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域外重逢
這片樸實無華的域, 沒有任何偽裝,它將凡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現。破碎的、倒塌的房屋,門前流動的汙濁水流。
舊廠區的人造垃圾肆無忌憚地排放進去, 這是個沒有明確環境保護條律的時間。
鄭皎皎所流浪時間最久的歸田,那個地方多以種植業為主, 後來戰亂,田園荒蕪, 更別提開甚麼新廠子了。所以當她過路,見到那金屬製造的、如今因為失去靈力供應而停止的機器,不由得感到了一種錯亂。
這個世界在發展著。
天上的飛舟在增多, 水裡的蛟龍也在增多, 地上的修仙者也在增多。
不過,比起那些鋼筋鐵骨、水泥澆築的房屋,木製的亭臺樓閣仍受人們鍾愛,人們寧願在裡面填充那些石塊和金屬, 也要保持那種飛簷走壁的外表。
她懷揣著奇異的迷茫的、錯亂的心情走在這片大地之上, 最後在紅膜前停下腳步。
再往前, 不知道會發生些甚麼。
消散的靈力都跑進裡面去了, 神器義倉和那百善堂的堂主八成也在裡面。
鄭皎皎內心掙扎著。
進還是不進, 這是個問題。
不過,很快她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因為在她停下來思索的一秒鐘時間內,身後, 一個邪祟忽然竄了過來, 緊張之下,鄭皎皎一個轉身,摔進了紅膜之中。
摔進去的一剎那, 她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似乎有甚麼東西想要不斷地湧進她的身體裡,那種詭異的感覺使她寒毛倒豎,但很快消失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副奇異的景色。
進了紅膜,這裡像是從地獄跨進了天堂。
晴朗的天空、高懸的血、天空中的仙山,大地上鬱鬱蔥蔥的林木,飛動的、美麗的、金屬外殼的一日蜉蝣,整潔的街道和空寂但結實的房屋。
比起外面,這簡直是個桃花源。
——修仙界的桃花源。
但這裡似乎沒有人的思維。
鄭皎皎屏住了呼吸手中握緊了短刃,正要上前,腳下踢到了一個東西。
她受了驚,低頭看去。
那是一個白色的瑩潤的骨頭,幽藍色的恐怖靈光使鄭皎皎一眼就看出,那是根渡劫仙人的靈骨。
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想要這個靈骨已經很久了,日夜擔憂、日夜盼望,因此,幾乎想都沒想,瞬間低頭去握住了那根骨頭。
靈骨觸手溫熱,猶如活著一般。
剛剛撿到手,不遠處一個男人的囂張聲音響起。
“散修,殺了他,本尊允你進入天靈宗。”
鄭皎皎完全沒有察覺到此地竟然還有別人,她的感官在進入這個地界以後就遲鈍極了。
鄭皎皎僵硬回頭,儘量顯得沉著冷靜一點,而不使自己看起來像是個盜竊的小偷。
當她的目光不再集中在靈骨之上,終於看到了那個躺在草堆裡的、露出半張臉盯著她的人。
是金國的渡劫葉梵天。
他耳朵上帶著一個金燦燦的墜子,頭髮編成小辮子,二十來歲的,長了一副過於白淨的面容,眸子是大海的藍,但面部骨骼並不突出,有點像是膚色不一樣的大玄人。
在康平,沒那麼戒嚴的時候,最熱鬧的坊市裡也有金國來營商的商人,長的和他類似。
“你敢。”陰森冰冷的話從離鄭皎皎很近的地方傳來。
鄭皎皎心臟漏了一拍,轉頭看過去,騰雲正倚靠在離她極近的一棵樹上。
他還站著呢!
鄭皎皎差點就嚇出聲了。
所以剛剛這兩個人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將不遠處的城市打量了一番,然後再眼睜睜地看著她撿起了手中這塊靈骨嗎?!
鄭皎皎有些僵硬地跟騰雲對峙。
她在想自己手中的靈骨到底是他身上的哪一塊骨頭,目光從騰雲血淋淋的半身上掃過,只見他的半截手臂的袖子裡空蕩蕩、浸滿了血。
雖說早就知道渡劫的恢復能力強、生命力也頑強,但鄭皎皎真沒見過這種情況的傷下,還有生物能夠喘氣、能夠活著的。
鄭皎皎不敢置信——這跟喪屍又有甚麼區別?
