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求娶
天空中的雲流動著、白色的素紗一樣, 風裡送來空氣中那逐漸接近初夏的燥熱的味道。
三江關沒有沙礫的地方都長著鬱鬱蔥蔥的樹林。
送別的人群一時寂靜下去。
因為太過震驚,所以竟一時無人行禮。
孔心蓉則是怕讓明瑕殺了,畢竟他們是天下會的人, 而天下會一向不受仙山待見。
何雲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要趨步向前。
明瑕卻平靜出聲道:“過來。”
這話讓眾人又吃一驚, 不知他是叫的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鄭皎皎站在那裡沉默且垂下了睫毛去,好像沒有意識到那位尊者是在對她說話。
但是在孔文鏡看來,她分明是有些逃避的模樣。
何雲驚疑不定, 往前兩步, 小聲恭敬道:“不知尊者找我們是有甚麼事情嗎?”
他不禁反省了一下自身,難道是他在歸田的事情叫這位剛剛解禁的尊者發現了?
鄭皎皎並不願意再見明瑕。
那是一種極為複雜的心理,並且無關愛與不愛。在他的身邊,她找不到自己應該歸屬的位置。曾經她想要擁有靈力, 想要離他更近一些, 但如今靈力的有無並不會讓他們的距離變得更近或更遠。
她終於理解為甚麼仙人們遠離人間遠離塵世, 反而說是對凡人的憐憫。
那不光因為凡人太過脆弱, 仙人太過強大。而是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硬要湊在一起,只會使兩個世界都崩潰。
有人從遠處御劍而來,將凝滯緊張的氛圍打斷。
“尊者,宋師姐來了, 據說——”
“謝昭道友?”何雲訝然出聲。
神色嚴肅的謝昭轉頭看了一眼何雲, 又掃過鄭皎皎,這麼一耽擱,宋雪婷的身影已然乘風到了, 她在域裡受了傷,但不知是何原因,也沒有閉關。
同明瑕頷首打過招呼。
她看向站在人群前的鄭皎皎,仍是那副平淡溫雅的表情,纖細的手一翻轉,一道金色幽藍的符籙顯現。
“歸田散修何盈,今帶騰雲尊者敕令,著你即刻上仙山,拜師。”
騰雲要收她為徒?
孔心蓉驚詫地往外邁了一步,孔文鏡蹙了下眉毛,看了眼鄭皎皎,又去看明瑕神情。
謝昭也沒料到騰雲竟有此舉,踱步上前,抬了抬手:“宋師姐,且慢。”
宋雪婷看向他,或者說,看向他身後的明瑕。正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雖說謝昭無關痛癢,但他此刻出聲到底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還是出於明瑕的意願是宋雪婷需要判斷的。
在那由百善堂堂主馬延構造的域裡面,葉梵天和騰雲都差點折在裡面,只有他明瑕,身上被神器困束的傷還沒好全,竟然都能打破那佛塔,使得百善堂的人不得不忌憚。
如果不是他,恐怕他們還真的都要做了那所謂‘龍脈’的養料。
想到那基本已經不能算作是人類的傢伙,宋雪婷不由得一陣惡寒。
馬延雖然一個人吞下了三江關的龍脈,卻並沒有成仙或成神,比起那些東西,他更像一個魔。
雖說宋雪婷並沒有真正見到龍脈,但是她可以肯定馬延擁有的那絕不是龍脈,即便是,也缺少了甚麼東西,所以才會使他變成那副樣子。
以明瑕為首的三名渡劫自己天下會的會主段春來,同馬延談了一個條件。讓馬延放出域內所有修士和凡人,而他們則退出三江關並保證於半月內絕不踏入此地。
這個條件達成的前提是馬延受制於龍脈而無法移動,明瑕等人則因傷重,表面看著還好,實則外強中乾。馬延怕他們奪取龍脈,明瑕等人則知道如果再打下去,他們幾個恐怕都要隕落在域裡了。
不過,在出域之前,明瑕幾人作為渡劫是等到裡面修士與凡人走的差不多了才離開的。而天下會的會主段春來卻藉口說自己是個築基,先行離去了。
但依宋雪婷看來,那傢伙真正的實力,不遜於渡劫。只是不知為何,他並沒有升階。
思慮再三,宋雪婷藉著對謝昭解釋的間隙,對明瑕解釋道:“此散修天資聰穎,在域中曾懷仁義之心出手幫助其他修士,故騰雲師兄念其秉性純良,欲收其為徒。”
話落,她看向鄭皎皎施恩一般詢問:“何盈,你可願意?”
