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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喪鐘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喪鐘

“今日休沐不出去走走嗎?”

房間內, 鄭皎皎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外面的雞已經鳴叫了許久。

她原本養了三隻雞,七天前, 廢后的訊息傳來的第二天,她從司農寺回來, 說想喝雞湯,外面正好傳來賣魚的吆喝聲, 她怔了一下。

——康平的民坊是有固定的地方讓人販賣東西的,若是不在那個地方賣,被逮住是會罰錢或進牢獄的, 如今康平不安穩, 連賣魚的也敢走街串巷起來。

靜了三息,明瑕見她忽然拎起一隻雞,扭頭出門,走去賣魚的面前, 問那賣魚的她付錢能不能給她宰了雞。賣魚的欣然同意, 來到院子裡, 拿起她的菜刀菜板, 三兩下給她宰了。

當天, 她燉了雞湯,但只喝了兩口,其餘的給隔壁兄妹送去了。

兩天前,方良被押解回京, 入了刑部。

她回家, 一句話沒跟明瑕說,合衣躺下,睡到半夜, 忽然驚醒,叫了明瑕一聲,那時明瑕正在受刑,隱約聽見她的喊聲,心中一慌,神識卻沒辦法與義眼連通,怕她有事,強行使用秘術,終於連通義眼,卻仍晚了一步。

“皎娘,你喊我?”

她坐在房間裡,正給死去的雞褪毛,聽到他的聲音頓了頓,面前很平靜,和往常一樣,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吵醒你了嗎?”

修仙者是不需要睡眠的,大多時候,他們都在冥想打坐。明瑕本該解釋自己是因為受刑而沒能及時回應她,然而又怕她擔心,更覺得沒有必要,一時遲疑,就再度隱瞞了下去,只說:“沒有。”

她點點頭,鬆了一口氣說:“那就好。”

“怎麼半夜起床殺雞?”

她忙解釋,說:“它太吵了,吵的我睡不著。”頓了頓,又欲蓋彌彰地說:“明瑕,我想你了。”

明瑕靜了靜,心說,他也是。

雖日日相見,仍盼著能將她擁入懷中。

“再等等,皎娘。”

她很乖巧——不鬧彆扭的時候,她一向惹人憐憫,她輕聲說:“好。”

如今,外面的雞舍裡就剩下了一隻母雞,但不知道怎麼回事,那隻雞非但沒有因為同伴的死而萎靡不振,反而越發暴躁起來,天沒亮就學著公雞那樣咯咯地扯著嗓子吼。

面對明瑕的詢問,鄭皎皎分出了三分心神,說:“前兩天秦阿姐說店裡的夥計家裡出了點事,她便讓她回去了,如今自己一個人打理著鋪子,我準備去幫幫她的。”

“嗯。”明瑕應了一聲,似乎在等她行動,但她仍遲遲沒有動彈。

鄭皎皎緊緊抱住自己的胳膊,卻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發冷,她怕是因為自己的心理原因導致的,更不想讓明瑕看出來。那些強硬的、冷漠的偽裝似乎成了現如今掩蓋她脆弱、迷茫、無助的最好方式。

於是她躺在膝蓋上歪頭笑了笑說:“最近天氣好冷,不想起床了。”

明瑕鬆了一口氣,義眼幽幽下落,他平靜說:“那便再多休息休息。”

他意識到,她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休沐過了。

“不行啊,秦阿姐那裡一定很忙。”雖說康平亂了起來,但胭脂鋪的生意卻意外地不錯。鄭皎皎這樣說著,但內心深處還是希望明瑕能看透她的疲倦和一些她自己都看不透的東西。

他卻冷冷清清地說:“那就早些去,早些歸。”

鄭皎皎忽然覺得自己就更加疲倦了。她有些委屈,卻不知道從甚麼地方來的。或許她該更坦誠一點,直接說,她想抱抱他,想立刻見到他的人影,想他在她面前,想他吻吻她。

然而,她終究不是這樣的人,也仍舊討厭去做仙山上的金絲雀。

只是每當鄭皎皎這些天踏過外城的土地,警惕著那些因為傷凍和飢餓躲在暗處的眼睛時,總會升起一種自己是不是又選擇錯了的心情。

腦海中的兩個小人開始不斷辯論著。

——當金絲雀有甚麼不好的,如今難道她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嗎?

