然推開她。

鄭皎皎以為他欲拒還迎,又要親暱去吻他,明瑕偏了偏頭,她踮腳吻在了他的側臉上。

感受到拒絕,她放肆的臉色逐漸變化,明瑕回過頭,跟他的表現不一樣,眸子裡卻並沒有拒絕。

鄭皎皎正要問他緣由。

明瑕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垂眸看著她,壓抑著嗓音啞聲道:“別招我。”

鄭皎皎覺得奇怪,分明是他先招她的,怎麼成了她招他?

她盯著他蹙著秀眉看了片刻。

明瑕似乎知道她在惱甚麼,索性又拉近她,使她緊貼住他。

他身體的變化也就難以再掩蓋在寬袍之下。

鄭皎皎抿了抿唇。

沉默中,亭子外的風雨卻也停了。

她抱緊了,腦袋抵在他胸口,片刻,悶聲問:“身上的傷怎麼不會癒合?”

“一點咒術殘留,過段時間就好了。”

“怎麼受的傷?是三江關嗎?”

明瑕不說話了。

三江關的傷其實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了,身上這些是他受刑的產物。

他說:“其實已經差不多大好,只是外面看起來兇險些。”

文淵的咒術大多針對經脈和魂魄,表皮的傷確實已經是小傷,不值一提。

明瑕天賦好,修為到達渡劫之後恢復能力也比別人強的多,這是連文淵也羨慕的天賦。

比起這些,明瑕更想問:“你在三江關使用過的術法,是因為那隻桃樹妖嗎?”

他一開口就戳中了鄭皎皎的死xue。

這下換鄭皎皎啞然失聲了。

片刻,鄭皎皎說:“我想要仙山上的妖域。”

明瑕大抵猜到了她和桃夭的一部分交易,直言說:“好。”

他竟然同意了。

鄭皎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

她曉得明瑕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既然同意了,便不會反悔。

她問:“你是覺得自己要困在這裡一生,所以才胡亂應承我的嗎?”

鄭皎皎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

別人或許會這樣騙她,明瑕不會。

他絕不會。

“那隻妖在你身體裡是嗎?”

“我……沒法回答。”

“能讓我跟它談談嗎?”

這確實很令妖心動。

明瑕能給出的條件是如今的鄭皎皎很努力也難以做到的。

不過,桃夭沒有回應。

“我想,它應當不願意跟你談。”

明瑕抬了抬手,靈力閃現,域內波動,但只是一瞬間,他便又放下了手。事關鄭皎皎的性命,明瑕沒辦法去冒險。

他說:“你告訴它,我可以幫它拿回它的妖域,甚至可以放它離開,只要它不在人間繼續作孽,我便不會再管它。但是,我需要你活著。”

耳邊很靜,鄭皎皎說:“它還沒有出聲大抵怕你晃點它。”

她說:“讓我先同它談談可以嗎?”

話落,桃夭終於肯出聲了。

它說:“我倒是同意,你同意嗎?”

她的目的從來不只是活下來,否則,它當初也就沒法說動她離開康平了。

她跟明瑕的三江關相逢,從來只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巧合。她沒想過她的生命裡還能再遇上他,並且破鏡重圓。

鄭皎皎神色平靜,面前明瑕的眸子淺淡。半晌,她眼瞼一掀,抬眸看向明瑕,一副遲疑模樣,說:“它同意了。”

明瑕似乎鬆了一口氣。

“立誓為證吧。”

鄭皎皎問:“怎麼立?”

明瑕攏了衣服,一道咒術從他手中閃現,他取了自己的血滴上去,然後靜靜地看著鄭皎皎。

不多時,一道枝葉從臉色蒼白的鄭皎皎指尖掉落。桃夭的枝葉落入咒中瞬間消失不見,明瑕眉頭緊皺,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鄭皎皎。

鄭皎皎額頭出了密密的冷汗,抬頭問明瑕:“這就成了?”

明瑕說:“成了。”

明瑕垂下眸子,遮擋住自己眼中陰霾,他已經知道桃夭在她五臟六腑的甚麼地方了。

要殺它,縱使違背契約和他的準則,又有何妨?

