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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李家事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李家事

田壟之上, 新的粟種已經種下,因陽光足夠明媚,所以冒出綠油油的芽來, 一天一個變化,眨眼間就長到了小指一般高。

鄭皎皎手裡存了不少郴州的粟米, 只等著回去進步改良和研究。但實際上,再怎麼改良與研究, 粟米的產量也遠不如稻米和玉米產量高。而且粟為粗糧,纖維多,不適合作為主食。若只為填飽肚子, 可能還要從稻米和土豆上做文章。

但儘管她有這麼多的雄心壯志, 卻不免還是困於一畝測量不精準的田地、成片成片的隱田。不過,她樂於去做,因為她知道,多查出一畝隱田, 農人們就能少交一畝的稅。

當然, 更多的是因為鄭皎皎知道:就算農作物的畝產量再高, 收成再好, 餓肚子這種事情, 恐怕總是有的。就算她把一個東西研究出花來,那個東西也未必會像她所期冀地那樣發展。

按理說,這不該是鄭皎皎操心的問題。

——從前她也未必不知,她們所研製的藥劑、所發表的文章, 倘若對某個公司有利, 那個公司就會大肆宣傳好的方面,其中不適宜田地的、植物的壞的方面就一帶而過,往往導致會留下隱患。

導師說世界上不缺她們這一個研究成果, 就算她們不發表、不研製,總有其他人研製。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世界離了誰都會轉。

於是她們埋頭於自己的專案,至於那專案成果被用來做甚麼事情,幾年後是否面目全非,她們通通不理會。

這行為是否正確,鄭皎皎難以斷定,就像奧本海默研究原子彈的時候,想來也並不知道會發生切爾諾貝利這樣的事情。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世界上的事情,牽一髮而動全身,讓人難以預料。以至於過於聰明的人總束手束腳,缺少去改變世界的勇氣。

鄭皎皎聰明,但還沒聰明到那種程度,所以她樂於聽從導師的話,執著於眼前的一切,而不去思考一件從她手中脫手的事物太過久遠的未來。

她還懷著一些少年心氣,認為這世界總是積極向上的,所以亦不曾細想過‘我’與伯仁之間的關係。

就像如今,粟種、稻種、識字、掃盲、階級這樣的事情從她心中一閃而過,她就又忙於歸置資料,監督測量。

頭頂,烈日當空,似炎炎火燒。

遠處風聲幽幽,雲層高遠。

以至於當不遠處的鞭打聲和慘叫聲傳過來時,鄭皎皎還沉浸在查抄隱田的美夢中。

“爹!爹!”一聲男子的哀嚎傳來。

慈殤走向鄭皎皎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朝她而去,但鄭皎皎像被訓練好的‘模型’,輸入指令之後,徑直拋卻一切,走向她認為需要她的地方。

樹蔭新亭之下,李家父母向那人群聚集的地方看了過去,李家少家主心裡暗罵——明明已經叮囑他們,說了今日務必不要鬧事,此刻卻還是給他鬧出了事情來!

“那裡怎麼了?”李母問。

李家少主陪笑說:“我去看看,這群佃農是新收的,不懂規矩。”

李靈松端坐著,一張瓜子臉冰冷冷,周身全是仙氣,沒有人氣。就算是跟生育自己的父母待在一起,神情也並沒有因此發生任何變化。

但今日,不知是甚麼原因,李母還是從她的話中,察覺出了一點微妙的感覺。

“一名佃戶踩踏了兩株青苗,因此被管事罰鞭打十下。現如今已經有人去勸了,不過……”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勸的人跟李家管事吵起來了。”

她口中的那個人,正是鄭皎皎。

半起身的李家少家主頓了頓,遲疑著又坐了回來,心想,都說仙人耳聰目明,這話果然沒錯。隔這麼遠的距離,便已經將一切悉知了。

他陪笑道:“青苗金貴,我們這邊確實有這規矩。”

李母顰眉:“為兩株青苗,鞭打十鞭,是不是太過了?”

“您說的有理。”李少家主立刻說,“改日我就改了這條家規。”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李靈松。

李靈松端起了一杯茶來,輕抿了一下。

李少家主立刻覺得她這是滿意的表現,畢竟這位李家祖宗辟穀,從來不食人間煙火。

不遠處,人越聚越多,嘈雜起來。

李家少家主看了內心十分焦躁,怕出意外,他想了想,提前為自己開脫,說:“衙門裡的人就是愛惹事,我還是去看看。”

“不必,”李靈松忽然道,“他們來了。”

“甚麼?!”李少家主驚完,手裡握著的鼻菸壺一緊,意識到自己聲音過大了,那尾音不由得像是被甚麼踩住,啞了。

李靈松素來知道鄭皎皎不像表面那樣柔弱不堪,畢竟在妖域裡,禍起之時,面對著桌子前的一碗血,還能半夜獨自一人起床餵雞的女子,怎麼想都不太可能是個很容易被現實擊倒的人。

但她如今這副樣子,似乎有些過於超乎她的想象了。

那邊慈殤是眼睜睜看看鄭皎皎怎麼跟斗雞一樣,衝到了李家管事的面前,把鞭子奪過來的。並且在李家管事還要繼續鞭笞的時候,叫周圍的小吏把人都拉到了李家少家主的面前。

“走!那本官就跟你去你主家論一論,這剩下三鞭到底應不應該打!”

