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趕馬車
四周的人已經逐漸稀少, 因此明瑕的出聲除了驚嚇了燕子一個人,並沒有因此產生甚麼騷亂。
燕子的一雙不標準的杏眼瞪大著,她捂著嘴巴, 低著腦袋,伸出手, 哆哆嗦嗦的指著鄭皎皎腰間圓圓的錦囊。
半晌,面面相覷之後。
燕子反應過來, 一把抓住了鄭皎皎的胳膊:“是監天司的仙君?!”
鄭皎皎閉上嘴巴點了點頭。
燕子是個藏不住的性格,立刻湊過來一句接一句地說了很多話。末了問:“尹仙君是不是就是被他叫來幫你的?!一定是!”她頓了頓說:“我們這樣說話,他能聽見嗎?”
鄭皎皎:“能。”
燕子激動的臉色僵了僵, 鬆了鬆手, 往後退了一步站直,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說:“咳,那個,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那都是京兆府府衙的事情, 你都險些被抓緊去, 做甚麼要去湊這個黴頭?”
鄭皎皎自然是不想去湊這個黴頭的, 然而, 那兩個孩童同她相處了這麼久, 如今死因不明,京兆府又亂判案,怎麼不叫她義憤填膺。
街道上人來人往,頭頂的飛舟擋住了太陽, 在街道上留下陰影, 郴州的粟米不合適長在養分貧瘠的康平,也結不出飽滿的果實。
那一聲一聲的鄭大人,一張張滿是皺紋的、黑色的、熟悉的面容在她的腦海中逝去, 變為跪在地上的膝蓋與握在她手中的染血的鞭子。
燕子勸她:“你連菊花宴都不想去,又何必觸這個黴頭?京兆府的案子他們府尹是會重看的,到時候定然能看出與你們證詞不相符的地方來,然後打回重新查案的。”
鄭皎皎內心是希望這樣的,可……倘若京兆府府尹並沒有看出來呢?倘若……倘若京兆府和南安郡王府勾結串通,隱瞞了某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她想,她大抵是小題大做了。
——就算草菅人命,也不能做的這樣明目張膽吧?
踏出的腳在人群裡搖擺不定,腰間的錦囊晃動著,胳膊被燕子緊抓。
何必多此一舉呢?鄭皎皎對自己說。
拒絕了貴妃的提拔已經使得她在司農寺不再風光無兩,雖說程文秀仍比較看中她,這使得她的聲名雖然落了下去,但是在司農寺中卻仍可以待的平平靜靜。
她用來普及簡易數字的算數書已經寫的差不多,農書才寫了個開頭。
鄭皎皎收回了邁向街道另一邊的腳,她想,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也都有自己的職責要領,她不能因為不信任京兆府,就將京兆府的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
仙山禁山,重開之期不定,公主不能再下界,司農寺的程司農也逐漸舉步維艱,貴妃又不知何時將死,她最好忍一忍自己這多管閒事的脾氣,否則說不定哪一天就入了京兆府的大牢了。
鄭皎皎收回了自己的腳,燕子鬆了一口氣,說:“皇后最近忙著在前朝後宮攪風攪雨,你才拒絕了她的提拔,最好不要再出風頭了,我真擔心你不聽勸。”
鄭皎皎略有些發怔地看著燕子,有些哭笑不得:“我像是這種人嗎?”
燕子說:“像,你可像了。”
她沒說出口——郡王妃壽宴上,你面對那群邪修都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
燕子仍為當初自己的隨手一推而感到愧疚,時光並沒有將此事抹滅,而是隨著她知曉的越多、看到的越多,而越發清晰地明白那時自己的舉動是多麼不該。
如果時光能倒流,她發誓,她絕對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的。
燕子看了鄭皎皎兩眼,又攬住她的胳膊,二人往鄭皎皎家的方向走去,燕子說:“我最近學了好多字了,就這麼學下去,說不定哪一天我也能成為文壇大家呢!”