騰雲那張還算俊俏的臉上白的出奇,盯著鄭皎皎使她額頭的汗不斷地往下流。
鄭皎皎知道自己是絕對打不過他的,那種渡劫的威壓,只要感受過一次就對天高地厚有所認知了。但二人受了很重的傷,這讓她有些蠢蠢欲動的念頭。——或許她可以幫葉梵天把騰雲殺了,但她不會跟他去金國,而是會帶走騰雲所有的屍骸。這些靈骨足夠她過一陣子了。
這是個好方向,不過,鄭皎皎對這群仙人們的信用持懷疑態度。比起帶她一起去金國或任由她帶走騰雲靈骨,她覺得葉梵天翻臉無情的可能性比較大一點。這是她的主觀感受,但在過於緊張之下,往往是主觀感受更能驅動人去做些甚麼。
鄭皎皎握緊了仙骨,面上出現些許的遲疑,往後退了一步,想再觀察一下這兩個人還有多少能力,如果有殺死她的能力,那麼誰的能力會更大些。
但如果他們沒有殺氣她的能力……鄭皎皎心臟砰砰跳了起來。她想,或許她可以把他們都殺了。
這是個有些違揹她原則的決定,畢竟她從來不去主動地去奪取別人的性命。儘管這個原則很多時候給她帶來了麻煩,但鄭皎皎還是堅持著。
她說:“可我現如今屬於監天司的一員了,我很感激監天司的陳都統救了我的性命,雖然,我還是沒能逃出妖域去。”
“妖域?”葉梵天眯著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道,“你真覺得這裡是妖域?”
“您說這話是甚麼意思?”鄭皎皎愣是裝聽不懂。
葉梵天說:“我看你天賦不錯,你殺了他,我將你收為我弟子。”
鄭皎皎對於成為他的弟子沒甚麼興趣。——她還得去乾元宗找到桃夭的域。如果成為了葉梵天的弟子,恐怕就難以入乾元宗了。
騰雲則道:“你覺得你能殺了我嗎?”
鄭皎皎又往後挪了一小步,她面前展露出更多的糾結和不解來,說道:“二位仙尊,你們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且同在仙門,為何要對彼此喊打喊殺呢?現在我們被困妖域,難道不應該同心協力嗎?據我所知,還有不少人也被困在了此處。”
雖然鄭皎皎這樣說著,可心裡卻完全不是那麼想的。她當然知道兩個人為甚麼要殺了對方。葉梵天等人為了‘龍脈’破界,這完全是對乾元宗修士的挑釁。
今日如果葉梵天沒得到龍脈,那麼等待他的不光是乾元宗的降罪,還有天靈宗的處置。
但不管如何,這場仗恐怕是止不了了。
她長了一副過於乖巧和順的模樣,如今曬黑了些、眉宇間凌厲的些,可一旦出現猶豫的神態,那種乖順就又從她的臉上故態復萌了。
騰雲殺氣騰騰的陰森眼神中警惕少了些,聰明人討厭蠢人,但當這種蠢成為不傷人且可以利用的天真後,他們即便不喜歡,也不會對此產生甚麼殺意。
一道凌厲的符咒朝葉梵天打了過去。
葉梵天手中則頓時出現一抹刀光抹向騰雲,騰雲踉蹌一下,摔倒在一旁。
葉梵天冷聲斥道:“還不動手!”
