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郡王妃
斜陽樓的飯菜自然是合口的, 古色古香的高樓,推開窗戶能看到街邊的斜柳和來來往往的人。
兄妹二人聊著婆娑界的見聞:“原來康平也有這樣的黑市,裡面好像不全是散修。我瞧他們說話談吐都像是宗門裡的人。”
鄭皎皎聽著偶爾插兩句話說:“人已經很少了, 據說以前婆娑界的人才多,甚麼都能買得到。”
“義肢也買得到嗎?不是凡人用的, 是仙人用的。”
“聽說能。”
這些婆娑界的見聞還是曾經監天司的溫榆同她說的。
烏雲在地板上,三人特地找店主要了一個乾淨的碗, 把桌上的肉和魚給烏雲撥了一份。黑白花的烏雲就這樣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吃著。
鄭皎皎當然知道這加了鹽的菜對烏雲來說是不好的。——康平的人們和鳥安的人們在對待寵物的食物上還遠沒有後世那麼精細,一般人吃甚麼,它們吃甚麼。
不過, 在這個肉和鹽都還算奢侈的年代裡, 烏雲偶爾吃一次斜陽樓的飯菜,也算是打打牙祭了,畢竟在康平,還有很多人想吃吃不到。
“你們之後打算幹甚麼呢?”鄭皎皎問。
青黛比較活潑, 說話也直, 道:“我也想去修煉, 聽說婆娑界有賣功法的, 其中有仙山的‘道’, 雖然殘缺,但如果能力夠,可以自己把‘道’補全,磨練出自己的‘道’來。”
王千帆從前被母親送去學院裡念過書, 因此雖然年齡不大, 但身上總帶著這文人的書卷氣,這和天下會那個會主身上陰雨連綿的書卷氣不同,帶著些天真和清澈。
大抵這種人都很難信任他人, 也很難與人交心。
所以當青黛毫不遮掩地對著鄭皎皎說出她自己的未來計劃時,王千帆立刻擔憂緊張地顰了沒制止了青黛接下來的話。
——眼前的人可是和監天司有聯絡。
雖說監天司對於散修從來睜隻眼閉隻眼,但因為前段時間天下會和百善堂的事情,仙山上對於散修的態度差了許多,導致監天司也對於散修嚴厲起來。
他看向鄭皎皎一雙下垂的眼睛裡流露出尷尬的陪笑來。
“她——”
鄭皎皎最擅長見微知著,兩個心思同樣細的人一打眼就知道對方在想甚麼,她出聲道:“現在仙山禁山,康平正是風聲鶴唳的時候,雖說是我將婆娑界的位置告訴你們的,但我平常從不去這些地方,你們如果想再去,也再等些時日吧。”
王千帆立刻點了點頭說:“我們知道,多謝鄭娘子。”
一兩口茶水過後,王千帆示意青黛把東西拿出來。
青色的布里麵包裹著的是幾兩黃金。
“這是您之前讓我們幫忙換的。”
鄭皎皎曾經託孟邵的福,在自己院牆上撿到了一個一日蜉蝣,本來想去換銀子,但因為很快去了郴州便沒來得及換。不久前,她將這東西交給了兄妹二人,希望他們若去婆娑界,能幫她把東西換了,也算是交易。
“這有點多吧。”
“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已經不止一次救了我們了,若是沒有您,真不知道我們兄妹二人會怎麼樣。”
鄭皎皎看了二人一眼,思索了片刻,將大的那塊金子留給了他們,把小的那塊金子拿到了手裡說:“鄰里鄰居的,說不定以後我還要請你們幫忙呢,這一塊你們留下。”
雖然這樣說,她想的卻是——她手頭上的銀子已經足夠自己生活,而這兩個小孩卻比她還無依無靠,更沒有謀生手段,索性就多給他們點錢好了,反正那一日蜉蝣也是她撿的。
這邊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街頭卻亂了起來。
從窗邊看過去,原來是金甲軍入街。
斜陽樓的位置靠裡,離名門貴族們的住宅較近。
“這是怎麼了?”外面有被驚嚇到的百姓問。
有人道:“今日南安郡王府舉行賞花宴,聽聞那南安郡王妃死了,而且是被毒害死的!”
鄭皎皎一怔,郡王妃死了?
她記得那個老人,看著很和善,不笑時也很有威嚴,身上的華服層層疊疊,坐在那裡就像是某種世家貴族的老舊代表人物。
——據說郡王妃的衣服皆由名繡坊織就,十個繡娘花半月才裁出的一件衣服,往往只穿一次,就會被處理掉。但在此之前,那繡好的布面還要被用無數遍清水浸泡過,直到連顏色也有點微微褪去,這樣舒適柔軟的衣服才能穿在郡王妃的身上。
金甲軍長驅直入,在街道上將眾人分開,緊張的氣氛轉瞬瀰漫。
一輛金光閃閃的馬車停在斜陽樓的門口,不多時,下來一名白麵瘦高的老太監。老太監往樓下一站,手中的蓮花拂塵一掃,目光也隨之掃向二樓,本來要入內的腳步停下,尖著嗓子道:“秦王殿下宣司農寺主簿鄭皎皎入郡王府見駕!司農寺主簿鄭皎皎何在?!”