鄭皎皎抬起了垂著的眼睫,她放在身側的手上包著紗巾,此刻已經往外滲出血來,桃花花瓣一樣,一點點地盛開在其上。
何雲仔細去看鄭皎皎的神色,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鄭皎皎並不屑與正統修士論甚麼長短,雖說她身上並沒有帶著如天下會、百善堂等組織的對仙宗那種喜惡交織的恨意,但她顯然對仙宗沒甚麼好印象。不過,要讓一名散修對視他們為妖邪的人們寬容和善那似乎也是有些太過勉強了,雖說近些年散修們的地位有逐漸提升,但過往千年的積弊總難改變。可是當宋雪婷說出那句話之後,何雲明顯看到她的臉上出現了動搖。
清晨眨眼就過去了,天空中時隱時現的太陽逐漸走到了仙山的對面。
宋雪婷在等著鄭皎皎的答案,她不覺得會有人拒絕這個邀請。何況,在域裡這個女子那麼拼命不就是想要博一個好的前程嗎?如今前程在她面前放著,即便她的反應並不如她預想的那麼激動,但宋雪婷堅信她會權衡好的。
鄭皎皎也確實準備答應了。
她在得知要擺脫自己柔弱的體質和桃夭之後就一直琢磨著要上仙山這種事情,但之所以遲遲沒上,實在是這個目標太過遙遠,加之在見過歸田戰爭中那樣慘烈的場景之後,有一些自毀的傾向。如今有機會,雖說心裡畏懼不已,她仍很快判斷出來自己應該答應的事實。
她動了一下唇。
一旁平靜到有些嚇人的明瑕卻開口了:“天資聰穎。”他重複著這句話,那雙常年沒甚麼波動的眸子又落到鄭皎皎的身上。
鄭皎皎聽他將這個詞拿了出來,本就不穩的心臟就開始砰砰砰地亂跳起來。
也就是在此刻,在宋雪婷說話都要見詢問明瑕的檔口,鄭皎皎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一如凡間權貴,乾元宗的修仙者們若想處置一名散修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就好像明瑕站在這裡,倘若她揭露她從前身份,她便立刻會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和支援。將她帶回宗內抽筋挖骨,然後證明她確實與妖邪勾結,也只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鄭皎皎在他的話裡僵硬,臉色有些微微發白。
明瑕重複完話之後,卻用極為乾脆且不容置疑的聲音冷冷道:“她不會跟你走。”
他看向鄭皎皎的目光也十分冰冷失去了往日的溫度,不知道是否因為察覺了鄭皎皎的遲疑。
宋雪婷怔住,眸光一轉,問:“尊者可是認識她?”她掃過謝昭試圖從謝昭的神情上找出一些貓膩,但謝昭此人心思極深,所以宋雪婷並沒有找到甚麼破綻。
鄭皎皎很怕明瑕會說出甚麼使她萬劫不復的話。
但明瑕只是說:“我會帶她回仙山。”
不待鄭皎皎蹙起眉來。
他接著平靜地說出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並且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我會以道侶之儀娶她。”
孔心蓉一度覺得眼前這位看著平靜威嚴的尊者,大抵是閉關閉的腦子都壞掉了,所以才會說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話。
宋雪婷臉上一空。
謝昭顯然也吃了一驚,想說甚麼,但礙於宋雪婷在,又把話生生嚥了下去。
何雲之前隱約覺得明瑕跟鄭皎皎有些牽扯,如今更是直接肯定了。——若無前情,堂堂仙山渡劫,怎麼可能會娶一名只見過一面的散修?