鄭皎皎已經做出了決斷,她握緊了手中靈骨,在葉梵天的第二道攻擊發起時向騰雲跑了過去,往前一撲,將將帶著騰雲滾到了一邊。
這兩位騰雲駕霧、瞰俯天地的渡劫修士如今在這片域裡面,失去了高階修士的威壓,靈氣混亂,和三江關雨水中的散修一樣狼狽。
騰雲頭上的髮帶散落了,長髮落在地上、血水中。
鄭皎皎把被自己撞了個滾的人扶正、坐好,她自己往後退了一步,恭敬半跪著把手中森白的骨頭遞過去說:“我從前雖為散修,但敬仰尊者已久。歸田災禍,若不是尊者從中調停,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葉梵天冷冷笑出了聲,他們的靈器,除卻自己靈骨煉製的東西,大部分都被這詭異的地方損毀了。
騰雲緊皺的、傲慢的眉頭微緩。
且不待葉梵天再說甚麼,只見騰雲袖口中閃出了一個小型的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東西,眨眼間就朝葉梵天射了過去。
葉梵天從地上一躍而起,月牙刀的影子閃現,擋住那靈器,血肉的碎片從他身上散落,那藏在草叢裡的半張露骨的臉這才顯露,血肉已無,只有空蕩蕩的眼眶黑漆漆地看著鄭皎皎。
鄭皎皎完全沒料到騰雲和葉梵天還有後招,剛剛悄摸拔出的匕首唰地一下塞了回去,葉梵天承月牙刀躍上高閣離開,鄭皎皎後脊出了一身冷汗。
騰雲將那一截手骨塞回了衣袖,那衣袖下彷彿有甚麼在蠕動著,他的面色也恢復了一些。
鄭皎皎因為剛剛差點決策失誤,此刻心臟砰砰地跳,好像從鬼門關走了一圈。
如果那法器射入的是她的心臟或大腦,此刻她已然死了。
騰雲打坐片刻,睜開雙眼,看向那亭臺樓閣的深處,隨即起身,要繼續往裡走去。
那銀色為底泛著幽藍的法器就縈繞在他的周圍。
鄭皎皎知道,自己徹底沒有機會了。
但她心有不甘,這是她離靈骨最近的距離了。
騰雲站定,看了一眼鄭皎皎。
鄭皎皎與他對視著,半晌,後知後覺垂下眼去以示恭敬。
那個法器朝她驟然而來,在她沒能反應過來之前,一下子穿透了她的手骨。
鄭皎皎只覺得眼前一晃,手上一麻,低頭看去,明瑕的劍印消散了,豔色的血沿著她的指尖滴答滴答水一樣落下,她的臉色一瞬間煞白一片,用了極為忍耐的力氣方才沒有因為鑽心的疼痛叫出聲來。
騰雲就在哪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在心裡冷笑,呵,散修。
“師兄。”
宋雪婷一進入此地,就看到了這個場景,但並未在意,將心思藏了,恭敬同騰雲行禮。
騰雲卻沒理會宋雪婷。
宋雪婷便頓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鄭皎皎,這才認出鄭皎皎來。這散修沒停她勸告,仍往這裡面走了,而且還比她來到的早。
騰雲盯著鄭皎皎,壓力十足地問她:“你手上劍印何來?”
鄭皎皎只覺得滿心的恨和怒,聽他問劍印,不知怎麼的,身子竟有些抖。
縱使經歷過那麼多的艱難困苦,但如今精神高度緊繃下、透骨的疼痛下,她的承壓能力差不多到了極限了,所以那些淚和肌肉又不受她的控制起來。
她的膝蓋有些承受不住要下彎,但死死忍住了,沒有下彎。
此時此刻,她絕不跪眼前人。
宋雪婷在一旁冷靜注視著鄭皎皎,目光悄然從騰雲被鮮血浸透的衣服上掃過,不知是出於甚麼考量,對騰雲道:“明瑕師兄給三江關出去的散修們都印了劍印,督促他們以後再回到三江關。”
騰雲看著沉默流淚不說話的面前散修,危險地眯了眯眼睛。
鄭皎皎感受到了那一股危機,她深吸了一口氣,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用力再用力,試圖抑制住她不斷顫抖的手和落下的眼淚,她低頭啞聲道:“是如此,不過我還未出去,那妖域就擴充套件過來了。我感到靈力在往此處匯聚,覺得是妖域的核心處就來了。”
騰雲伸出手,一張透明符文重新顯露,緊接著貼到了鄭皎皎的額頭之上。
鄭皎皎只覺得有一股意識探入了她的經脈,她心臟緊縮,臉色煞白,怕被察覺出異樣。
須臾,符文散去,一道靈力敲在她的腿上,使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騰雲收回手,衣袖翩翩,帶著宋雪婷往這座城市的裡面走去。
“跟上。”他冷冷吩咐道。
鄭皎皎喘息一聲,額頭、脖頸全是冷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看向前方兩人的背影。燃燒至極的憤怒過後,她感到一種灰燼一樣的絕望。
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前路,萬般努力,皆是一場空。
來自各方的重擔與那身體裡永無止境的疼痛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甚至想要就此擰斷那根緊繃的弦,就此躺下去。
可當她跪著、呼吸著,那種如野火一樣的不甘又悄然冒頭,零星的火點生生不息。
於是她踉蹌著起身,要緊牙關跟了上去。
跟上去做甚麼?
