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思凡1
是夜, 鄭皎皎躺在床上夙夜難寐。
她的腦袋裡亂糟糟地閃過很多東西,康平、郴州、地下堂會、靈礦、簡惜文、文淵尊者,然而卻總抓不住。
外面風聲寂。
緊閉的門窗使得房間成了一個窄小的密室, 好像撥出的氣體,轉瞬間又被自己吸入。越往康平走, 天氣越發炎熱。儘管早就過了梅雨季節,又過季夏, 可仍舊溼噠噠的讓人生厭,這倒像千年前的鳥安了。
她從床上翻轉過身體,盯著頭上昏黃的屋頂。
驛站簡陋, 連一盆冰都沒有, 熱騰騰的,使她好像在蒸籠裡。
鄭皎皎左右睡不著,又起床,給自己倒了杯水, 一摸杯子, 還是溫熱的。
她喝了一口, 強逼自己嚥下去。
不知道烏雲怎麼樣, 燕子有沒有好好地照料它。烏雲野慣了, 喜歡往外跑,像只嚮往外面的狗子,每天需要定時溜它。
一隻貓,偏偏不愛吃魚, 最喜歡吃肥肉, 夜裡愛趴在人耳邊打呼嚕。
鄭皎皎心想,這次回去,倘若能升官發財, 她要給烏雲天天買肥肉吃,免得它整天眼巴巴地看著攤主攤子上的肉。否則,真怕它哪一天自己跑了出去,跑到攤子上偷肉,然後被拿著剁骨刀的攤主宰了。
想到這些,鄭皎皎更睡不著了,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忽然,頓住。
身後似有人窺探,那是一種被人注視著的強烈直覺。
她的心臟‘咚咚咚’地跳了起來。
幽幽深夜,悄無聲息前來拜訪,除卻鬼怪,難做它想。
鄭皎皎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混沌的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起身,作勢去放茶杯,用餘光朝身後看去。
一抹白影閃過。
她的手腳頓時冰涼,耳旁只有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眼前是燭光暗淡的屋子。
鄭皎皎咬緊了下唇,又疑心是自己看錯了——監察鈴沒響,她也沒有聽見屋門響。既不可能是精怪,也不該是人。
或許是自己嚇自己,她於心底安慰自己道。
正當鄭皎皎要鬆一口氣的時候,有甚麼冰涼的東西飄到了她的手上,她低頭,看見自己手上有一點水漬。
哪來的?
難道是她不自覺又流淚了?
鄭皎皎覺得奇怪,剛想要抬手摸一摸她的面頰,抬高的手,卻被身後伸過來的一隻手握住了。
霎時,她連呼吸也停了,幾乎以為自己要死掉了。
無名的雪花一片一片從空中落下,落到驛站的紅土地上,落到人們閉闔的窗前,落到悶熱的屋子內,落到鄭皎皎的眉宇間,冰涼徹骨。
身後的人抓著她的手腕,使她轉身。
鄭皎皎的手抓緊了桌子上的茶杯,呼吸緊促,抬眸,看到了一張平靜且清冷的面容。
夏末秋初,無月的夜裡,忽有落雪紛紛。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垂著眸子看她。
她撥出的氣息熱而急促,因為熱而出了一身的汗,頭髮將散未散,站在原地,久久無聲。
鄭皎皎腦袋裡,第一時間出現的,不是他怎麼在這裡,不是仙山上的軟禁,不是他為何不出聲,而是他剛剛為何要抓住自己的手。
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無從知曉,因為當那個被她懷疑的答案出現在心裡的時候,就註定了她絕不會將這個問題再問出口——她的頭上有著公主送的法器金釵。而剛剛她抬手的動作,是否會讓人誤以為她去拿金釵呢?
倘若再猜下去,他下意識阻止她去拿金釵是為了甚麼,他為何覺得她是去拿金釵,是覺得她是個謹慎的人,還是覺得她是個工於心計的人……
人心不應被揣測,因為揣測來揣測去,人們所揣測的其實只有自己的心。
鄭皎皎承認自己或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並不願意去大方地諒解。
“你怎麼——”
“你入靈尺,確有見到林尊者?”
她與他同時開口,因為猶豫,落於他後,便不得不去回答他的問題:“有。”
他說話似乎還帶著風雪,冷冰冰,難以捉摸:“林尊者見你是凡人,便把你放回來了?”
