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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桃夭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桃夭

空寂無人的街道上, 遠處高樓暖亮的煤油燈幽幽。飛行的飛舟將天地分割,逐漸與仙山重疊,又分離。靜下心去聽, 似乎還能聽到碼頭水蛟龍嗡鳴的聲音。

世家們的水蛟龍和商人的古舊船隻同在碼頭停放著,運的東西卻各有不同。

鄭皎皎站在距離運河大概有五個坊市那麼遠的街道上, 同這位看起來與常人沒甚麼不同的仙山修士僵持了片刻。

黃昏的光落到了她的臉上,那雙瀲灩的眼睛垂著, 神色由驚訝淡了下去。

她伸手接過義眼道:“知道了。”

說罷,轉身離去,徒留尹月尋站在街道中央抬眸凝視著她的背影。

到了家, 鄭皎皎先去隔壁敲門, 把烏雲帶了出來,剛開啟她家地門,烏雲喵嗚一聲就從她懷裡落地鑽了進去。

“咚。”

她將義眼隨手放到了桌子上,去拆自己頭上的髮簪和花, 休沐一天轉瞬即過, 明日仍要去司農寺點卯。

不過鄭皎皎還是有著些許期待的, 因為程文秀說要把她掉到上林署, 她去上林署看過, 那裡有很多大玄的植物,甚至從郴州帶回的粟也是上林署在種植研究。

新出的水銀鏡子太貴,鄭皎皎沒捨得換,仍買了個銅鏡在家, 大多數的錢都被她用來買書了, 甚至她連自己的穿衣和吃食也並沒有那麼在意,往往是隨意就打發了,這跟在鳥安與明瑕生活時尤為不同。

離開了他, 似乎她的生活更簡單,也更純粹了。

桌上一直靜默的義眼,幽幽飛起,繞到了她的身邊。

明瑕知道她聰穎,很多事情,打眼就能瞧透其中緣由。因此,反倒對她今日的沉默感到些許奇怪。

鄭皎皎歪著腦袋,將燕子給的耳墜摘下來,透過不夠清晰的銅鏡看著身旁的義眼,道:“尹仙君是你的人嗎?”這個其實已經毋庸置疑。

“是。”

“他待在人間,待在貴妃身邊要做甚麼?”

“……”

鄭皎皎見他遲遲不回答,垂眸,將首飾盒開啟,把耳墜放了進去。

明瑕慢了一拍,才同她平靜地說:“推行新政。”

鄭皎皎顰了下眉,思緒萬千,捋不到那個令她不安的線頭。推行新政應當是個好事,但值得仙山插手嗎?可她轉念一想,明瑕在人間的名聲,向來以愛‘多管閒事’著稱,因此也就不再覺得奇怪了。

明瑕道:“你不該把我留在家裡,我很擔心你。”

這話說的,好像甚麼怨婦。

鄭皎皎的氣性早就被郡王府的屍體消沒了,神色中亦帶著些許抑鬱,聽到明瑕的話,想到他從屋裡慢吞吞飛出去找人,然後被幾經轉手來到她面前,她就感到有三分地好笑。

“噢,”她扭過頭看了他一眼,“不是說我蠢的時候了?”

鄭皎皎說:“小女子實在是凡塵俗物,怕汙了尊者的眼,這才躲出去的。”

明瑕道:“可你去了郡王府。”

鄭皎皎心想,尹仙君看起來是個溫潤君子,沒想到嘴也這麼碎,她說:“是呀,我還見了那金甲軍的將軍呢,長得的確不錯。”

大殿內,明瑕顰了顰眉,但卻並非為了她口中的甚麼將軍,他想起尹月尋所彙報的關於她的那些事情,心中有著深深地憂慮。

“郡王府一事你不該參與。”明瑕道。

鄭皎皎放在唇邊的笑落了落,把頭扭了回去。她自己心裡自然也認為自己不該去參與,但……豈能萬事隨她所願?

“難道我要推翻我自己的口供不成?朝廷又不是孟家一家說了算。倘若我真……”

她試圖告知明瑕,她是迫不得已,她是選擇了最優解。

明瑕聽完去道:“你既然知道尹月尋是我的人,便應把事情推給他。”

“仙山仙人不能參與凡間事。”

“仙山如今禁山,監天司忙著到處收妖,你要說你不知道嗎?”

“……”

“皎娘,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有的時候,也要考慮輕重和得失。”

鄭皎皎忽然有一種無力感。

善良嗎?