她不知道。
但她停不下腳步,冥冥之中,有人在催促著她,起來,起來,再努力一點,再忍耐一點,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還能站的起來,那就走下去。
活著,活著獲得自由,活著讓那些騎在她頭上、不懂尊重的妖邪與仙人吃個大虧。
她想起自己拋棄的過去,她想起明瑕、想起燕子、想起貴妃、想起皇帝,想起託付給她烏雲……最終想到的卻是前世實驗室裡的一盆一盆好看的、鮮活的小番茄。
那是她種的最好的一次番茄,她看著它們長出粗壯的植株和喜人的果實。
她曾經擁有很多東西,但沒有想要的自由。
她曾以為自己討厭母親,也討厭她給自己選的道路,但後來,這些都成了她顛沛流離時的幻夢。
她從來不走回頭路,曾經是,現在也是。
讓她安心的劍印消散,而手上的洞口血淋淋、紅彤彤。
鄭皎皎拿牙撕下一截白布,在手上勒緊再勒緊。疼痛是一瞬間的,汗水一滴一滴落,而她瀲灩的眸光堅定。
同葉梵天的爭鬥讓騰雲損耗很多心神,但他們目的一致,所以終究還是會再度相逢。
不過這次他們誰都沒有再先出手。
幽藍色混雜的血紅的靈力化作肉眼可見的實質流水,緩慢地流入一處半埋地下的全金色佛塔。
那整個佛塔像是被這種恐怖的靈力包圍成了一個球,只能從靈力的湧動中稍稍窺探佛塔的模樣。
葉梵天站定,看向那個好似怪物一般吞噬血氣與靈力的東西。
鄭皎皎迫於那中心的威壓站的離佛塔最遠。
佛塔前站著兩個人。
“段春來。”葉梵天咬牙切齒地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鄭皎皎看到那佛塔底部好像豎了一個東西,仔細看去,竟然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紙傘,傘骨是金屬樣子的。
天下會的會主蹙著眉毛朝他們看了過來。
看到他與對方的站姿,鄭皎皎察覺到,二人之間或許曾有一場談話,但談話的結果顯然不盡如人意。
黑色的月牙彎刀在葉梵天身邊再度顯現,騰雲身邊的符文也一個一個重新點亮。他們的目的都是那個佛塔。
“我們以為段會主你跟我們是一條線的。”那個面對著段雨的人說。
段雨那張長年飄著薄霧的臉更沉了些:“一條線?恐怕我們擔不起。石倩姑娘,不是我先毀約,是你們毀約在前,且性質惡劣。”
他與百善堂的合作這是徹底崩了。
此刻靈光稍微凝滯了一下,那個同段雨站著的人的面目就顯露了出來,鄭皎皎認識那個女子的臉,那時百善堂綁架她的人裡面也有這個姑娘,似乎是個刀修。
她壞了一隻眼,手臂也換成了金屬打造的東西,仔細看,其實她半邊身子都泛著金屬的光。天水提煉的東西都是銀白色的,需要時會變成透明的樣子。她這個更像普通金屬。可普通金屬恐怕擋不住渡劫的一擊吧?