仙盟曾經有過訊息,說是在封蓮之時明瑕曾與一個人間凡女相戀,但那個凡女似乎無一點修仙資質,所以才未被明瑕帶回仙山。這只是個空xue來風的傳聞,沒有太多人相信。此刻何雲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想起來了。他心裡忐忑,難道他撿到的這個女孩會是傳聞中的那個凡女嗎?可是,他撿到她的時候,她的修為就已經到了築基,完完全全一個天賦突出的散修形象。如果真是她,她又如何入的道,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成為了築基修士呢?
何雲不願再猜測下去。
他確確實實是把鄭皎皎這個漂泊無依的女孩當自己的閨女的。縱使沒有父女緣分,也不枉他們一路艱難走過來。
鄭皎皎低下頭去,因為修士強大的體魄,她破碎的手骨處在不斷的發癢,這給了她一種血肉正在瘋狂生長的錯覺,但緊接著,她聞到自己身上鏽跡斑斑的、甜膩的血腥氣息,又覺得,或許它們不是在生長,而是腐爛了、生了蟲,那些蟲子就往她的血肉裡鑽呀鑽,就好像皇宮那夜桃夭的枝葉一樣。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
他們凝視著她像是要記住她是何種面容,這其中只有明瑕的眼神她最不厭惡,大抵是她心裡仍然為他留有一處餘地。不過,要想她不愛他似乎也難。因為胸腔裡這顆鮮活跳著的心臟本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她曾聽說過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子瘋狂的愛上了一個女子,他用盡一切手段去追求她,女子被他感動,卻對男子說自己不能愛他,因為她是一隻畫皮妖穿的是別人的皮囊。然而儘管如此,男子還是愛她愛的痴迷。有一方外道士路過,得知此事,深切感慨一個人怎麼能愛的那麼痛苦又不知悔改,於是他為男子卜算,最後驚奇地發現,原來那畫皮妖所穿的皮囊正是男子前世的皮囊,男子愛她,其實是因為對前世的皮囊有所眷戀。
鄭皎皎覺得,或許她的心臟和男子一樣,仍在深深眷戀著它之前的主人,所以使她無法從這段感情中順利地脫離。
渡劫仙尊求娶,娶的還是一名散修,世界上再荒唐的事情也不過如此。
而這散修開口,卻更使眾人找不到北了。
“若我不願呢?”她說,“若我不願嫁給尊者,是不是就可以不嫁?”
這話無異於兇手殺完人後,面對變成厲鬼的受害者說,如果他不願意死,是不是就不用死了。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除非這個兇手自己是個降妖除魔的道士,或是他身邊有人是。
謝昭並不知道明瑕聽見鄭皎皎這句話是甚麼心情,總之,他是被氣笑了。
他記得這女娘以前並不是這種不怕死的混不吝個性,她那柔弱的、膽怯的、溫順的樣子似乎還在眼前。然而不過短短几年,她是如何成了現在這種猖狂的、刺人的性格?還是說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明瑕有一瞬的凝滯,他那種由漫長歲月帶來的平靜似乎有被擾亂一瞬,眾人只覺得那本來就令人不適的壓力似乎更加讓人窒息了。他看著她,胸腔中屬於斷骨的隱痛不再顯著,反而是那顆心臟擰緊再擰緊,好像那突然就不屬於他了。
仙人修氣,在吐納之間學習掌控自己身體內部的各個器官,明瑕是修仙者中的佼佼者。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控制著自己被擾亂的心跳。然而那種由心底所生的憤怒卻如野火在他的身體裡、腦海中蔓延,使他難以自持。
鄭皎皎垂著眸子,身側的手逐漸握緊。
疼痛偶爾會增長人的膽子,就像酒一樣。
她試圖去揣測明瑕的心思,以及各種情況下她的結局,可是,只嗅聞到現在的氣氛她就無法再思考下去了。她畏懼自己的結局。好的、壞的。她像一隻沒有眼睛的鼴鼠,在黑暗裡行走著,甚麼樣的結局算好,甚麼樣的結局算壞,而距離那個結局還有多遠的距離,她將忍受的是痛苦還是幸福?