他認為她有這麼美好的品質,或許她該高興。

房間內徹底暗了下去,她說:“我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做了普通人應該做的事情。”

得與失她一直有在考慮,可很多時候,她所考慮的得失似乎和其他人眼中的得失並不相通。

明瑕靜了片刻,嘆息道:“是啊,你只是個凡人。”她太過脆弱,讓他不得不多費心思在她身上。

黑暗裡,她看不到他的所在,他也看不到她的面容,自然也就不知道鄭皎皎聽到他嘆息後的怔愣以及抿起的唇。

許是白日想的太多,夜裡鄭皎皎做了一個關於桃夭的夢。

那是一個車馬來去匆匆的街頭,她很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而路過的人,也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

站了很久,有個牽著孩童的婦人上前,給她披上了一件衣袍,很擔憂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她將她帶到了家中,給她換下了那身現代長裙。

小男孩很鬧騰,在她身邊跑來跑去,不一會兒拿過來個點心,又伸出手,靦腆地遞給她一朵花道:“姐姐,你好漂亮呀。”

多虧婦人照料,鄭皎皎從一開始的茫然而變得開朗許多。

一天,婦人又帶回來了一個雌雄莫辨的少年,說:“這小哥來討口水喝,皎娘,你和焰兒去給他拿點水和吃的。”

鄭皎皎看向那個粉衣少年,那謙卑的粉衣少年衝她突然彎了彎眼睛,她覺得他古怪,卻沒有更多的立場去多說甚麼。

粉衣少年說是來討口水,卻在婦人家中住了兩日。

小男孩似乎也很喜歡少年,每每鄭皎皎晾衣服的時候,總能看到他跟在少年身邊問東問西。少年知道的東西很多,似乎讀過很多書,去過很多地方一樣。

“皎娘,你畫的花樣子比我畫的好多了,繡起東西來,肯定也比我強。”婦人誇她,並將自己維持生計的刺繡一一教給了她,她本就有底子,再撿起來,並不算太難。

鄭皎皎正畫著,小男孩跑到她身邊玩耍著,見她畫的好看,要她幫他畫只小老鼠。

她擰了擰他的小鼻子,給他畫了老鼠又畫了獅子。

忽然,鼻尖傳來一陣苦澀的桃花香,她抬眸,少年遞過來一支綻放的桃花,桃粉色的桃花花瓣豔麗又繾綣,他衝她笑,說:“姐姐也給我畫束桃花行嗎?”

行嗎?

鄭皎皎並不擅長去拒絕人,尤其是這種並不算難的小要求。

她畫了一束又一束的桃花,綻放的、沒綻放的、帶著葉子的、不帶葉子的,他離她越來越近,笑容似乎也越來越多。

“姐姐來封蓮的路很遠吧。”

鄭皎皎被鼻尖的香氣燻得頭暈且鼻痛。

“我與姐姐真有緣分。”

她咬牙,躲開他伸向自己臉頰的手,說:“是紀娘子心善,收留了我們。”

“是,當然要感謝她。”

少年笑的意味深長,他問她:“你知道大玄仙山上有兩位渡劫尊者嗎?”

“聽說過。”來到這裡多日,就算是她並不關心,也早就知道了。

少年道:“騰雲尊者本名姓紀,紀家也是大玄的五大世家之一。紀娘子說不定是紀家的旁支呢,家中或許也有甚麼仙器之類的。”

鄭皎皎心生警惕,怕他有奪財害人的念頭,道:“甚麼意思?”

少年說:“只是覺得有趣。人人都說明瑕尊者最愛多管閒事,而封蓮又有騰雲尊者的族人。你說倘若封蓮出事,他們二人誰會先來呢?”

鄭皎皎心裡著實對他惱了,平日裡雖然不好表現,但話語間卻時常不那麼溫和,她沒個好氣地道:“誰都不會來。渡劫尊者,怎麼會那麼容易就下仙山的,監天司難道是吃乾飯的嗎?”

說完,看到他的神色,她突然不那麼確定了,畢竟她對這裡的事物本來就沒甚麼太多的瞭解。

少年說:“如果事情足夠大,他們總會來的,我希望來的是明瑕,他天賦高,恐怕會比騰雲先到達大乘,我可不希望他成為大乘尊者。那樣天石豈不是就又少了一塊。”

“甚麼?”