龍脈非但沒有向周圍釋放靈力,反而在源源不斷地汲取著靈力,這使得在場的人都對那塔中東西產生了懷疑,尤其是有人守在跟前的樣子。
石倩仍留著一頭短髮,她看向騰雲等人,面色帶著一種寧靜,並無常人的畏懼:“騰雲尊者,夜尊者,久仰。”
葉梵天此刻已經差不多想明白是自己入套了。
“聽聞玄國和明國有一個堂會,名叫百善堂,因為其堂主喜好日行一善而得名,長年活躍在靈礦場中,這麼說,就是你們了?”
石倩道:“正是。”
葉梵天連說了三個好字,掃過一旁受到騰雲庇護的鄭皎皎,落回石倩身上,氣極反笑道:“你們玄國修士,好樣的。”
騰雲並不理會他,而是盯著那寶塔看。
石倩道:“我本散修,無國亦無宗,你們正統修士常把我們與妖魔邪祟並列,如今怎麼又稱我們一路修士?”
她說:“是因為發現打不過我們了嗎?”
鄭皎皎的猖狂尚且有理有據,但石倩敢對著兩個渡劫放狠話,那就實在是太猖狂了。
如果不是此地的靈力混亂且詭異,就光渡劫的靈壓就夠她喝一壺了。
葉梵天果然受激,上前躍去。
騰雲不甘其後。
段雨此刻讓出了空來,背靠佛塔看向他們。
他不知道是給誰說的話:“百善堂和幽都那個勾結,欲把你們三國修士騙到此處,吞噬你們的靈力、魂魄和血肉。不久前,明瑕尊者來此,欲武力勸說百善堂堂主馬延放歸此域魂魄,被幽都的三魔頭襲擊,如今都進了佛塔中,不知生死。”
話落,佛塔周圍閃現一圈陣法符文竟使得騰雲和葉梵天困住了手腳,隨後而上的宋雪婷同石倩也打的不分勝負。
鄭皎皎注意到,那個石倩身上似乎隱隱地在散發甚麼靈光。
看著被困住的騰雲二人。
石倩冷笑道:“你們二人就給忘憂城做花肥吧!”
段雨在一旁看戲一樣看著,半晌,涼涼道:“這個陣法只有封印自己五感的人能過來。”
封印五感,基本就跟普通人無異了,騰雲二人臉色難看。
石倩頓時看向他。
段雨不慌不忙撿起地上的傘,語氣帶著點涼薄,但又似乎帶著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愁悶道:“你們想要得罪三宗這本與我沒甚麼關係,但是三江關妖域前那麼多修士,難道都是你們所說有罪之人嗎?你說審判他們,但你又憑甚麼審判他們呢?”
石倩躲過宋雪婷一擊,咬牙道:“一群為了龍脈而來的貪婪之輩,我又憑甚麼不能審判他們!”
他們打的焦灼,但因為此地混亂靈氣,竟沒有掀起甚麼太大的風浪。他們散出的靈氣,不出兩三米就已經被吞噬殆盡。站在遠處的鄭皎皎很奇異地沒有被波及。
但她的心並不寧靜。
生存的壓力和明瑕的生死不知,使她很難再顧及其他。
並且,她看向那兩個當機立斷要封印五感的仙人,心中竄出隱隱的殺意來。
石倩幾番要攻擊騰雲二人,皆被宋雪婷打斷。
她雖有域的加持,可終究不能跟仙山上修行多年的元嬰相提並論,很快與宋雪婷兩敗俱傷。
無人在意他們二人,葉梵天封印五感以後,騰雲忽然睜開眼。
段雨沒來得及攔,便見騰雲一掌將葉梵天拍飛了出去。他止住步子,往遠處躲了過去,險險躲過了騰雲的下一波攻擊。
鄭皎皎沒料到這一幕,止住腳步,看向地上的葉梵天。
葉梵天閉著眼睛,胸骨塌陷,儘管這樣,渡劫也不會死,但重要的是那正在恢復的半張臉停止了恢復。
鄭皎皎覺得,他是死了。
她怔愣看向騰雲。
騰雲凝視著鄭皎皎,帶著一種她不幫忙就得去死的威脅,道:“在我封閉五感後,替我守住此處。”
說罷,隔空將一個硯臺扔給了鄭皎皎。
九州硯,他的本命法寶。
鄭皎皎抬眸看向騰雲。
騰雲聽到明瑕進了佛塔,怕明瑕得了龍脈。生出了一種急迫來,因此竟全然不顧其中危險了。