——至少如今她吃到嘴裡的糧食和雞蛋都是自己掙來的。

——真的都是自己掙來的嗎?是不是也要分明瑕、分唐家一半?

——如果不去努力,其他人怎麼能看到她?

——看到?人眼都是向上的,人心都是莫測的,今日是朋友、同僚,明日就會因為利益離開,只要手裡有利益,大家都會趨之若鶩。

——至少她還寫出了農書和算數書,還搞出來了簡易顯微鏡,脫毒的種苗也有顆存活了。

——皇帝一句話,再努力培養出的東西,也不會繼續存在於世界上。

——她問心無愧!

——她心有不甘。

鄭皎皎越來越沉默寡言,但對明瑕的撒嬌卻越來越多。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想你了’。明瑕看出,她似乎在搖擺,她對他的愛意表達的明顯許多,他沉溺在其中,偶爾也在想,她的想法是否已經改變?

這樣想的久了,明瑕在與她交談的過程中有時會流露出一二試探。

“郴州的唐家你看起來很喜歡,要不要再去那邊待一陣?”

“不。”她一點也不想聽見有關郴州的訊息,不想知道郴州又起了幾撮亂民,不想知道他們罵方良與他的隨從一定貪汙了不少世家銀兩。

“那皇宮旁的永興坊?”

“不,那裡太安靜了。”

明瑕只能道:“那你不要做任何事,等一切結束,來仙山下面等我?”

這次,她沉默地久了,竟沒有反駁,而是問:“怎麼樣算一切結束?”

“等仙山意識到散修已經成群,監天司無法應對,傳道天下是大勢所趨。到那時,你所說的退化的秘密可以公之於眾,人們也不必因為義肢高昂而戴不起義肢,餓死的人、凍死的人不會再有,人的性命也不會由另一個人擁有。”

鄭皎皎抿了抿唇,心想,仙山從來不參與人間凡人事,到那一天,究竟還要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也不再去長久地思考這個問題,只是懷揣著希望去等待。

她越來越覺得無力,幾乎想對明瑕說,她後悔了,能否現在立刻帶她去仙山?她思念他的體溫和垂眸望向她時的神色。

有一天半夜,被屍山血海和漫天的指責驚醒的時候,鄭皎皎險些就那麼做了,只不過,她叫他的名字,他沒有應聲。她感到一種由內而外的絕望和孤獨,似乎她與世間的聯絡不再存在了。她像個遊魂,目睹著康平城裡的各類小型動亂。

就像今日出門,隔壁兄妹二人對她說:“聽說附近來了一隻魅妖,監天司還沒有找到,你最近出門要多加小心。”

鄭皎皎把門關上,把烏雲交給他們,說:“我知道。”頓了頓,又叫住二人說:“你們會不會宰雞?”

二人面面相覷片刻,道:“會。”

鄭皎皎說:“那太好了,院裡的雞你們今天殺掉吧。”

“你要吃它嗎?鄭姐姐?”

“不,我今天不回來吃。你們吃掉吧,就當幫我忙。它太吵了。”

兄妹二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就母雞為甚麼這麼吵討論了幾句,但鄭皎皎無心和他們一起討論,在旁邊勉強應和了兩聲,就不想再討論母雞的問題了。

臨走前,她囑託:“烏雲最近不知道怎麼學會了開窗,你們一定別讓它跑了,今年康平冷,如果跑出去,不認識家,它可能會凍死街頭。”

“知道了。”兄妹二人神情似乎有些猶豫。

她不得不停下來問:“怎麼了?”

“如今外城太亂了,夜裡都能聽到人的尖叫聲,我們打算搬到內城去。昨天我和哥哥去看了院子了,一間小院子,院子的主人需要錢,願意租半間給我們。如果可以,今天我們就定下了。鄭姐姐,你要不要和我們一道去?”

