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不回頭
妖域的驟然擴大是眾人始料不及的, 那帶著腐蝕性一樣的氣息將一眾修仙者包裹,葉梵天眼睜睜地看著他的一個師弟如某種綿軟的物質眨眼間煙消雲散了。
離妖域越近的人所受的衝擊就越大。——葉梵天本來是這樣篤定的。
直到他看到某個築基拍了拍身上的肉渣血漬,沒事人一樣爬了起來, 甚至還撿起他的傘,往那一層紅色薄膜中走去。
段雨, 段雨。
葉梵天恨得牙癢癢,卻只能躺在地上, 看著自己緩慢生長的手指。
渡劫期基本就沒有斷胳膊斷手的煩惱了,因為他們有著強大的再生能力,只要靈骨不丟, 他們就都能漲回去, 也難怪世人們對他們稱尊。然而,本來應該瞬間長就身體,如今卻長得艱難,半天也沒能挪動一點。
妖氣、魔氣跟靈氣的區別其實只在其中有微妙的差別, 這裡的東西顯然不屬於三者任意一種。
葉梵天覺得, 這裡根本不像妖域, 倒像某種動物的腸胃。
*
鄭皎皎醒過來的時候體內的桃夭悄無聲息, 跟死了一樣, 但感受到經脈裡隱隱執行的靈力,她就知道它還活著,只是不敢露面。
她抬頭看向這一方血紅色的世界。
雖說妖域有千百種,皆隨域者的心所幻化, 然而, 這裡未免也太過寂靜且古怪。
她試探性地放出一絲靈力,但靈力放出,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她釋放出的靈力在這個地方成倍地消失著。
鄭皎皎在驚域之前及時收手。
周圍並沒有發現其他人, 她往前走了數里地,然後同一名修士碰到了。
那是一名女子,穿著打扮一看就是仙山上的,長得有些溫婉,手中持著一把細劍,朝她冷冷的望過來。
“散修?”她說道。
鄭皎皎拱手道:“正是,不知仙君這是要去往甚麼地方?”
宋雪婷並不想同這個看著純善實則眼裡的心機要溢位來的女子打官腔,她相信她肯定也已經感受到了那種靈力消逝的方向。那些被奪取的靈力此刻皆流入了不遠處的那層紅色的膜中。如此怪異,想必跟龍脈有關係。
宋雪婷原本要走,可轉念一想,或許她可以殺了眼前的散修,來試探一下此地究竟是不是妖域。
“你又為何出現在此處?”
鄭皎皎隱約察覺到她眸子裡的那一股使她毛骨悚然的東西,她警惕起來,道:“我本欲出三江關,只是晚了一步,被捲入了這裡。”她頓了頓補充道,“其實我並不算散修,我如今供職於監天司,並且有打算繼續幹下去。”
這是一個謊言,但成功打消了宋雪婷拿她開刀的意圖,既非散修,便是仙山弟子。
宋雪婷握劍的手鬆了松,冷冷警告道:“此地詭異,連渡劫也陷於這裡,我勸你不要再往前了。”
話落,她便轉身往前走去,速度很快。鄭皎皎估算了一下她使用的靈力,覺得她的修為應當在元嬰這一塊。仙山上的元嬰,那應當屬於老祖一類的人物了。
若是旁人,也就止在這裡了。
但身體裡疼痛的經脈,讓鄭皎皎義無反顧地繼續往前走去。早已身處無間地獄,何須更怕前路坎坷?
鄭皎皎往前走去,心裡其實有些擔心明瑕,但想起他,那顆心就會痛,就會使得她不去再想他。身體上過多的疼痛使她變得麻木,但心裡那種疼痛她卻怎麼也適應不了。
她開始思考自己的目標以轉移那種漫無目的悲傷與疲憊。她需要一根仙骨,來換取心臟的繼續跳動。但她跟桃夭都知道,這根仙骨也只是短暫的用以給她繼續提供靈力的東西。
而桃夭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她的身體裡不出來,總有一天她會被它的枝葉腐蝕殆盡。
要想活下去,要想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鄭皎皎得和林可一樣得到一顆天石,那顆天石或許會使她脫胎換骨,或許會使她萬劫不復,但她需要它。
同時,桃夭也早就同她約定過,它幫她拿到仙山上的天石,而她則幫她奪回妖域。
鄭皎皎其實沒得選。
桃夭的枝條會隨著靈力而生長,若她真的擺脫自己現在這個體質,到時候桃夭的枝條會在她成長為大乘之前穿破她的喉嚨與心臟,直至蔓延直她身上的每一處角落,開出血色瀰漫的豔麗花朵。
拿到桃夭被奪取的妖域跟天石,只有這樣他們兩個才都能活下去。
如今,一塊天石擺在鄭皎皎的眼前,儘管桃夭警告她這石頭詭異,多為禍患,可日夜不停地疼痛折磨著鄭皎皎的神智,因此,一有擺脫這種疼痛的機會,她難免蠢蠢欲動起來。
鄭皎皎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自己那不受控制增長的貪婪慾望。
對於築基期的修士來說,要往裡走,膽子不光要大,還要維持住不要讓自己的靈力太快消散,因為築基之後他們的身體每一寸都會充盈著靈力,這個‘域’吞噬靈力,無異於在吞噬他們。
對於後者鄭皎皎倒沒甚麼太大的感覺,躲過最開始妖域擴張的那一陣,她的‘靈力’都龜縮於身體內,沒有靈力的表層血肉根本沒甚麼好被侵蝕的。
只有一點需要她警惕,那就是這妖域裡隨處殺人的邪祟。
顯然,域的主人已經停止了擴張,並且沒有甚麼享樂的心思,開始驅使域裡的邪祟將剩下的一開始沒有能吞噬掉的活人們殺死再吞噬。
邪祟們在其中扮演的,大概是鳥類嗉囊裡小石子的作用。
雖說早就知道大部分的妖域都有著同樣殘忍的底色,可像這樣血淋淋的進食場景還是讓人不免膽寒。
鄭皎皎看到了一名修士死在了邪祟口中,她將眼神收回來,悶頭往前衝。
這裡的邪祟不算多,但配合這古怪的域,仍然給人帶來不小的麻煩。
和桃夭那種循序漸進的、堪稱斯文的域不同,這個域裡沒甚麼規矩和平衡可言,它時時刻刻都在驚域,並且是自發的、無規律的。
她根本不必在乎自己使用靈力的事情,因為在這裡,會不會驚域全靠運氣。
“如果這個域真的有主人,多半也是個瘋子。”她呢喃道。
鄭皎皎懷疑自己真的能在瘋子手裡拿到自己想要的嗎?
