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成婚前夕
鄭皎皎沒料到竟然是這個回答。
迎著眾人古怪的面色, 明瑕面不改色,只是那平靜中隱隱地讓人感覺到一種膽戰心驚。
鄭皎皎抬眸看向他,看著他那雙堅如磐石般的、慈悲的雙眼, 她感到一種由心底裡迸發出的古怪感受。非要說的話,那便是她與這個世界的界限在逐漸消失。
越走進他, 這種感覺越明顯。
答應他。——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了這句話。
她需要進入仙山,進入乾元宗, 這是她跟桃夭的約定。現在,機會不易得,而且比去給騰雲當徒弟更輕鬆些, 至少比起騰雲, 對她還有感情的明瑕會好說話多了。
可是,鄭皎皎忽然驚醒一般眨了眨眼。她下意識地去叫他的名字,想找到她與世界的錨點:“明瑕。”並想朝他邁步。或許不是朝他邁步而是朝她心裡的那個明瑕邁步,但總之她是往前挪了半步。
明瑕望著她冷靜地、堪稱冰冷的眼神微微變化。
但鄭皎皎很快停住了腳步, 看到一旁人的神色, 補充道:“尊者。”
這兩個字, 定死了他們的身份。
也使得明瑕與她再回不到過去。
明瑕走了, 不久, 從仙山來人,將鄭皎皎接到了仙山下面的一間宅子裡,等待出嫁,期間, 除了陪同她一起的何雲和宅子裡的侍女, 她再也沒見過任何人。
路上,鄭皎皎曾叫何雲離開,但始終沒有成功。
到了仙山下的宅子, 她便又勸他。
何雲道:“你這般嫁人,我怎麼能安心?”
鄭皎皎說:“我嫁的是仙山上的尊者,又不是散修精怪,你又有甚麼擔心的?”
“你和明瑕尊者從前並不相熟,他為何要娶你?”
“他不是說,我長得像他仇人麼。”
“這我更不能讓你嫁他了。我本以為他是個極為正直的人,沒想到品行竟然如此惡劣!”何雲對於明瑕強娶一事頗有意見,“我定要上仙山問個清楚才行!”
事實上,他們都知道,上了仙山,主事的還是明瑕和騰雲,而不久前,鄭皎皎已經拒絕了宋雪婷的拉攏。並且,為了一名散修,與明瑕起了明面上的爭執,於在域內受傷的騰雲是極為不利的。
鄭皎皎道:“我想他不會傷害我的。”
聽她這麼說,何雲臉色遲疑地看著她道:“你……我本不該問,你從前同他是否有些我不知道的關係?”
鄭皎皎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子,道:“既然不該問,您就別問了。”
何雲道:“不管怎樣,我都支援你。”
鄭皎皎便笑了笑,透過鏤空的窗戶,看向屋外給花修剪枝葉的侍從們。
“我以為您和他們一樣,覺得我不知好歹。”
仙山之下,靈氣充裕至極,連花草都開的格外早些。
何雲這段時間,也隱隱有高階的樣子。
他一時無言,事實上,他也搞不懂,這麼好的一樁婚事,她為何不嫁呢?若說不喜歡,可她對他顯然沒有那麼痛恨。而明瑕看她,也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像在看仇人。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或許跟她身上那些走火入魔的特徵有關。
沒有仙盟跟三宗允許,何雲沒辦法傳授給鄭皎皎正經的‘道’,只能用一串檀珠幫她穩固心性,壓制身上那亂竄的靈力。
可是,如果她嫁給明瑕,這些事情無疑都會迎刃而解。
何雲道:“若你實在不願意,咱們就回明國去。”
回?
鄭皎皎還沒見過明國是甚麼樣子呢。
那是何雲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又在甚麼地方呢?
在前世、在妖域鳥安、還是午夜夢迴的康平?
“我願意的。”她說。
鄭皎皎起身,將那扇窗推得更大了一點,含著無數濃縮靈氣的風吹過,窗前的爬山虎沙沙揮動葉子,像海浪一樣。
鄭皎皎咬了下唇問:“明國有海吧?”
何雲答:“有,聽說幽都的那位就曾經在海邊待過。不過,要說海,還是金國的海好看。碧藍色,像寶石一樣。”
鄭皎皎問:“我聽說玄國的最北面也有海。不過因為氣候太差,所以沒人在那裡住。”
何雲說:“是。”
鄭皎皎有些好奇:“您也去過?”