世人們離仙山遠,只聽聞仙山之上明瑕尊者的美名,不成想這位尊者在同門面前向來是手段狠辣的人。

周旋在騰雲和文淵之間,仍然成了渡劫,和他們分庭抗禮,他所用的向來不是良善和守禮。

縱然知曉鄭皎皎借桃夭的妖力,一定會付出某些可怖的代價,然而當看到桃夭與靈力一般無二的妖力在她身體裡運作,看到她那破損生長的經脈,明瑕心中怒火炙熱。

聽見明瑕說成了,鄭皎皎心中卻升起了疑慮。

桃夭在乾元仙山上都甚少露面,就是怕有人逮到它把它除了,這次為何這樣大膽?

不論二人怎麼想的,面上卻都是一副塵埃落定的淡然模樣。

鄭皎皎扯了扯明瑕衣服說:“錦囊給我吧,我好給你繡完。”

又提及錦囊,明瑕倒沒變臉,只是說:“不必。”

鄭皎皎不意遭到他拒絕。

之前更過分的事情他都同意了,此刻卻拒絕把這繡了一半的錦囊給她,實在說不過去,那錦囊的底口都還沒封呢。

鄭皎皎說:“你是不是在生我氣?”

這可真稀奇,畢竟向來只有她生氣的時候,她很少見明瑕對一件事情生氣,並且這氣還生這麼長,經久不消。

明瑕轉移了話題說:“域內很多人恢復了記憶,我需要療傷,你幫我個忙可好?”

是個哄小孩的語氣。

鄭皎皎猶豫了一秒,同意了。

那代表域的圓球又出現在她的面前,只不過這次看上去好看許多,金色光芒更盛了。

明瑕要鄭皎皎做的事情不大也不小。

域中人並非同門同派,難免其中有些死對頭,倘若打起來,死在域中,實在難看。

鄭皎皎便利用明瑕給的術,開始將那鬧騰的眾人各自分向域內的犄角旮旯,有時候還需要丟一些邪祟去阻攔。

不過,後一條,鄭皎皎能不用就不用。

邪祟這種東西,即便掌握在手中也給人一種心驚膽戰的不詳之感。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內,域內眾人發覺自己一吵架就會被丟向陌生的地方。

一開始,修仙者和散修們都慌亂警惕至極,總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死在了那不知名的詭異忍手中。