鄭皎皎這次盯著他的眸子,停頓了片刻,方才道:“是。”
二人之間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桌上,被敞開的包袱中,露出幾件素色衣物,以及一個被繡了一半的鴛鴦香囊,那香囊是綢緞做的,用了很深的心思,針腳密不透風,上面的鴛鴦像是會說話一樣。
明瑕偏開的眸子,一落就落到了上面,隨後凝住了。
鄭皎皎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目光也凝了凝,像是驟然被撥開了衣物,顯露在了陽光下。可此刻去遮擋,似乎又太過欲蓋彌彰,因此只能閉嘴不言,當做從未看到過。
她伸出手,想要把眼前的人推開。
卻再度被抓住了手腕。
他再度朝她投下目光,那端坐在雲端的仙人,像是有了三分活人氣。
鄭皎皎不肯後退,睜著眸子直視著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做那個永遠的贏家。
“放開。”
明瑕道:“撒謊。”
鄭皎皎滯了滯,心裡有些許慌亂,因她撒的謊太多,所以一時間竟懵住了,不知明瑕同她講的是哪個。
他冰涼的手放到了她的脖頸上,將那捋溼噠噠的發從她被曬黑了一些的面板上挪開,那感覺很奇怪,像是驟然被抽走了甚麼。
撩開發絲的脖頸,發出絲絲拉拉的陣痛,讓鄭皎皎姣好的面容難以維持平靜。
明瑕望著她,她黑了許多,唇有些幹,人間過了季夏三伏卻仍有桂花蒸,所以她額頭、身上溼噠噠的,像鳥安的春,總幹不透。身上素衣大抵是因為穿的舊了,所以變得柔而闊,披在她孱瘦的身體上,晃來晃去。
他伸出手,點上她的胸膛,那裡有一顆在跳動的心。
鄭皎皎受驚,往後退去。
他卻往前,好似非要步步緊逼。
她並沒有太多餘地可以後退,因為身後就是桌子,一聲叮鈴,是離得太近的杯子互相碰撞的原因。
她停下,伸出空著的手,學著他的模樣將他的手腕握在手中。可儘管她的手指已經足夠纖長,仍難以將他的手腕全部握住,因此只能使勁又使勁地抓住,剛剪過的指甲深深陷入其中。
鄭皎皎的唇緊緊抿著,眼眶通紅而不肯服軟。
明瑕看著她,深深地、晦澀地,像是終於將她那外強中乾,專門用來唬他的殼子看透。
“你胸腔裡跳動的是我的靈骨,我能感受到它,皎娘。”他說,“你我血脈相連,靈力相通。倘若林可真的見過你,絕對不會因為你是凡人就直接將你丟出靈尺。”
明瑕往前再度踏了一步,鄭皎皎無路可退,將臉偏向了旁邊,呼吸急促。
“除非,”他聲音冷下去,“除非你拒絕了前去魔域救我。”
鄭皎皎咬緊了牙,遲遲沒有動彈。
或許是他冰冷下去地語氣,或許是其他的甚麼東西,使得她不肯說出那句話。
是或否,明瑕來這裡之前難以揣度那答案到底是甚麼,他希望是‘是’,可是卻沒辦法說服自己。
而如今見到那包裹中一針一線的香囊,似乎一切倒轉,使得他從其中找到了他所怨憎的、渴求的東西,那個他不肯承認、不肯正視的東西。
鄭皎皎感到胸腔前的壓力驟然離開,他伸手將她的臉轉了過來,並將手指塞進了她緊咬的口中。
“你並沒有拒絕,是嗎?”他說。
鄭皎皎張口狠狠地咬了下去,他的手骨堅硬,像是甚麼金屬,她咬的用力,卻只嚐到自己的血腥味。
“為甚麼去救我?”明瑕緊緊地盯著她,不容她後退,“你是一個凡人,凡人進入魔域,絕對必死無疑。你有那麼喜歡我嗎?皎娘。”
鄭皎皎鬆開了口,伸出手,把他的手推開,掌心抵上他的胸口,罵:“滾開!”
佛偈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可她要說,由愛故生恨,由愛故生怨。
對於他的前進,她像被窺探了自己境地的野獸,怒吼出聲,試圖保衛著本不該保衛的一切。
那些東西,明明當坦誠在陽光下,以換取她更多的生存資源。
可是她拒絕了,因此,他懂得了。
“若我說,我有那麼……”明瑕停滯了一瞬,但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話,“所我說,我比你想的更愛你,你會信嗎?”
在即將勝利的時候,舉手投降。
這是連懦夫都不會做的事情。
他將那柄刀、那把劍塞到了她的手中,他終於也變得狼狽不堪,染上她的淚與怒,汗水和鮮血。
‘我比你想象的更愛你’這句話使得她從進攻中冷靜下來,涼風過,他伸手擦去她面頰旁的淚。
鄭皎皎望著他,望著這個她曾經熟悉的人,他清冷冷像一塊沒有瑕疵的玉,因此使人難以交心。
她疑心她的愛會讓它蔑視於她,於是不肯訴說。她明知佩戴它會使她得到他人豔羨的目光,可心裡想的卻是若它不那麼美、滿是瑕疵、像從前那樣就好了。
鳥安的生活很好,但他們都回不去了,並非因為別的甚麼,只是因為他們心知對方的野心已不適合安放在平靜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