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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亂世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亂世

腐朽的、血腥地、旖旎的桃花將她的口鼻、眼睛、面容、身體掩蓋, 她伸出手於這堆腐爛的桃花中極力掙扎著,窒息迎來,有人一劍破天光, 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涼,而眉目清冷。

“皎娘!”

鄭皎皎從床上驚醒, 狹窄的室內空寂,她的心臟砰砰直跳, 好似有甚麼東西在其中生根發芽。

“明瑕!”她極力叫了一聲,帶著惶然。

枕邊義眼亮了亮,傳來他有些疲倦的聲音:“我在。”

鄭皎皎看向義眼, 問:“你怎麼了?”

明瑕道:“無事。你喚我有甚麼事嗎?”

聽著他那有些虛弱的聲音, 鄭皎皎驚慌的話就那樣卡在了嗓子眼裡,說不出口了。她下意識地道:“無事。”

頓了頓,喘了口氣,去低聲重複, 不知是想安哪顆心, 是胸腔裡的這顆, 還是仙山上的那顆, 她呢喃:“無事。”

她知道他並不放心她, 所以才會在仙山禁山的時候用義眼的方式待在她的身邊,尹仙君亦在看護於她。

她都知道的。

或許她與他就是這樣一種藕斷絲連的存在,他使她遙望仙山,她使他垂首人間。胸腔中的那些疼痛與跳動, 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們愛的存在。

明瑕剛受了刑, 因此沒能發覺她眉宇間深藏的不安和迷茫,只看到她坐在床上,瘦弱的身體藏在被褥間, 抱著膝蓋,埋頭輕輕喘息著,或許是天熱,使她的脖頸後起了一層密密的汗。

鄭皎皎空坐了一會,起身穿鞋,去準備自己一天的工作。

今日她要去上林署報道,應該高興。

夢境中的一切熟悉而陌生,紀娘子和鳥安的寧姐雖然秉性不同,但卻長著一張面容,這讓她有三分的恍惚。

所謂妖域果真半真半假古怪迷離。

架閣庫的項老仍然在日復一日地整理著沉重的書籍,鄭皎皎先去跟他打了招呼,道:“我同司農提議,過兩日給你撥兩個幫手來一起清理,到時候您就不必這麼累了。”

項老不言語,也並不對她要回那消失在典籍中的林可的書。

踏出架閣庫的時候,鄭皎皎聽見背後有聲音道:“人生路長,當守本心。”

她回頭,看過去,老人家正將一本清理好的書放回架子上。

項小五在這裡已經待了半輩子了,作為一名小吏,他無品級、無名分,拿到的俸祿也僅夠一人餬口。

十二歲那年,郴州水災,他跟著逃荒的人一路來到康平城下,城門進不了,就只能坐在城前一日一日地等著。

飢餓已經是常態,皇帝倒沒下令驅逐他們,只是上面的官員們你推我我推你,最終仍拿不出個好決策。

災民們死去的越來越多,心也越來越朝野獸靠攏,終於,一日,有人在夜色的掩蓋下,順著狗洞,鑽進城內,有人找到一處外牆缺口,爬上去,同樣往城裡鑽。

守城的人發現了他們,火把的光幾乎將整個暗夜照亮,射出的箭使城門處鮮血淋淋。

項小五也在其中,聽著守城人的呵斥,他慌亂極了一不留神就摔到了地上,劍鋒抵在他脖頸。

有人騎馬而來,緊剎的馬蹄聲凌亂。

“住手!”來人呵斥道。

項小五抬頭看到一個眉目緊皺、身著青衣的少年,他聽到有人叫他五皇子。

五皇子接下了安置難民的工作,這活費力又不討好,使他的競爭對手對此費解。

城門口的一瞥,使項小五得以留下性命,還因為識字而被安排入了司農寺。

那時司農寺的司農也是一名女官,據說是年少成名,以推行水稻間作之法著稱,和五皇子的關係不錯。

項小五還記得那天他本該跟著一群人去城外農田插秧,司農寺的大司農乘馬經過,掀開車簾拱手給五皇子問安。

“元白這是要帶他們去哪裡?”女司農明亮的神色掃過他們一群人,使他們不由得都自慚形穢。

五皇子說明了緣由。

女司農道:“司農寺的典籍太多,我正想要兩個人去我的架閣庫幫我整理整理,你這裡面可有識字的?”

