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回京
九月初, 郴州的隱田終於查的差不多了,鄭皎皎也從一開始的白麵糰子,變得像地裡拔高的粟米一樣結實許多——那個佩劍的女吏成了她的標籤。
方良寫了幾道摺子上書, 都是他在郴州查抄的官員,大都是小官, 畢竟作為巡撫,雖然只是個名頭, 但還是要履行一下自己監察地方的責任。
除了無名小官,此次查抄郴州隱田,李家、唐家、王家都沒有受到甚麼實質傷害, 唯有溫家被作為殺雞儆猴的雞被查抄了一部分的家產。
鄭皎皎對此略有微詞。
“難道還真要對他們三家動手不成, 只是查個隱田,他們後退一步,咱們也便後退一步,雙方平安無事。”方良停下筆, 抬眸看她, “不然別說斷一隻手指, 一個胳膊, 這一路能不能找到咱們的屍首都不一定。”
“是, 柿子當然要挑軟柿子捏。”鄭皎皎說。
溫家既無京中勢力,又無仙人庇護,自然就成了交差用的工具。自從皇后翻檯,溫家這攀附皇后弟弟得來的皇商的名頭, 早就被眾人如狼似虎地盯著了。
“吃飯還要一口一口地來呢。”方良笑她, “難道你要一口氣吃成個大胖子不成?小鄭大人最近真是頗有程大司農雷厲風行的勁了。”
鄭皎皎知道郴州一事已經是最好的安排,如今只是忍不住抱怨兩句,聽到方良這麼說, 她不由得抬了抬眸子。
他這番話,似乎另有深意。
難道公主或程文秀對這郴州世家另有籌謀?
可如今的情況確實是他們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了。
兩個人正聊著,知州府上的主簿小跑著過來了,跨過高高的門檻,他喘了一口氣,說:“京中來人了!”
京中來人招他們回去,還特地提了鄭皎皎這個小吏的名字。鄭皎皎心知——這大機率是貴妃吹的耳旁風,畢竟她這小吏的身份能出現在聖旨裡,除了貴妃能做到、並樂於做這件事,其他人她掰著手指頭想了一通也想不到一個。
鄭皎皎和方良來時空蕩蕩,走的時候帶著半車粟種離開了。
郴州百姓遙遙相送,將他們送出了很遠很遠。
車簾放下,鄭皎皎端坐著。
方良正在看自己的摺子,見狀同她說:“此次回去,封官受賞少不了你的,小鄭大人可就真是小鄭大人了,再沒人敢說你不配稱大人。”
看來郴州官吏間的風言風語都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你帶真的粟米回去是要種在康平嗎?這東西不適合種在康平,兩地環境差太多了,容易生病。”
“當然不是,我拿回去吃。”
“?”
方良說完,抬眸看見鄭皎皎的表情,噗嗤一聲笑了,說:“逗你玩的。我好歹也是司農寺的,這點事情還是知道的。是咱們程大司農要這東西,說想試試看能不能種在丘陵地帶。”
他笑完,又問她:“你的農書和算數書寫的怎麼樣了?”
鄭皎皎道:“剛剛動筆。”
“我可就盼咱們鄭娘子名垂千史了。”
鄭皎皎張了張口,想說他甚麼,卻見方良把食指豎到了唇前,說:“噓,你聽。”
遠遠的,有些影影綽綽的聲音傳來。
她聽不仔細,將頭偏了偏,湊向馬車車壁,卻只聽到猿鳴呼嘯聲,是大運河近了。
駕車的車伕揚聲笑著說:“郴州百姓在送你們二位呢!這可真是十八相送了!”
當官之人眾多,大抵都曾在某一時刻曾豪言壯語地承諾自己要當個好官。
鄭皎皎做這個小吏,是沒有這個概念的。入司農寺、來郴州,都是為了她自己,她想過得好一點,順帶著把自己那些農學知識用到正途上,而不是像在鳥安那樣求路無門,靠姥姥教的繡花混日子。
當然,並不是說當繡娘不好,只是,不適合她。世間千百種答案,無非‘我願意’與‘不合適’兩種。
考司農寺、努力表現自己、來郴州、查隱田……做這一切,鄭皎皎考慮過很多,想過很多,唯獨沒考慮過自己要做個好官。她不覺得自己是個官,康平京官三千,掉下一個磚都能砸到一位九品芝麻官,而作為一名沒有名階的小吏,鄭皎皎連九品芝麻官也比不上——九品芝麻官,那真是很厲害的官了。
就像東方纖雲說的那樣,她只是一名無名小卒,連司農寺的簸箕的放置都無法做決定。
而來到郴州,就開始不一樣起來。
她成了別人口中的鄭女官、鄭大人,她不再那麼無足輕重。因為在郴州有太多無足輕重的人,比起他們,她竟也算的上‘官’了。
聽著那遠遠傳來的呼聲,鄭皎皎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郴州百姓心中的好官。
做好官,聽起來不錯。
她坐直身體,柔和了眉眼。
彼時鄭皎皎尚不知道,回到京都,等待她的將會是甚麼。她滿心憧憬、滿懷壯志,於困擾她已久的離別愁苦裡,許下了一個能繼續做好官的心願。
*
郴州,李家。
灰沉沉的祠堂,陽光難以透入。
金縷衣、虎皮靴,不可一世的李家少家主低著頭跪在一座座的木牌前,發未束,凌亂垂在身上、地上。
前方,乾元宗仙人李靈松之徒李源拜了三拜,將手中筆直的香插到了香爐中。
嫋嫋灰白色煙霧繚繞在這座祠堂。
“此風雲將起時,勿再出甚麼岔子。”
“是,二叔。”旁邊,一名老人恭敬回話。
須臾,李源離去。
老人看著冰涼地板上瑟瑟發抖的小兒子,深深嘆了一口氣:“早說不要張狂,不要張狂,你怎麼就是不聽?”