鄭皎皎在他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騰雲重新闔上眼睛,身上靈氣漸消,圍繞著他的那些束縛也逐漸消散,最終他低身一滾,滾進了佛塔中。
鄭皎皎則在段雨古怪的眼神裡,將硯臺往懷裡一揣,拔出腰間短刃,走到了葉梵天面前。
段雨道:“勸你不要動他,仙人靈骨雖然是不錯的煉器材料,但倘若死去,上面帶有的死氣會侵蝕人的生氣,使法器的使用者變得不人不鬼。”
不人不鬼……鄭皎皎心想,不會有現在的她更不人不鬼了。
她已經感到自己跳動的心臟在這裡逐漸減弱了。
短刀將葉梵天的胸前割開,鄭皎皎遇上了難題。
割不動。
她開始放棄尋找一整根完整的肋骨,而是往他碎掉的骨頭處摸去。
摸到一塊碎片,正要拿出,後背一抹涼意襲來,利刃之聲穿透長空,她被一個月牙形狀的彎刃從背後貫穿,鄭皎皎感到一股劇痛,使她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她看到地上躺著的人胸腔重新起伏,睜開了那雙天藍色帶著血絲的眼睛,黑氣從他脖頸處蔓延。
是魔。
*
意識昏昏沉沉。
鄭皎皎一時掙扎著清醒,一時又昏睡過去。
她隱約間看到佛塔炸了,一抹熟悉的劍光從中破出。
那用來搭建佛塔的東西竟然一顆一顆的白骨頭顱,在癱倒之後,一大坨夾雜著金屬的血肉裸露出來,那金屬的心肺在蠕動的血肉裡不斷震顫著。
“龍脈在甚麼地方!明瑕!”騰雲氣急敗壞地問。
明瑕手中的劍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著血水。
段雨陰鬱道:“吵甚麼,龍脈不就在你們眼前嗎?”
眾人一齊看向那佛塔中央的血色肉泥。
鄭皎皎心想,這天石果真如桃夭所說一樣被汙染了。
她隨即再度失去了意識。
*
等到鄭皎皎醒來,外面天光亮,耳邊鳥聲脆脆,還以為自己做了個血色瀰漫的夢。
她在流亡途中經常做這樣的夢,所以一時沒能分清真與假。
鄭皎皎起身,環顧四周。
簡陋的木房子與破舊的傢俱出現在她的眼前。
一人往裡面探了個頭,立刻又收了回去。
“醒了!醒了!盈姐姐醒了!”
鄭皎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露出了包紮好的傷口,又看向自己的手,手也包紮著。
不是夢?
須臾,何雲和一眾村人跑了進來,鄭皎皎仔細看去,其中請她們來三江關的種植園老爺也在。
“你可醒了!”一個活潑的小女孩說。
她並不認識這個女孩,後來知道這個女孩是附近村裡村長的小姑娘,從旁人嘴裡聽說了鄭皎皎在雨夜裡救人的事蹟因此對她極有好感。
何雲同她解釋:“三江關妖域一擴充把很多沒來得及走的人都關到了裡面,七天前,有人陸陸續續出來了,有人還沒有出來。監天司和仙門的人如今在三江關附近等著,如果是帶著劍印的人或是從域中走出的人都要登記,再等著看要安置到別的地方。”
種植園的園主後怕般對鄭皎皎:“可真是兇險,鄭娘子,多虧你福大命大啊,聽說有不少仙人都折在裡面了。”
鄭皎皎想到那堪稱恐怖的佛塔,她問:“我怎麼出來的?”
眾人頓了頓。
何雲道:“是……”
話沒說完,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鄭皎皎看過去,正好跟孔心蓉對上了眼睛。
孔心蓉見她醒了有些驚喜道:“我就說人都往這邊跑過來了,盈姐姐肯定醒了!師父快來!”