五皇子正愁沒地方安排他們,立刻指了兩個人,道:“他們幾個都識字,幹活也利落。你若能帶走,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女司農笑了笑,說:“元白你就喜歡攬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不過,我挺你!”

皇子站隊,司農寺毫不猶豫站了五皇子,五皇子也成為了最終的贏家,他投桃報李,使本來沒甚麼大權利的司農寺逐漸重新站上了政治舞臺。

皇位更疊不久,五皇子在一日深夜來到了司農寺。

兩人的酒宴擺在了空蕩的架閣庫。

項小五有幸旁觀。

那日月光明亮,遠方的仙山縹緲而虛幻。

已經成為皇帝的五皇子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夠憑我的努力,讓天下人都不會挨餓受凍,讓天下讀書人都能夠憑藉真才實學入朝為官,讓朝廷裡的蛀蟲和只會享樂的、門蔭入仕的蠢人們通通離開!”

“好!”女司農舉杯敬他,“那我就希望能培育出更好的種子,助陛下一臂之力,讓天下人無論貧賤皆有飯可吃、有衣可穿、有書可念!”

瓷杯跟瓷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女司農轉頭看向項小五道:“小五,再來給我們滿上!”

看呆了的項小五忙上前,給他二人斟酒。

春過,秋藏,一年又一年更疊。

康平下了一場極為罕見的、白茫茫的大雪。

架閣庫裡,響起君臣二人的爭吵。

“既然這典籍深埋此地,便該叫它深埋!公之於眾只會給大玄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青年人怒斥道,“你最近越來越放肆了,你知不知道,朕書桌上,參你的奏摺要用兩個人抬!”

女司農道:“我朝百姓也常以洋芋為食,倘若將其退化的原因說出,使民間一同琢磨這書中所說的不使其退化的方法,那麼對我大玄來說不也是幸事?”

“朕與你怎麼就說不通?我大玄今年還剛同明國打了一仗,死了那麼多人,仙山管都不管,可見就算有兩個渡劫又有甚麼用?天下百姓還是要靠我朝廷!而如果你將這件事公之於眾,豈不是長了明國氣焰,而滅我國威風?此事不必再提,此書也絕不可帶出架閣庫。”

女司農道:“我只是覺得林司農為鑽研農學一道付出這麼多的心血,死後不應被汙衊。何況……”

“夠了!”青年皇帝打斷她的話,“朕不想再聽了!朕相信朕的子民,就算捱餓,也絕不願意明國有甚麼喘息的機會!此事勿提了,至於你……這兩天也不必去上朝,反省一下你的過錯吧!”青年皇帝拂袖離去,架閣庫中塵埃未定。

整理書架的項小五躊躇走出:“司農?”

女司農有些疲倦道:“或許這次的確是我錯了。”

項小五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女司農卻已抬頭問他:“你怎麼在這裡?這裡的書吏不是都被我派出去勸農桑去了嗎?”

項小五忙道:“我也去了……”

女司農恍然:“是到了該回來的點了,可你勸了一天農桑,不回家洗漱,怎麼又來架閣庫了?”

項小五說:“明日有雨,我怕書沒放好會溼。”

女司農無奈笑道:“你是真愛書如命。”

說完她又陷入怔仲中,半晌,將手中的林可的雜記放到書架上,離開了。

朝中對女司農越發不滿,終於,有一天要她卸任的文書傳來了。

女司農離開了司農寺,官職幾經輾轉,人也從康平到了郴州、昌州、隨州……最後據說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架閣庫依舊是那個模樣,有天賦的人多如牛毛,從這裡踏進踏出,退化的秘密和林可的雜記開啟又封存,就像是人們反覆無常的心思,就像是那些拾起又未能堅守的自己。

項小五抬眸,他那渾濁的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東西,只遠遠地看著那個像歷任司農的女娘也離去了。

前路迢迢,人間事紛雜,同路人終有一天不會再同路,唯有自己沒法遠離自己。

鄭皎皎到了上林署。

跨進上林署,各色植物就變多起來,橘子和柰長在一塊,末茬西瓜和紅色辣椒也看著喜人。核桃樹長得寬又廣,桃樹長得粗又大。

“聽說你對病蟲害很有鑽研?”