樓上,兄妹二人同時轉頭詫異且擔憂地看向了她。
*
郡王府的氣氛在去給郡王妃換衣的下人的驚聲尖叫響起時,就變得冷寂且嚴肅起來。
今日菊花宴,桌上紅彤彤的螃蟹喜人,每隻足有六兩大,圍爐裡溫著的酒清澈且沸騰著。
眾人接二連三跪了一地,驗屍官進了房間,撥開珠簾,一抹綠色映入他的眼簾,那綠色濃極生豔,一看就是名繡坊新出的布料。
不一會兒驗屍官走出,看了一眼郡王府長子,也就是如今的小郡王,有些遲疑地道:“確為中毒而死。”
正中央的孟離臉色幾變。
郡王府從前一向是皇后黨的,老郡王死去之後他們才投效了她。可這才投效不久,在她參加的菊花宴上就出了這檔子事,讓她感到很晦氣。尤其是那司農寺的程文秀突然跳出來,說甚麼他們司農寺前段時間死的兩個人也跟郡王妃一個症狀,懇求秦王徹查名繡坊。
孟離剛聽,還著實吃了一驚,一問才知道,司農寺死的不過兩個平民罷了。
因為這件事涉及到新任京兆府尹,所以她臉色難看起來。
“既然你說鄭主簿曾管他們的衣食住行,那就把鄭主簿傳過來同郡王妃的症狀一一比對好了。”孟離冷冷道,手指上的丹蔻紅的令人心慌,“程司農,你當知道汙衊同僚是個甚麼罪過吧。”
一旁的方良心下一緊,忙同樣跪到了孟離面前,道:“回皇后娘娘,我想程司農並無此意。她只是覺得那兩名孩童的死亡同郡王妃的死狀很相同罷了。因此才疑心那兩名孩童和郡王妃死於同一種毒。”
孟離臉色幾變,終於忍不住嗤笑道:“兩個鄉間孩童和郡王府的郡王妃死於同一種毒,這懷疑你不覺得可笑嗎?!”
她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跟在她身後的尹月尋顰了下眉,或許激動的狀態會使她的死期越發臨近,但他們現在還不能讓她死。
說話間孟離掃過旁邊,眼光忽然一凝。
角落裡,剛剛還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小郡王,此刻正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眼神飄忽不定。
電光火石間,孟離瞬間明白,此事有蹊蹺,頓時心下一沉。——不管今日查出甚麼來,都將不是她所期待的。
秦王擺手叫自己身旁的老太監去尋京兆府的檔案、司農寺的檔案、給兩名死去孩童看病的遊醫,以及程文秀提及的主簿鄭皎皎。
他受邀前來,此時除卻孟離,他地位最高,不管是不行的。
何況皇帝這段時間為了立儲,有意考察於他。
雖說大玄的這位皇帝算不上甚麼光明磊落,更算不上甚麼公正廉潔,但他卻很希望自己的子嗣們能擁有這種美好的品質。
*
鄭皎皎一路疾行,被帶到了郡王府,郡王府的陳設沒怎麼變化,仍是那樣富麗堂皇,讓人為自己的貧窮感到歉意。
郡王府雖然開放後院,讓眾人也可以欣賞到美麗的菊花,然而,這同孟離等一眾高官貴族們賞菊的地方自然不是一處。
走過彎曲的迴廊,鄭皎皎闆闆正正跪在了秦王和孟離面前。
孟離先是問了幾句鄭皎皎的身體,又狀做熟絡地同她打趣了幾句,很快就將聲音沉了沉,說起了郡王府的事情。
“你覺得,那兩名孩童的死狀,和郡王妃的相同嗎?”
鄭皎皎聽出來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抬頭,看到了孟離身邊的燕子,燕子皺著眉毛衝她悄悄搖了搖頭。
事關京兆府和郡王府,這兩家如今都是孟離的黨羽,同為孟離黨羽的鄭皎皎若有那麼半分眼色,就該說不同,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倘若這件事不撞到她面前還好,如今卻偏偏又撞到了她面前。
身旁,程文秀立得筆直。
所有人的目光凝注在鄭皎皎身上,尹月尋顰了下眉,正當他準備上前時。
鄭皎皎出聲了道:“稟告皇后娘娘,稟告秦王殿下,那兩名孩童死前症狀和時候狀態的確和郡王妃相似。”
孟離的眼神凝滯了。
小郡王腿一軟,險些又跪了回去。
鄭皎皎道:“當初遊醫也確實說是中毒的跡象,但不知為何,京兆府似乎並沒有重視。”
京兆府的府尹‘咚’地一聲跪到了地上,冷汗直流。
孟離的臉色徹底難看起來。
她驟然起身對著鄭皎皎連說了三個好字,隨即拂袖離去。
尹月尋頓了頓,看了鄭皎皎一眼。
秦王嘆了一口氣,鷹眼掃過京兆府的府尹道:“吳大人,你可有所解釋?”
府尹道:“許……許是底下人記錯了。”
“這也能記錯?”
府尹低下了頭。
秦王道:“那兩名孩童的屍體在哪裡,去找人開館重新驗屍。”他說著,目光再度掃向廳內站著的兩名女官,斂了斂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