何雲露出了回憶的神色:“十四歲離開明國,我接了仙盟的任務,第一個地方就是去的玄國最北端。”
鄭皎皎想著那情景,一個少年揹著沉重的包裹走在無人的雪地上,極光照亮他的前路。她瞬間感覺何雲高大多了。——鄭皎皎十四歲的時候還在學校裡上學呢。那時她正值高三,因為揹著聰明的名號,所以更加怕被人說笨。於是便起早貪黑的努力。最勤奮的時候,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母親很鼓勵她。她的成績優異,無異於在某種程度上打了她父親的臉。她那位強勢的母親,一直致力於讓拋棄她們的父親感到後悔,為此不管付出甚麼都在所不惜。
而對於鄭皎皎來說,那是一段沒有夢想的、暗無天日的日子。
想想就可怕極了。
她說:“我在這裡等著成婚。在我成婚之前您就離開吧。”
何雲道:“我等你成完親再走。”
鄭皎皎搖了搖頭:“三宗與三國的局勢可不會因為我成親就變了。”
據鄭皎皎所知,現如今凡間已經有些地方開戰了。而似三江關那種地方情勢更是緊張,已經聚集了不少的修士了。皆在明裡暗裡地觀察著域的下落。
何雲對於那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域也很好奇,他問:“那域到底怎麼回事?看著像妖域可又不太像。”
鄭皎皎說:“妖結金丹有妖域,魔結金丹有魔域,那為甚麼仙結金丹就不能有仙域呢?”
“仙域?!”何雲結結實實吃了一驚,“這是明瑕他們同你說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推測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妖域和魔域皆是吞噬人類的靈魂才能生成的,仙若殺那麼多無辜之人,只會成為墮仙,墮仙與道有悖,只會消失在天地間。你這話太荒唐了。”
“荒唐嗎?那您又怎麼解釋那個域?”
何雲道:“總之不會是仙域,那又哪裡像是個仙域?”
鄭皎皎也不同他爭執,只說:“或許是我錯了。”
她頓了頓,往外探了探頭,仰頭去看天空,說:“仙山離得我們太近了,像是會隨時掉下來把底下的一切砸扁一樣。”
何雲便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說:“這個是你最不必擔心的了,仙山永遠不會墜下來,就像太陽永遠不會消失。”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離得這麼近去看仙山,那龐然大物的陰影一直籠罩在他們頭上,像是某種可怕的怪物。這種心思,無疑是不敬的,所以他只是在心裡想想,沒有說出來。
何雲問:“你真的不要我陪著你嗎?”
鄭皎皎道:“仙人成婚沒有拜父母的要求,而且,即便有,我想您也不會想跟那位文淵尊者坐在一起的。”
這倒是個實話。
渡劫隱隱的威壓就已經足夠恐怖,如果到了仙山,要面對那麼多修仙者,何雲只會覺得不自在極了,更遑論到文淵面前走一遭。
鄭皎皎說:“沒甚麼好看的。您不是想回明國嗎?正巧,我也有件事要拜託您。”
“甚麼事?”
“一件在玄國埋藏一千年的事情。”
何雲怔了一下。
鄭皎皎道:“您有仙盟通行的符文,就替我走一遭康平,從康平司農寺的溫室裡偷出來一株植物吧。”
何雲心裡有些忐忑:“甚麼植物?”
“你們那邊稱土豆,其實它的學名叫做馬鈴薯。我會教您怎麼進去的。還有,我還有一本書,希望您也能帶走,不,或者說是兩本。”
何雲問:“這件事情跟林尊者有關?”
鄭皎皎看著他遲遲沒有移動眼睛,許久,說:“您真敏銳啊。”
她放棄了鄭皎皎的身份,但一些東西卻始終沒辦法捨棄,這也是她區別於散修們的原因,也是至今沒有擇人而噬的原因。
或許有一天她終將會走到那一步,但畢竟現在還沒有。
何雲走後,鄭皎皎的日子,就在等待成婚中一天一天的消逝著。
*
天下會的分會,一群人正在聚著餐。
孔文鏡出於某些因素,也帶著孔心蓉出席了。
自從三江關一事之後,仙山跟瘋狗一樣,追著他們咬。就連承平郡的廠子都關閉不少。上來查封的人可不管廠子裡有多少人是無辜的,又有多少人需要靠著廠子裡的薪資生計,總之,你為天下會辦事,那你就是天下會的同黨。
聚在一起的人裡面,十個有八個是罵仙山的。
孔文鏡這邊不太一樣,細聽下去,是孔心蓉在罵仙山尊者,雖然都是辱罵,可是明顯與眾人罵的點不太一樣。
“他憑甚麼要盈姐姐嫁給他?”