“是。”

“太好了!快來幫我看看這盆十八博士,這本來是要送給貴妃……呸,是皇后,這本來是要送給當今皇后的,前兩日不知怎麼地突然黃了葉子。”

鄭皎皎看完,當真給出了他們一兩個解決建議。

不日,按照她說法養護的花,確實恢復了常態。

因此儘管現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鄭皎皎是個得罪了皇后的主簿,但上林署的同僚們還是恨不得把這個從天而降的大佬供起來。

鄭皎皎過得如魚得水,再不用理會俗事,只一個勁地拿上林署的東西,來研究她的土豆芽,並抽空寫寫她的農書和算數書。

算數書她寫了三本,一本很簡單,只教阿拉伯數字,下面兩本循序漸進,逐漸變難。其實,有些像小學生課本,不過,很實用就是了。

有人建議她將三本合成一本。

“索性你這書又不厚,不如裝訂成一冊,這樣他人拿到手,也不怕丟失。”

“確實有些道理。”鄭皎皎思考過後,覺得確實有些道理,若是分成三冊確實容易丟失後兩冊的內容。於是便依言改成了一冊,拿給眾人看後,都說她寫的不錯。

“只是……恕我直言,鄭主簿,你提出和總結的這些理論,雖然確實讓人如醍醐灌頂,但你這自己造的數字卻很難讓眾人接受啊,若為簡潔,本朝早就推行了小寫數字一二三四等,朝廷文書為防篡改,又有大寫數字,你這個數字既不美觀,也亦被篡改,恐怕不會有人接受。”

鄭皎皎寫的時候自然也想到了,說:“雖然如此,但這個數字卻很方便用來計算。倘若,倘若有一天,我們的文字不必從右到左豎寫,這個阿拉伯數字大抵就會開始流行了。而且,據說橫寫更適合人眼來閱讀。寺裡也常用炭筆,從左到右書寫也更適合炭筆的寫法。”

有個老書吏原本是很欣賞鄭皎皎的,聽了她這番話,當即拂袖而去,道:“真是胡言!”

聽她說話的人搖了搖頭,說:“你莫被他嚇到,他脾性一貫如此。”

鄭皎皎倒並不那麼在意他人的說辭了,道:“我早就知道他的反應了,怎麼會被嚇道。”

同僚說:“也對,你畢竟是去過郴州的人。”

又說:“聽聞前兩天那位皇后被陛下禁足了。”

鄭皎皎拿筆的手頓了頓,眾人皆以為她與孟離不合,有舊怨,因此聽到了孟離的訊息不免跟她多一句嘴。

其實孟離被皇帝禁足這件事,她早就聽燕子說了。

當然,在更早,秦王想把名繡坊關了、將事情壓下去,結果民間卻不知道為甚麼,傳起名繡坊的綠色衣服有毒的時候,孟離會被牽連這件事就是一定會發生的事了。

同僚道:“那名繡坊不是關了嗎?聽說是因為郡王府賣的綠衣有毒。前段時間更有一群百姓去京兆府門口去鬧。陛下也處置了京兆府府尹和小郡王。估計這件事是真的。”

“而孟皇后還是貴妃的時候在生日宴上跳了一曲綠腰,這才使得眾人追綠衣,所以陛下自然遷怒於她了。”

鄭皎皎說:“原來如此。”

對面的另一名同僚道:“京兆府前的百姓這兩天不是散了嗎?”

她身旁的人搖頭:“散了難道陛下就不會追究責任了?”

不遠處有人抱著一盆橘子走過來,說:“百姓們把綠衣服往京兆府門口一丟就跑了,京兆府根本逮不到人。又怕那綠衣服真的有毒,天天關著個衙門,出來進去都帶著面紗。”

他嗤笑道:“不知是誰往上面告發了,說這傳言是天下會的餘黨說的,上面正準備讓大理寺和刑部去查呢。”

“你這訊息哪來的?”