不過,在她有限的人生裡,她所得到的結論是清醒和幸福是反義詞,如果一個人越清醒,她便距離幸福越遙遠。
她想獲得幸福,可她無疑是清醒的。
鄭皎皎終於在疼痛裡抬起眸子,看向明瑕。
她看不到明瑕身上沒癒合的疤以及那些受戒的痕跡,因為明瑕將它們隱藏的很好,他使自己看起來像是高山、像是鋼鐵,堅硬平靜不可摧毀,好用以震懾那些窺視著他、窺視著仙山的宵小。
同樣,明瑕看到了她被包紮嚴實、處理地很好的傷口,但他看不到她每一寸的骨頭中密密麻麻長滿了細小的桃枝,它們在其中任意攀爬,汲取著她的生命,回饋給她源源不斷的靈力以及纏綿的痛苦。她在無聲無息地消逝,像某種外表乾淨的肥皂。
“如果你是何盈,那麼你就沒有權利拒絕。”明瑕用極為平靜的語氣道。
理智催促明瑕轉身離開,或者至少移開雙眼不去看她拒絕的眼神,不要再去理會她的情緒,可他站在此處,顯然就已經證明,理智早就失去了效用。
何雲神色難看,他看向明瑕,從明瑕身上傳來的靈壓使他幾乎難以呼吸。作為仙盟中人,對於明瑕他雖有微微的意見,但總體還是敬重他的,比起那些只顧自己飛昇的大乘,以及某些渡劫,明瑕無疑是現如今渡劫中最親近凡人的一位。但如今,何雲卻硬著頭皮,往前站了一步道:“尊者,雖說您是仙門大能,但我想,婚事這種事情,如果強求恐怕不美。我是明國人,如今供職於仙盟。盈兒她也有加入仙盟的意向——”
“我不會阻止她加入仙盟。”明瑕道,“她要做一名散修還是仙盟人都由她,但是這是有前提的。”
何雲怔了一下。
明瑕一字一句對鄭皎皎道:“你知道那個前提。”
她彷彿聽到他在耳邊叫她的名字,就像午夜夢迴將她從噩夢裡喊醒那樣,然而,每當她醒來總會疑惑,她到底是從噩夢裡醒來了,還是又陷入了一場新的噩夢?
‘答應他。’雌雄莫辨的聲音突兀出現。
鄭皎皎霎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怕被眼前仙人們發現桃夭,並且因此給她帶來潑天的麻煩。
不過,好在,似乎他們就像覺察不到她經脈與骨骼中的那些桃枝一樣,也沒有覺察到桃夭的這次現身。
何雲還要上前說些甚麼,鄭皎皎卻走出了他的身後。
桃夭的話像是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又像是消磨了她最後一口執拗的氣息,使她在這沒有其他道路的唯一一條路上朝他走了過去。然而這次她並不像從前他接她回家那樣滿懷著期待了,倒像是第一次嫁他時,平靜且失意。
她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因此可以毫無負擔地說:“可我從前未見過尊者,尊者又為何要娶我?”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對宋雪婷的託詞。
她當不成鄭皎皎了,明瑕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而仙山也絕容忍不了一個與妖邪為伍的人。
事實上鄭皎皎現在究竟是人是鬼,已沒人說得清,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宋雪婷顰眉看著鄭皎皎。
鄭皎皎神情坦然,帶著些不知死活的輕巧:“是我長的太合尊者心意了嗎?”
明瑕久無言,迎著她不肯退的眸子,最終仍隨了她的心意:“你長的很像我曾經的仇人。”
這話直接把一眾人聽愣了。
就連宋雪婷也覺得,他大抵是叫文淵關出了些毛病。
和長的像自己仇人的人結為道侶,是嫌自己過的太舒心,跑這裡給自己添堵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