“爹!”李家少家主抬起頭,眼眶通紅,往前膝行兩步,“爹!那三生堂並非兒子一人所為啊!何況郴州堂口千百,三生堂不過是其中一個較大的堂口罷了。他們唐家不也在三生堂有份額?襲擊康平來的巡撫是兒子做錯了,兒子不該只顧眼前的一畝三分田,反倒阻礙了仙尊大事。兒子以後務必改!求爹……求爹……饒了我吧!”
老人摸了摸他的腦袋,垂下眼去,說:“若我今日饒了你,郴州李家今後又該何去何從?”
李家少家主僵了僵身子。
他一寸一寸將目光上移,待看到老人的神色之後,便曉得此事已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京中早有訊息傳來,要他謹言慎行,只是他從未聽進去。入股三生堂,派散修殺人,阻撓新政,矇蔽李家兩個凡人老祖,他所做的事情足夠死無數次了。
如今事情敗露,死到臨頭,彷彿一盆涼水終於澆透了他燒的旺盛的大腦。
李家少家主於原地抱著老家主的大腿僵了片刻,閉了閉通紅的眼,往後退了退,結結實實衝著他磕了一個響頭。
咬牙道:“兒子曉得了。”
說罷徑直起身,只聽砰地一聲,腦漿飛濺,祠堂一時重新陷入死寂。
一人從陰暗裡走出,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起身說:“您這小兒子,沒想到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主。”
李老家主好像長久沒有呼吸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眼角落了一滴淚,說:“去把信兒叫過來,從今往後他就是郴州李家的新家主了。”
那人又隱於黑暗,穿牆而過,尋人去了。
*
回郴州的路上,方良歸心似箭,能一天趕完的路絕不停留兩天,期間不知道做甚麼去的公主東方纖雲還給他寫了信,恭賀他和鄭皎皎終於能回京。
鄭皎皎是想著去監天司把那義眼修一修的,但這想法時常搖擺不定,馬車一晃就變一變。
有些事情藏在她的心裡,不肯向外人吐露。
她誠然是想得到些甚麼東西、握緊些甚麼東西,可是又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那個能力,於是只能假裝自己從來沒有朝那個方向努力過。
太過真誠往往就會顯得太過狼狽,太過努力往往也會顯得太過愚蠢,於是人們總是猶猶豫豫、瞻前顧後,陷入他人眼光的陷阱之中。
鄭皎皎推開驛站的窗戶,朝外望去。
今夜無月,亦無星光,因此也就看不到那遙遙仙山。
她向來覺得康平的一日蜉蝣很無趣,除了作為紈絝子弟炫耀財力的工具之外,沒甚麼值得提及的,煉器師們將其煉出,大抵只為賺些黃白之物來平衡一下自己修煉的耗損。
可是此刻靈光一現,鄭皎皎望著那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就對那飄於天空中的一日蜉蝣有了別的想法。
或許那京中吃乾飯的紈絝子弟們,也曾有惦念的人上了仙山一去不回、音信縹緲,因此花了大價錢,將那能飛上天空的一日蜉蝣于晴空好日子裡放飛,寄希望它們能穿透雲層,將那些無處安放的思念帶給那被他們惦念的人。
——倘有一日乘風起,上九天,拜仙尊,好把情意來續。
蜉蝣朝生暮死,恰如世間凡人千萬。
鄭皎皎仰頭看了半晌,將生鏽的窗戶關上了。此處驛站地方小,人也少,堪稱荒涼,怕有賊與妖,所以夜裡要將門窗緊閉。
上一站,她託驛站裡的人幫她買了針線和綢緞,明瑕要的荷包至如今已經繡了一半。原本鄭皎皎想繡一座仙山,畢竟那很配他,圖樣子都畫好了,下針後,又繡成了鴛鴦。
這世間,失意的人太多,得償所願者太少。
就好比她。
明明想去遺忘,偏念念不忘,於是過往一切,從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劃過,又將人困在往昔的幻夢之中。
*
乾元仙山,白玉將煉製好的仙丹送到了殿內童子手中,他往遠處遙遙一瞥,立刻屏氣凝神收回了視線。
明瑕峰上,目光所及之處,白茫茫一片。
仙人怒火,將山上的一切冰封了。
唐家靈礦山出事不久,幾百年不下山一趟的文淵尊者就下山了。
穩固封印、問責唐時澤、順帶著將最近好像要長到凡間的明瑕尊者強硬帶了回來,並責令其立刻閉關。
至於百善堂堂主的追捕事宜,就全交給了騰雲。
不過,騰雲那邊罕見沒甚麼動靜,不知是忌憚文淵尊者還是因為考慮到別的甚麼。
總之,仙山之上最近三大主峰,一個比一個寂靜,隔著老遠,眾人都能感受到那傳來的恐怖靈壓。
上面的人一生氣,下面的人恨不得也長到凡間去了。
白玉搖搖頭,搖著扇子避開拿到敕令下山的人,回了自己的峰上。
這年頭,騰雲和明瑕兩脈,連只狗都能得到敕令下山了。
依著文淵尊者的性子,怕是離發怒不遠了,畢竟在遙遠的一千多年裡,禁山令也不是沒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