“就許咱們小鄭大人有內部訊息,我就不能有了?”

鄭皎皎已經很少聽到小鄭大人這個稱呼了,抬頭朝他看去,說:“我可沒有甚麼內部訊息,你就別調侃我了。”

同僚笑:“怎麼是調侃?”

鄭皎皎翻了他一個白眼,笑他:“難不成是恭維?”

“正是恭維。”同僚把花盆放在她的面前說,“郴州的隱田沒收的倒好,但其他地方就沒有你和方少卿的手段了,聽說隨州有動亂的訊息傳來?正是因為新政。”

鄭皎皎聽了顰了顰眉。

同僚俯身間忽然頓了頓,神色有些古怪,摸了摸鼻尖,問:“鄭主簿喜歡桃花?”

鄭皎皎正想著隨州的亂子,聞言只覺一驚,抬頭看他。

見她如此神色,同僚連忙道歉,說:“只是剛剛聞到你身上似乎有一股桃花香,可是燻了香料?”

鄭皎皎臉色有些發白,說:“我從不薰香料。”

此刻外面有人叫她名字,她便起身離開了。

同僚吃頓地抬了抬手,見她走了,轉頭看向其他人遲疑道:“我剛剛的話是不是冒犯她了?”

資歷老的一名主簿隔空點了點他,說:“你說呢?鄭主簿好歹也是位女子。”

鄭皎皎倒並非被他冒犯到,而是想起了桃夭。

走出門,她仔細嗅聞了一下,卻並沒有聞到自己身上的桃花香。

屍山血海猶在眼前,以至於每每再想到桃花,都使她想到桃花樹下掩埋的腐爛的屍體。

叫她的人是程文秀。

明堂內,風吹過頭頂高懸的以農為本的匾額,燕子、方良、孟邵正坐在客座上,上首的程文秀臉色不好,看起來像是跟誰吵了一架一樣。

“程司農。”她開口道,“不知司農找我有何事要說?”

程文秀冷冷地瞥了一眼方良。

方良面色也不太好,像是吃了閉門羹,自從他當了這個戶部尚書就跟程文秀的關係越來越差了。

見到鄭皎皎,他的臉色緩和些許,道:“隨州新政推行似有些問題,引起了民憤,我便上奏陛下,讓他許我暫放尚書職務去隨州檢視情況。你……你我曾一同去郴州將新政推行,此次不知鄭主簿可要隨我同去?”

鄭皎皎一怔,隨後要拒絕。

程文秀卻眉頭一豎,比她反應大多了,冷笑道:“你也說了,你是尚書,她不過是一個小小主簿,又為何要與你同去,難道回來再當個主管官嗎?這倒不必勞煩方尚書,明日我自然向吏部寫奏章,讓他們把鄭主簿升為上林署令好了!”

鄭皎皎眉頭一跳,她覺得自己那位上林署令兢兢業業,還有幾年就半百了,實在不宜受此驚嚇。

“程司農——”

程文秀眼睛將她凌厲一掃問:“怎麼?你要去?”

“不不不,我並無此意。”

方良問:“為何?可是擔憂甚麼?”

程文秀道:“難不成方少卿覺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萬事都要事必躬親,覺得世界上沒了自己就不行了?今日隨州因新政動亂你要去,明日昌州因新政動亂你是否也要去?他日——”

方良臉色難看極了,茶杯一放,‘咚’地一響道:“程文秀,你說話注意分寸!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怎麼能從你口中說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沒有他人插嘴的份。

燕子和鄭皎皎屏氣凝神,怕被扯進這戰場中。

孟邵倒氣定神閒,看他們吵了兩句,道了一句:“方尚書。”

方良的怒意滯了滯。

他們吵起來,險些將在場的人都拋之腦後了。

鄭皎皎算是聽明白了些兩人吵架的主要緣由,程文秀顯然是不贊同方良此刻去隨州的,正如她說的,隨州因新政出事,他便去隨州,若其他地方也如此呢?