鄭皎皎搖了搖頭說:“這裡我住慣了,而且樓下就是我上司的家,沒必要搬。”

“好吧,那你最近出門要小心。”

鄭皎皎點了點頭,走出門,她摸了摸腰間的錦囊。

不遠處一兩個差役走過,是縣衙又開始抓人了。這次抓的不是堂會同黨,抓的是亂民。擦肩而過,鄭皎皎看到那垂著腦袋的亂民佈滿皺紋的額頭與他身上單薄至極的染血衣裳。

剛走過一個街區,迎面來了一輛馬車,車伕‘籲’地一聲在她面前停下來了。

鄭皎皎詫異抬頭,車簾一晃,看到了燕子,待裡面的人把簾子撩起來,果真是燕子。皇后被廢,燕子在宮裡也十分艱難,不過她倒不怕,也沒傷心。秦阿姐賺的錢比她們想的多,所以燕子琢磨著找個機會出宮,和秦阿姐一起賣胭脂。

“你這是去做甚麼?”

燕子神情有些古怪,衝她扯了扯嘴角說:“去找你。”

“找我做甚麼?”鄭皎皎心裡覺得不詳。

燕子還要解釋幾句,另有聲音冷森森傳來:“上車。”

她聽出這是孟邵的聲音。

那車簾再一拉,徹底拉開,孟邵從裡面斜眼看向了她。

燕子說話速度加快,急說了一句:“娘娘找你。”

鄭皎皎顰了下眉,說:“我不去。”

燕子試探地看向孟邵。

孟邵卻道:“由不得你。”

意思是,如果她不去,他就要強行動手了。

街上,又有人被逮走。

“官爺!我昨晚昨晚真的只是路過坊門口!我沒有去偷搶啊!我更不會甚麼法術!我絕對不是散修啊!”

鄭皎皎不由得往那邊看了一眼。

孟邵冷聲道:“還不滾上來?”

燕子見他似要動手,連忙往前一擋,說:“馬上上來了,馬上上來了!孟仙君你彆著急。她就是這個脾氣,幹甚麼都猶猶豫豫的。就算選衣服花樣子也得轉著圈地想兩遍!”

鄭皎皎扭回頭,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三秒後,顰眉,收回了自己視線,冷下臉,上了馬車。

馬車上,她握著手,坐地筆直。

“孟皇后找我做甚麼?”

燕子小聲說:“娘娘已經不是皇后了。”

又道:“我們也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冷冷跟鄭皎皎對視的孟邵,說:“孟仙君也是沒辦法,畢竟娘娘是他的阿姊。”

鄭皎皎跟他面對面,毫不相讓,那雙瀲灩的眼睛波瀾已停,竟變得有三分嚇人,她平靜地道:“孟仙君,還真是忙啊。”

燕子說:“沒有,監天司的人特別不像樣,康平都出了幾個精怪了,偏說皇宮裡需要人保護,讓孟仙君待在皇宮。所以自打和那個甚麼方良從外面回來,他就待在皇宮沒出來過了。這次是因為孟娘娘要他來尋你。”

孟邵道:“今日程司農帶著摺子,去皇宮門口下跪求皇帝對方良法外開恩,你怎麼沒去?”

鄭皎皎冷冷看著他。

燕子說:“這兩日冷的出奇,我還以為你們程司農跟方尚書鬧掰了呢,原來沒有。現在給那位尚書求情的人,真有可能被陛下一起砍了。”

孟邵道:“是我看錯你了。”

燕子頓了頓,看了他一眼,茫然問:“甚麼?”