鄭皎皎將不該她管的事壓在心底。
明瑕倒看出了她的不快,卻並沒有對此多說甚麼。——他不想她參與到康平的這些危險中去。
這的確是他的私心,或許該受到譴責,他於無人的殿內沉默地接受他應有的制裁。
誠然,一個合格的渡劫尊者應當斬卻凡心與六慾,感應天道,視天下萬物如芻狗,哪怕是精怪與魔倘其不傷天合,也當隨其去之。誠然,他的確是大玄最有天賦的修仙者,若說飛昇,也未嘗不在將來。
但明瑕不知何時忽然有了那樣一個念頭。——做個朝生暮死的凡人。天下大道與他無關,眾人生死與他無關。他只關心他與她的未來就好了。
康平的風不為任何人的死而停留,樹上橙黃色的葉子在一天天增多,悄悄地、不為人所知地生長著。然而濃綠的色彩卻在這秋季風靡一時,燕子還是裁了一件名繡坊新出的綠色衣裳。
菊花宴如期而至,作為大司農的程文秀被邀請,問鄭皎皎要不要隨同赴會,鄭皎皎拒絕了。
程文秀嘆:“我可真不想一個人去見你那位曾經的上司。”
她說的是方良,自從方良成了戶部尚書之後,二人的關係似乎也不比從前了。如今皇帝實行新政,方良是除了唐相之外的主要推動者。
鄭皎皎前些天同程文秀一起去拜訪過方良。她本以為自己之前的待遇已經足夠誇張,可跟方良比起來,卻遠不如,京都送禮的貴族們在方良家門前排了一個長隊,紅綢直接擺到了坊外去。
因為去司農寺的路比她去名繡坊的路要遠,所以鄭皎皎思來想去,給自己買了一個不那麼顛簸的牛。
可人家都是坐牛車,有僕人趕車,她就只能自己趕車了。若再僱一個人給她趕車,那她還不如直接買馬好了。
明瑕原本是時常誇她聰慧的,可自從鄭皎皎開始越架牛車,明瑕就很少誇她聰慧了。
他常說:“你慢些!握好韁繩!別抽鞭子!往左!往右!鄭皎皎!”
鄭皎皎一邊在空地上練習著她的牛車,一邊對明瑕生氣:“我知道!我握好韁繩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吵我了!明瑕!”
鄭皎皎的名字要比明瑕的名字要長,所以一般明瑕叫她的全名要比她叫他的全名更有氣勢些,被他的氣勢壓倒,她就會遷怒起給他起名字的文淵來。
她在心裡道:起的甚麼破名字!簡惜文這個人和千年前一樣沒品!
鳥安的幻境於她的記憶裡仍舊很真實,那其中的人的面目似乎仍於深夜裡一遍又一遍地閃過。
明瑕知道嗎?
簡惜文和他的師尊文淵簡直長得一模一樣,他難道對此沒有任何疑慮?畢竟在鳥安,他的那位師弟很難說是個好人。
這話在她的生活中被吞沒,她跟牛車的戰鬥讓明瑕看的心驚膽戰,終於,有一天,在鄭皎皎一走神把牛車趕進溝裡之後,明瑕史無前例地對她發了火。
“你去監天司,找唐富春,讓他帶你去萬順坊的宅子。”
“去那裡做甚麼?”鄭皎皎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灰,不明所以地問。
“從那裡到司農寺只需要走半盞茶。”
鄭皎皎明白了,他這是又給她安排地方呢。她牽著韁繩把牛拉上來,對著飄浮在她耳邊的義眼說:“我的牛車差不多已經學會了。”
明瑕不可置通道:“你剛把它趕進溝裡!”
鄭皎皎抿了下唇,她的膝蓋有點磕著了,因此在微微犯疼。她一低頭,又看到自己手上也擦了點小傷。
這本來無傷大雅,可是倘若有另一個人在場那就不同了,儘管這另一個人,只能從‘監控’遠端看著她。
對於明瑕這種非但不關心她的傷勢,還對她進行質問的語氣,鄭皎皎只覺得心中燃起了無名的火。
“是因為你在旁邊老是吵我。”雖然她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可這實話難免帶了怨氣,以至於出口就讓本就生氣的對方更加生氣。
明瑕道:“愚蠢!”
鄭皎皎愣了一下,回頭看他:“你說甚麼?!”
此時,明瑕殿,符文法咒層層亮起,將明瑕壓倒。
義眼落到地上,滾了滿地塵埃。
鄭皎皎不敢置信地看著義眼,他罵了她,然後就下線了?!
“明瑕!寧九!你個混蛋!你說誰愚蠢!你給我出來!”
對罵這種事,不怕氣勢弱,就怕對方罵完你,直接將你拉黑了,你說甚麼,對方再也聽不到了,於是你的氣就只能越積越大,恨不得直接嘔出一口血來。
鄭皎皎對於明瑕的此番作為,十分惱怒。
她回了家越想越氣,拿出撿起的義眼來想丟在地上,又咬著後槽牙放下,去洗了臉。
鄭皎皎想,今日是菊花宴,她乾脆去按燕子說的那樣去找那個甚麼金甲軍的將軍聊聊天好了!索性他在仙山被禁足,還不知道哪一天才出來……難道他一輩子不出來,她就要等他一輩子不成?!
雖然這樣想著,可是想到之前壽宴上的事情,她仍舊沒有出門去參加菊花宴。
到了傍晚,隔壁的兄妹二人來敲她的門,說是託她的福,他們在婆娑界換了足夠的金銀,明日就不必再去碼頭討生活了,所以今天要請鄭皎皎一同去斜陽樓裡去吃大餐。
“鄭姐姐,你一定要去,不然可就是拿我們當外人了。”
鄭皎皎無從推辭,摸了摸蹭到她腳下的烏雲。
青黛抱起烏雲笑:“烏雲也和我們一道去吧。”
出門時,鄭皎皎腳步一頓,看向桌上的義眼。
義眼無聲無息。
她等了片刻,咣噹把門關上了。
桌上,義眼的幽藍色光芒閃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