那是否就該考慮新政是不是適合推行的事情?

二人原本是都贊成新政的,可如今卻起了分歧。

孟邵看了一眼鄭皎皎,眉宇間仍帶著那股二人一開始見面是的戾氣,開口卻平和中立許多:“我也會去。”

鄭皎皎怔了怔。

方良道:“因擔心有散修襲擊,就像之前一樣,所以皇后就同監天司說,讓孟仙君與我們同行。這次會安全很多。”

鄭皎皎抿了抿唇,她覺得新政是好的,但也覺得程文秀的說話似乎是有些道理的。這些天她想了又想,覺得郴州一事雖說他們的確做了許多,但更多的還是因為唐家的配合。

——她已隱隱覺得,新政大抵不該這樣實施了。

當方良再度詢問她是否要去,鄭皎皎遲疑道:“我……若方尚書需要我的話……”

方良卻道:“這並非強制你去。聖上這次已經撥了好幾個算數好手給我,所以我此次來司農寺,主要是……來告別,順便問一問你去不去。”

聽說自己是捎帶,鄭皎皎並沒有感到不受重視,反而鬆了口氣。

“我想把我的農書寫完……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既如此,那便算了。”方良道,“你的農書寫了多少了?若是可以,帶去隨州,也讓隨州百姓多些農學知識。”

鄭皎皎道:“其實已經完稿大部分了,但旁人看完說有點不夠簡潔,所以我想改的更通俗些。”

方良道:“你對於蟲害方面極為精通,隨州多棉花,若是可以,你能不能寫寫關於這方面的給我?”

“方尚書何時離開?”

“明日午時。”

“我今晚在寺裡值班,加班加點,一定在午時前給你。”

“好,多謝。”

臨行時,程文秀沒有去送方良。

司農寺的人跟方良關係都不錯,紛紛前來相送。

鄭皎皎也在門前,跟找著空就出門的燕子聊天。

孟邵從她身邊走過,頓了頓,冷聲道:“你不去,是因為我?”

鄭皎皎和燕子皆是一愣,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鄭皎皎,想要說些甚麼,被鄭皎皎拉住了。

孟邵身量高,看人時常俯視於人,讓人覺得無端壓抑,他冷冷地說:“你我第一次見面,你便是這個眼神看著本君。”

鄭皎皎握了握手,雖緊張,並不後退,說:“孟仙君應當是誤會了。”

“誤會?”孟邵道,“是嗎?本君以為你是替封蓮死去的人在怨恨本君呢。”

燕子忙道:“皎皎她絕無此意!仙君,仙君您一定是誤會了。”

孟邵往前跨了一步,腰間金刀亮:“你可敢發誓?”

戾氣當頭,鄭皎皎呼吸有些急促。

這方劍拔弩張,那方方良忽然出聲道:“孟邵仙君!該出發了。”

孟邵頓了頓,摩挲了一下刀柄,離開了。

鄭皎皎胳膊一重,忙扶住了燕子。

燕子只覺得冷汗直流說:“這也忒嚇人了。先不說你根本不記得以前事了。封蓮死了人你幹嘛要怨他啊,是吧?”

鄭皎皎罕見有些沉默,說:“因為他當過管理封蓮的監天司的都統吧。”

燕子怔了怔看了一眼鄭皎皎。

“皎皎?”

鄭皎皎抬眸,與她對視片刻,說:“都過去了。”

“你記起過去來了?”

“記起了一點點。”

“那你的家人?”

“死了。妖禍來臨,死了很多人。”

燕子安靜了許久,說:“你還活著就是萬幸了,相信他們也會為你感到高興的。”

鄭皎皎摸了摸自己的胸腔,感受到了那跳動的心臟,那裡曾生出枝蔓,穿透她的胸膛,讓她也險些失去生命。

甚麼不會生根發芽。

妖的話,果真不能信。

秋葉落,冬日至。

康平的溫度驟降,在眾人沒有任何準備前,下了一場十年難一遇的雪。

郴州的雪是天賜、是祝福,康平的雪是天災、是人禍。

當日,百官聯名上書,請皇帝做罪己詔,並廢妖后與左相唐景、戶部尚書方良,以求神靈庇護。

“隨州、昌州等四州已亂民頻出,皆是因陛下推行新政之過也!今康平又有雪患,無數人凍死街巷,精怪橫行於世,還請陛下莫要再聽信妖后與左相等人讒言!”