孟邵用那種鄭皎皎格外討厭的眼神凝視著她,扯嘴笑了笑道:“我本以為你是為封蓮才對我耿耿於懷,可你與方良二人交情匪淺,孟離也曾提拔過你,對你頗有信賴,如今你卻只顧明哲保身。如此,便知你並非甚麼有深情厚誼之人。”

鄭皎皎胸腔急劇起伏了兩下,眼眶被氣的一紅,但裡面全是冷與怒,她學著他的樣子扯嘴一笑道:“您可真是高看我了。”交情匪淺、頗有信賴,這人說話還真是張口就來。

她跟程文秀和方良是有交情不錯,但除卻工作往來,很少像燕子這樣互訴心聲、交換東西,朋友算的上,但她自知方良和程文秀二人之間的情意是她插不進去的。

至於孟離的頗有信賴,那就更好笑了,說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孟邵說:“的確。”

隨即,他闔上眼,抱著懷裡的刀不再言語。

鄭皎皎一時嘴拙,心裡想著甚麼,卻無法順暢說出,片刻,自己覺得沒趣。為眼前這人生氣,完全不值當的。隨即不再看他。

她心裡揣測著孟離尋她到底有甚麼事情,然而,等到進了皇宮,到了殿內,卻只聽到一聲太監的哀嚎說:“娘娘歿了!”

燕子腳步一頓,臉上出現茫然神色,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孟邵卻抬了抬眉眼,腳步不停地掀開簾子往裡走去。

鄭皎皎立即跟了上去。

一進去,就見太監宮女們跪了一地。

尹月尋穿了一身月牙色的衣服坐在旁邊,他那身衣服像是仙山裝扮,使他看著就不是凡人。

孟邵看了他一眼。

尹月尋輕輕頷了頷首,好像在打招呼,也好像說‘孟離的確死了’。

但在見到床上的孟離後,鄭皎皎才真的確定,孟離是真的死了。

她的面容仍是二八年華的模樣,只是不再鮮活,灰敗著,像沾了塵土的花,又像碎掉的美麗瓷器,她的面板上青白色的血管突出,木床邊是她痛苦時留下的指甲抓痕,她的指甲上仍染著硃紅的丹蔻,手指緊繃著,好像雞的爪子。

鄭皎皎屏氣凝神,心裡驟然亂了起來。

那說服自己重做金絲雀的聲音,頓時消弭。

駐顏丹的功效竟如此可怕。

孟邵面無表情,伸出手在孟離的脖頸處一探,又收回,對一旁的宮女道:“通知宮內尚儀。”

如今後宮無主,是尚儀們掌管一切。

“是。”太監宮女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人低著頭抽抽搭搭地哭著。

孟邵轉身,離開前對鄭皎皎不冷不淡地道:“你可以走了。”

燕子此刻已經反應過來,正跪在不遠處的角落,聞言立刻抬了抬腦袋,有些激動,又按耐了回去,舉手說:“孟仙君,我……我願送鄭大人離開。”

孟邵沒說話,冰冷的背影已經遠去。

尹月尋起身,走到了鄭皎皎身邊,從袖口裡抽出一封信,遞到了她面前。

鄭皎皎抬眸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接了過來,隨後和燕子一併離開了宮殿。

半路,她拆開了染著一滴黑色血的信封。

正在說話的燕子探頭一看愣了一下,說:“怎麼是空白的?”

鄭皎皎摩挲了一下信紙,將信紙一翻,上面用娟秀小楷寫了一句話:“此一生,到頭方知我非我。”

落款為孟晴陽。燕子呢喃道:“是皇后寫給你的,晴陽是她的閨中小字。”

孟離為何在死前同鄭皎皎寫寫一封信,無人知曉,就連鄭皎皎自己都並不清楚,恐怕要搞清楚,就只能去把她的魂召回來問問了。

但這實無必要,這位皇后生前長得像妖,死後若是真成了妖邪,也必定是個大妖邪,就不要去給人監天司添麻煩了。

鄭皎皎拿著信,匆匆往皇宮外走去。

正如燕子所說,現在給方良求情,程文秀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勸,但總歸想著,先見到人再說。

走到一半,皇宮傳來了沉重的喪鐘聲音。

她和燕子一聲一聲數著。

等鐘聲停了,燕子說:“是按皇后的規格敲的喪鐘呢。”

鄭皎皎回眸,看了一眼那被驚飛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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