但很快,他們就麻木了。

反正死是死不掉的,只是會被驟然傳送到某些古怪的地方罷了。

比如某位鬧得最厲害的大哥直接被傳到了亂葬崗的棺材裡。

鬼知道這地方怎麼還有亂葬崗。

也比如某個長得豔麗的、到處惹是生非的、明國鬼宗的修士一連三天都被髮送到了一處浴池裡,那浴池是個女修常去的地方。

他被往那邊丟了兩次以後,第三次女修們直接不沐浴了,就等著逮他。法術與刀劍其上場,李三丫跑的比鬼快。

他和孟信不同,對於這件事情,他怒罵明瑕齷齪,一點也不懷疑這其中有其他人在搞鬼。

不過,域內過了半月,鄭皎皎閒來無事培育的種子開始發芽。

孟信和李三丫終於又忍不住帶著各自的人來找明瑕了。

雖說這半月或許對於外界來說不過片刻,但孟信心裡總焦躁著。李三丫是覺得自己上次被髮送實在是太冤了,所以來問甚麼時候能出去事小,來抱怨才是真的。

而且孟信這傢伙來明瑕面前蹦躂,李三丫是絕不肯缺席的——他生怕在不知名的時候,明瑕跟孟信達成甚麼協議。

除了明國的這群人,金國有能耐的也找到了明瑕。他們沒見過佛塔一樣的馬延,也沒見過明瑕和馬延的戰鬥。因此找到明瑕的第一時刻,便是來搶明瑕手裡的靈石。

最後無一例外被明瑕狠狠揍了一頓,然後才得知了自己出不去這座域的可能。

他們和明瑕不同,根本接不住這座域。

如果明瑕死了,域塌了,即便他們拿到了天石,也只會和那些出去的散修一樣爆體而亡罷了。

眾人無奈,只能唯明瑕馬首是瞻。

鄭皎皎一邊擺弄著能夠掌控域的術法,一邊琢磨著從前沒想明白的事,一邊算計著出了域之後該怎麼做。

事實上,她有些不想出去。

融合天石有很大的風險,即便是明瑕,也很難保證能完整融合。

死亡在前,她總是要猶豫一番的。

或許是馬延幫了她忙,她所攜帶的天石至如今沒有洩露出更多靈力。

域內靈力本就混亂,明瑕都未曾發現。

等到一波又一波的人找來,鄭皎皎不勝其煩。明瑕需要修養,她乾脆提議,讓眾人去除掉域內躲藏的妖。

這些天,鄭皎皎也搞明白了,原來域主沒有辦法全面掌控域。域內很多細節都是自動生成的,那更像來自於更高緯度的神通,而升起域的人、妖、魔都只是藉助了那東西。

按照修仙者們的話來說,那東西叫做‘道’。

鄭皎皎對此感到很不解。

道這種東西,似乎只是一個工具,而且是修仙者們無法掌控的工具。即便是文淵,也很難說是自己掌控‘道’,而非被道所掌控。

鄭皎皎試圖詢問桃夭或明瑕,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

這或許只有曾經的張角尊者、林可尊者能夠解釋的了。

通常情況下,人們對於那些無法探究的迷題都會選擇遺忘,但鄭皎皎不同,前世造就的素養使她遇上這種東西愛好刨根問底。

不過再怎麼想刨根問底,現在的鄭皎皎也只能透過進一步理解明瑕給出的術,來使眾人滿域亂跑去除妖。

只要有靈力或妖力出現,這座域就必然起驚。幾天下來,精怪與妖魔是殺了個徹底,但這座域也重新恢復了混亂。眾人滿域亂跑,以躲避那些層出不窮的邪祟。

鄭皎皎不想去打攪明瑕,於是硬是沒去跟明瑕說。

她覺得,明瑕應該知道域內的情況,既然他還在打坐療傷,那就是還在可控範圍內。

域內修士們,不管是散修還是仙門正統修士,不管是金國修士、明國修士、玄國修士統一都在罵娘。

跑吧,靈力會激起更多的域中變化,不跑吧,馬上被邪祟吃了。即便有鄭皎皎在他們落入邪祟口中前給他們傳送到另一個地方緩一緩,可是這種日子,除了天生戰骨,殺意從孃胎裡帶來的傢伙,沒人能受得了。

終於,一群被攆走的傢伙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重新跑到了明瑕面前。

鄭皎皎這次是徹底沒辦法掩蓋了。

明瑕睜開眼,看到眼前烏壓壓跪著的一群人,罕見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看向站在術法前的鄭皎皎。

鄭皎皎說:“我盡力了。”

眾人瞪著她,敢怒不敢言。

李三丫苦著臉說:“你是盡力了,妖魔鬼怪是除完了,我們也快叫你玩壞了。”

旁邊同樣一身狼狽的孟信皺了皺眉,心想,這傢伙說的都是甚麼話。

明瑕瞭解了一番情況,也有些無奈。他早該想到,曾經多次創業多次失敗的自己妻子,一定是有些緣由的。

很多時候,鄭皎皎過於謹慎的個性,總讓明瑕忘記他們在妖域幻境相遇的原因。

後來明瑕倒是回憶過,不過,他將鄭皎皎創業失敗的原因歸結為了桃夭作祟。

明瑕從來沒有冤枉過任何人,如今倒是想給一隻妖道句欠了。

原來,他們二人的相遇與結緣,純粹是鄭皎皎本人‘努力’後的結果。

明瑕花了點時間,平息了域中騷動,眾人感激不盡。

不過,聚在一起的人們倒沒有了離開,各自為政的意圖了。都說苦境裡的相守最難讓人忘懷,經過鄭皎皎這麼一番折騰,一群散修和他國修士們倒是找到了些惺惺相惜的滋味。

域外各有恩怨要了,各有規矩要守,域內反而沒了那些東西。

有人突然道:“若是就這樣待在域裡,似乎也不錯。”

話落,還熙熙攘攘的人群死一般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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