再度持刃斬殺一個邪祟,看著那邪祟消散在空氣中,她問那斷了一條腿的人道:“你是明國的元嬰?”
男人臉色慘白道:“是。”他的靈力早已消散一空,如今只茍延殘喘著,榨取著體內僅剩的靈力使自己的身體不被進一步侵蝕。
元嬰雖然能夠將神識放出,卻沒有斷肢重長的功能,而且,元嬰的仙骨也並不如渡劫堅硬,這導致他那截骨頭早被消化掉了,恐怕餘生就算高階為渡劫,也只能靠義肢彌補消失的腿了。
“我走的時候看到我們仙山的渡劫和金國的渡劫在打架,他們人呢?”鄭皎皎心裡有了個想法。
現如今這裡這麼多渡劫,她幹嘛非要求到那個似瘋非瘋的傢伙跟前去呢?
隨便撿一個不就行了?——如果可以的話,她在心裡琢磨著。
鄭皎皎想著美事,起身看了看離她越來越近的紅膜。這層膜乍看著像原本的妖域,可仔細一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事實上,她覺得這地方整個都不像妖域,包括那層紅膜內包裹的地方。
出了是不是竄出來找存在感的邪祟,這片天地太過寂寥,沒有妖氣的影子。
鄭皎皎和蠢笨的監察鈴可不一樣,她能精確地分清妖氣與靈氣的區別,這可能也算一種久病良醫的經驗。
“就在前方,他們離妖域近。”明國的元嬰看著這野心勃勃的女子說,“但我勸你就此止步吧。那裡面的東西,不是你能掌控的。如果你是為它而來的,看到這麼多人死去,心裡也該有些數了。”
甚麼龍脈,那東西怕不是魔脈。
只有魔才會從中誕生。
鄭皎皎看了他一眼,說:“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但是我是玄國人,我們尊者如今下落不明,我有責任去尋找他、幫助他。”
明國的元嬰看傻子一樣看著鄭皎皎,他將她打量片刻,艱難問:“如果我沒看錯,你應該是那個在騰雲和葉梵天的掐架中差點死掉的散修吧?你哪來這麼強的國家觀念?”這其中重要的是她是一名散修!明國元嬰即便死了也要在她耳邊大聲地喊:“你是一名散修!”
“何必這麼強調?”“……”明國元嬰的臉色奇異的在喊話中恢復了一點,“你找他是要去報復的吧?”
“不,”鄭皎皎反駁時停頓了一下,“我確實是要去救他。”
救人的時候偷拿兩根骨頭應當也不為過。
當然,人如果死了,她拿他兩塊骨頭也算理所應當,畢竟救人這種事別管活沒活,搜救費都要給的。
至於鄭皎皎為甚麼不去找明瑕。
這就屬於一個寧死不吃回頭草的問題了。而且明瑕離得這中心應當遠些,連這個元嬰都還活著,他應當也出不來太大的事情。
明國元嬰說:“那你去吧,那邊兩個渡劫呢。”
鄭皎皎起身。
明國元嬰問她:“你叫甚麼名字?”
鄭皎皎張了張口又頓住,說:“何盈。”
“我記住了。”
鄭皎皎奇怪看了一眼他。
他說:“小姑娘,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你如果死了,我幫你立碑。我們明國的規矩,每年都要給死人燒紙錢,你本來就是個漂泊無依的散修,如果沒人給你燒紙錢,去了幽都豈不是還要被欺負?”
鄭皎皎沉默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但更多的是不願回頭的倔強,她說:“你別唬我,幽都是隻有你們明國人才會去的地方,我可去不了。而且,你若死在玄國地界上,你也去不了幽都。”
那明國元嬰就大笑出聲了。
鄭皎皎則不再理會他,轉頭繼續他指的往裡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