少年說:“天石,所有渡劫尊者要到大乘,必須與天石合二為一才行。”

鄭皎皎並不知道這是個秘密,還以為這訊息只是像仙山存在一樣普通。

“那跟你又有甚麼關係?”

少年笑的跟她筆尖桃花似的,說:“跟我沒有關係,但跟姐姐你有關係啊。”

少年說:“我聽聞從前有一個大乘尊者,名為林可。這位尊者了不得,她從凡人一日就成為了大乘尊者。其他人不知道,唯我知道,這是因為她體質特殊的原因。”

鄭皎皎雖不知林可是誰,但已然清楚這少年的來歷似乎沒有那麼簡單,她想,難道是他國來的仙人?封蓮離邊境近,也時常會有他國的仙人來此。若他是,恐怕也不懷好意。

“你的意思是,我的體質也特殊?”

少年說:“在我看來,你就像一顆璞玉,藏在石頭裡的璞玉。這裡靈力太弱,尚且看不出來,但在靈力強的地方,就格外明顯了。”

他說:“若我有兩顆天石,定然分於姐姐一塊。”

“為甚麼?”

“因為我愛慕姐姐你啊。”

他說起愛慕二字坦坦蕩蕩,渾然不似世間常人。

少年將手中桃花放到了她的宣白紙上,說:“姐姐喜歡桃花,但這裡的桃花開的太慢了,也不夠漂亮,實在汙了你的眼。”

鄭皎皎看向院落內的桃花樹,明明料峭春日,寒風依舊,可封蓮的桃花卻在這兩日逐漸地開了。

她不知道這其中跟這個叫桃夭的少年是否有聯絡,監天司一點動靜都沒有,或許是她想多了。

她抿了抿唇,把桃枝放在一旁,說:“你……你能不能……”

少年說:“姐姐要我做甚麼?”

“你能不能不要再摘桃花了?”她艱難的說出了這句話。

“為甚麼?”

因為院裡的桃花本來就少,若讓他這樣摘下去,到了該結果子的時候,就結不了兩個果子了。

雖然心裡這樣想著,可卻很難說出口,結結巴巴說了一句。

少年就道:“我聽姐姐的就是了。”

他說:“怎麼還哭了?”

鄭皎皎感到了些許的尷尬,彼時,眼淚就像大運河的水,一點不受她控制。

一日,鄭皎皎出門,回去路上,忽然看到了不遠處升起的灰黑色的東西,像是一層膜一樣,尖銳的鈴聲響徹封蓮。

“妖!是妖!”眾人慌亂起來。

鄭皎皎也緊張極了,腳步不停,抬頭看去,看到了不遠處踩著屋頂流暢奔來的仙人。

“所有人,往扶陽門去!”

那是出城的一個大門。

鄭皎皎腳步一停,看了一眼不遠處,已經快到紀娘子的家了。

她咬了下唇,逆著人群,往前繼續跑。

有仙人看到了她喊她:“那個女娘!速往扶陽門離開!”

鄭皎皎沒聽。

仙人的同伴拉了一下仙人道:“孟邵統領如今去了靈礦,我們人手不足,先將這精怪的結界阻止才是正事!”

聲音遠去,鄭皎皎氣吁吁地推開了紀娘子的門,其實她已經做好紀娘子他們都離開的準備了,但仍擔憂,想回來看一眼。

門內桃花豔,風揚起,帶著鐵鏽味道的桃花香將她淹沒。

桃花樹下,桃夭滿手鮮血,腳下,紀娘子捂著噴血的脖頸,衝她張了張口,身上的綵衣被一片一片的桃花掩蓋。

桃夭說:“原來她真的是紀家旁支。”

鄭皎皎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手中竹籃掉到了地上,買來的洋芋咕嚕咕嚕滾啊滾啊,滾到了血泊中,她往後退了一步。

無數桃花花瓣隨風而起,遮天蔽日,化作灰黑色的膜,奪取了所有人的生命。

他踩著鮮血朝她走來,對她笑道:“我被她發現了,只能如此倉促升起域了,不過別擔心,等我將這裡的魂魄與血肉消化完,我就能重回渡劫巔峰……”

他朝她伸出手,那手直直探進了她的胸腔,將一顆妖丹放進。

他說:“都說地龍有千萬條性命,可他們不知道,我們桃花妖只要有血與靈就能夠生生不息。”

“別怕,姐姐,你的身體裡沒有一絲靈氣,所以我不會在你的身體裡生根發芽的。我只是用它來保護你而已。”

“別怕,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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