孔文鏡揉了揉疼痛的額頭說:“他憑甚麼不能?”
“他又不喜歡盈姐姐。”
“他不喜歡為甚麼要娶她。難道他還真是瘋了,給自己找罪受不成?”
“誰知道,說不定呢?”
“沒有這個說不定。何況鄭……何盈她自己都同意了,你在這裡憤怒個甚麼勁?咱們能平安無事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離開就不錯了。”
“是了,他都沒認出我們來。可見那個明瑕尊者眼神不好使。”
“是不好使,不然怎麼看上一個平平無奇的散修?”
“你……”孔心蓉罕見瞪了一眼孔文鏡,被孔文鏡‘嗯’了一聲,又偃旗息鼓了,“盈姐姐長得那麼漂亮,要我說,明瑕尊者才長得平平無奇!”
孔文鏡嗤笑道:“那我恐怕不會有人同意你的意見。”
在孔心蓉心裡,明瑕簡直跟強搶民女的地主一樣,但她不明白,為甚麼其他人都覺得是何盈賺了。
她堅持說:“在一開始,她分明拒絕嫁給他了!”
孔文鏡道:“那是她害羞,或是腦子轉不過彎來,等她清醒了,不就同意嫁給他了?行了,人家兩廂情願,你憤怒個甚麼勁?那我問你,如果那位尊者求娶的是你,你同不同意?”
這簡直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路子,沒有一個散修會拒絕。倘若有,那必定是她有些毛病。
孔心榮當真卡殼了片刻。
嫁給一宗尊者,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方便極了。
但緊接著,她看到了自己喜歡的人,立刻道:“我才不願意!”
孔文鏡說:“那是因為你喜歡陸羽,如果你沒有喜歡的人你也會同意的。何況,我瞧著你那位‘盈’姐姐也並非不喜歡明瑕。”
孔心蓉皺著眉頭,欲駁無言。
縱使如此,縱使喜歡,可是不願就是不願吧?在她看來,喜歡有喜歡的理由,不願也有不願的理由啊!
就像她喜歡陸羽,可是也是不願意嫁他的。因為她覺得陸羽做事太過激進了,她有的時候並不同意他的觀點,可又無法說服他。因為沒到最後一刻,孔心蓉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觀點對,還是他的觀點對。但要是強行讓他們扭在一起,終有一天她對他的愛會變質的。
絕對會的,孔心蓉在心裡駁斥道。
不遠處陸羽開啟了新的一輪演講。
“我們不能任由仙山查封我們廠子!我們得反抗才行!我們要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奪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不多時,立刻有人響應了他。
孔文鏡看著那邊顰了下眉。
他問一旁悶頭喝酒的孔天德道:“會主呢?”
孔天德:“從域裡回來之後就不知道在研究個甚麼東西,就連孔真都好久沒見他了。”
孔文鏡說:“叫他們這麼鬧下去,恐怕要出事。”
孔天德瞥了他一眼,呵呵的笑,笑裡帶著苦澀和與眾人如出一轍的憤怒:“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孔文鏡無言。
雖說天下會早就在仙山動作之前讓自己的會中們收斂了行蹤,隱到了暗處去,但是百姓們是沒法隱的。
那些為廠子工作的百姓,如同颶風下的螞蟻,不被仙人們重視。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就在鄭皎皎開始看上宅子裡的書的時候,明瑕來了。
那是一天深夜,她早早睡下了。
一隻受傷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垂在床邊。
明瑕便撩開床幔,用自己冰涼的手,抓住了她垂著的手腕。
鄭皎皎瞬間驚醒,抽出了枕頭下的匕首,朝眼前的黑影刺去。
月光落下,他的靈力逸散,那張不變的容顏也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他垂眸盯著她,久久無言,半晌,開口道:“好久不見。”
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