司農寺,鄭皎皎站在上林署的園林前,神情慘淡。

一旁的同僚倒是鬆了口氣,誇她:“若非鄭主簿想到用‘穿衣’的方法來給樹苗保溫,恐怕這些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樹就要死掉了。若上書陛下,陛下一定會獎賞鄭主簿。鄭主簿為何如此一副鬱鬱不樂的樣子?”

一名往樹上綁稻草的同僚打了兩個噴嚏,搓了搓手說:“今日外城前似乎又有人闖門,恐怕不久,內城與外城就再沒分別了吧。”

“這……金甲軍不抓?”

“抓,當然抓,一連抓了多少個亂民了。”

“依我看這就是左相的過錯才對。”

“康平亂民又不是因為新政。”

“怎麼不是?”同僚有些怒,“如果不是四方不穩,康平百姓也不至於如此焦躁不安!”

同僚看了看鄭皎皎道:“鄭主簿倒也不必擔心,郴州雖然也亂了,但當初新政多是方良那廝推行的,你又沒撈到甚麼,陛下不會降罪於你的。”

鄭皎皎抬頭,看向他,直看的那人有些坐立難安,平靜開口道:“方尚書現如今還是方尚書,你不該如此稱呼他。”

同僚顰眉覺得她有些不識好歹:“我可是在寬你的心。”

‘我是為了你好,皎娘。’

鄭皎皎想到昨日她跟明瑕的爭執,閉了閉眼,驟然起身,眼眶通紅,道:“大可不必。”

說罷,竟拂袖而去。

她素來是個愛好和睦性子,這般疾言厲色,倒還從來沒有過。

亂民、散修、精怪、妖魔大玄逐漸的亂了起來。

庸人說是新政的過錯,卻不知是高臺上的某些人故意催化的原因。

鄭皎皎希望這些人的其中沒有明瑕,但顯然,這個想法太過不切實際了。

“你既然知道新政不可能實行,知道我和方良的法子在其他地方不能通用,為何一開始不說,反倒促成郴州形式大好的局面?!”

鄭皎皎怒瞪著那空中漂浮的義眼,整個人氣的渾身哆嗦,像只炸毛的貓。

明瑕的聲音仍是那麼冷靜,似乎萬事萬物都無法動搖他那顆如玉般的心:“仙山需要一個契機才能參與天下事。若天下一直像之前一樣猶如一潭死水,所有不平和怨恨都被鎮壓,散修們永無出頭之日,人間貴族們繼續草菅人命,難道就是你想要的人間嗎?”

鄭皎皎道:“那也不必刻意推行動亂,你知不知道隨州、郴州如今成了甚麼樣子!你——”

明瑕打斷她道:“我比你更清楚。”

鄭皎皎抓緊了桌上茶杯。

明瑕道:“如今郴州死的人,要比因世家貴族和因監天司人手不夠而死於精怪口下的人少多了。皎娘,你這樣生氣,究竟是因為死去的百姓,還是僅僅因為動亂的郴州?”

鄭皎皎咬了下唇,嚐到了血腥的味道。

明瑕說的確實很對,他幾乎看透了她。

她無力放開手中瓷杯,坐了回去。

義眼停在她的手心旁,似乎在安撫著她因康平動亂而亂的心。

康平十二月,皇帝終於無法承受壓力,罷免了左相官職,並命人將去往隨州的方良押解回朝。

方良回京那一日,廢后旨意傳遍天下。

椒房殿,溫室內的山茶花,最後一朵也落了,那妖異的花朵,在寂靜無人的夜裡,一扭身子整個摔到了地上,沒掉一片花瓣。

孟離這個屠戶出身的皇后,平生做過壞事、好事無數,只為爬到皇后這個位置。

誰想到,封后的旨意無人知曉,而廢除她的旨意卻被寫入史章,為後人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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