孔文鏡臭著一張臉隨後走了進來,見到鄭皎皎面色好了點說:“傷成這樣虧你還能醒過來。”
孔心蓉坐到了鄭皎皎旁邊說:“你昏迷了得有半個月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孔文鏡:“是你擔心死了。”
鄭皎皎露出有些疑問不解的眼神。
孔文鏡看著她那張仍有些蒼白的臉,蠕動了下唇,最終還是把難聽的話嚥下去了,只對孔心蓉說:“看到了?看到了咱們該走了。”
孔心蓉說:“我不能多在這裡待幾天嗎?”
孔文鏡:“你忘了會主給的任務了?”
一旁的女孩問:“甚麼會主?”
種植園園主打斷說:“孔姑娘自從你從妖域出來以後就跟我們碰上了,多虧了他們,路上我們才沒被其他散修找麻煩。”
鄭皎皎知道,這園主多半跟百善堂和天下會有點暗地裡的牽扯。
她對孔心蓉道:“大恩不言……”
沒說完,孔心蓉往她眼前一伸脖子,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問:“你要加入我們?”
“不……這個……”
何雲接話:“這個好意恐怕我們只能婉拒了。她手上少了一截手骨,我們得去歸田尋人幫忙打造個義肢安進去,好將那塊洞填充。”
孔心蓉有些失落。
鄭皎皎看向何雲。
何雲說:“是一名帶著靉靆的青衣人帶你出來的,並找到了我,把你交給了我。”
他這樣說,鄭皎皎就知道是段春來了。
她心裡奇怪,不知道段春來為甚麼救她出來。
而且這一段時間鄭皎皎沒再聽過桃夭的聲音了,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隨即凝滯住了。
須臾,她在眾目睽睽一下,從衣服裡扯出了一個熟悉的月牙墜子。
見她臉色有異。
何雲對她道:“這東西從你一出來就帶著了,似乎是個法器。”
聽聞這話,有些人眼神變了變,種植園園主吃驚地問:“這是何娘子從妖域裡獲得的法器嗎?”
趴在床邊的小姑娘好奇說:“妖域裡是甚麼樣子啊?”
鄭皎皎拿著月牙墜子,放下不是,拽下來也不是。
“裡面有吃人的妖怪。”她對女孩道。
在小村莊裡又修養了三天,這三天中鄭皎皎瞭解到,在她昏迷以後,這片大陸發生了幾件大事。
一件就是三江關似魔非魔、似妖非妖的域,一件就是金國兩個大乘,一個隕落了。
何雲道:“三江關之事已經在三國都引起轟動了,乾元宗對其他幾宗宣戰,說要加入凡間討伐的隊伍裡。仙盟在其中周旋,但有些支撐不住,或許不久這個世界就會到處瀰漫戰火了。”
鄭皎皎說:“你要回仙盟嗎?”
何雲遲疑地點了點頭:“丫頭,你跟我一起走吧。”
鄭皎皎說:“仙盟最高的修士是元嬰,這種情形下,就算有心調和也是無力。”
何雲未嘗不知。
凡人們尚且沉浸在飯後閒談之中,一些散修包括仙宗之人,卻隱約感受到了那種破土而出的凌厲氛圍。
那不是簡單的一小塊地方的氛圍,而是由仙宗對仙宗、由國家對國家的針尖對麥芒的感覺。
似乎只需要一點火苗,就能使一切陷入混亂。
在這混亂中,鄭皎皎和何雲告別村人,準備回歸田了。
鄭皎皎並不想回去,因為她知道自己命數不久了,手上的傷反而顯得無關緊要起來。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何雲說,心裡也在想著其他的辦法。
雲淡風輕,鄭皎皎和何雲等人一同出了大門,兩個人各挎一個包裹。
不等邁出腳步去,她就凝滯住了。
何雲還在拱手告別,察覺到鄭皎皎的寂靜,順著她的眼神朝前方看去。
不遠處,平平凡凡的鄉間小路,一名白衣寬袍的仙人靜靜地看著他們。
何雲也怔住了。
眾人對這父女二人的反應有些奇怪。
孔心蓉看到人的剎那已經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往自己師父身邊躲了一下。
“明瑕……尊者……”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