鄭皎皎是昏了頭。

這本不是該她管的事情,她的本分就是把田測好歸檔就可以了。之前在唐家、在回興縣她一直做的不錯,在完成自己任務的份上明哲保身,儘管看到路邊的不公她心裡也不痛快,可是一切總歸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但這次,當她看到那鞭子抽到老人的脊背上,直抽出來道道血痕之時,她忽然就崩了,積壓的各類情緒,使得她猛然衝上去,奪過了管事手裡的鞭子與其爭執起來。

她帶著人往前走,勢必要告一告管事的賬,她義憤填膺、熱血沸騰,走到了李家那位驕奢淫逸的少家主面前大聲道:“這位老人已經年過七十,在你們家幹了三十年了!就算青苗不可踏,但他只是挑水的時候摔倒,所以不小心壓壞了兩顆青苗罷了!兩顆青苗,而已現在補種也完全可以!你這管家分明就是狗仗人勢,看他們父子二人不順眼,故意找事鞭打於他們!”

鄭皎皎哆哆嗦嗦,雙眼通紅,幾乎完全口不擇言,她完全知道這位李家少家主是個甚麼秉性。

在來李家之前,方良就曾將這李少家主的事蹟告訴過她。——逼良為娼、開賭場、放印子錢、吸食五石散。現代刑法上有的他要犯,沒有的他也要犯。

可現代的刑罰管不了古代的世家,此人將在通往現代的幾千年裡都逍遙法外。

可笑,倘若真叫他活個幾千年,那恐怕也早就過了能追訴的期限。

鄭皎皎是完全做好了一場戰鬥的準備的,她想,就算這李家少家主再怎麼是個混蛋,看在他旁邊仙人的份上,怎麼也要忌憚兩分吧?再不濟……她心裡認為李靈松和慈殤是會出面主持公道的,畢竟這件事聽來就那麼荒唐、那麼不公平!

鄭皎皎幾乎嚴陣以待,誰料沒等對面的李家少家主發表甚麼令人火大的發言,她身旁的父子二人卻先一步跪下了。

“是我們的錯,我們願意受罰。”

“……”鄭皎皎愣住了,“你們剛剛……你們剛剛……”

那二人對鄭皎皎說:“這是我們李家的事情,這位小鄭大人,您為甚麼非要插手?!”

“可……”鄭皎皎一時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看著二人在田間被曬得黝黑的臉、手上沾滿的泥、老人破洞素衣上的血痕、青年因憤怒紅彤彤的眼睛,一時恍惚,好像造成他們如此的不是李家、不是管事,而是多管閒事的她。

一旁把二人一同架過來的小吏們低頭不語。

管事說:“家主,我都是按家規行事啊!”他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這位小鄭大人也太過跋扈!不由分說就上前來,硬逼我給他們道歉。”

有些人嚎的聲音響破天沒有一滴眼淚,有些人掐著自己的手心掐出血印,不想流淚,卻也抑制不住變紅的眼眶。鄭皎皎心想,老天爺怎麼如此不公?

她失去了辯駁的心思,只盯著那一對低頭的父子,想不明白,一口怒火難消。

為甚麼認錯?!她想問。

分明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他們的錯!

怎麼反倒是他們認起了錯?

“是這規矩不對!”鄭皎皎咬牙,最終只憋出來一句,“量刑過重!”

李家少家主對於這個京城來的女吏沒甚麼意見,但對於她今天在仙人在的時候來‘找茬’十分有意見,他說:“這位鄭娘子,鄭書吏,我是不是還要和其他人一樣稱呼您一句小鄭大人?他們是我李家的佃農,踩得是我李家的田,自然要按我李家的規矩辦事。朝廷三千道律法,那一條規定了我不能管我李家的佃農?若說規矩不對,您是說我李家的規矩不對還是朝廷的規矩不對?!”

一雙雙眼睛望著鄭皎皎,鄭皎皎只覺得那道理竟十分清晰起來。

——李家的規矩不對,倘若朝廷認可李家的規矩,那便是朝廷的規矩也不對。

可她如今為朝廷做事,所求的是朝廷的官,所吃的是朝廷的糧,這話,怎麼說出口?前途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昨日還同此地百姓信誓旦旦要將隱田查抄,今日就把手一攤,過個嘴癮不管了嗎?

鄭皎皎閉緊了嘴,只有那雙眼睛不肯讓,那雙瀲灩的、憤怒的、沉默的、紅彤彤的、不肯流淚的眼,它們睜著,一眨不眨。

李靈松面色不變,甚至都沒往他們這邊來看一眼。

慈殤路過人群,坐到了李靈松對面。

李家少家主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遂吩咐嚷嚷著讓鄭皎皎道歉的管事給那老農補上三鞭就算了。

管事看了眼鄭皎皎。

他的鞭子還在鄭皎皎手上呢。他走了過去,伸手要去拿鞭子。

鄭皎皎緊握著鞭子,咬牙,淚還是流了下來,眾人不知她有這麼個禁不住淚的體質,一時間竟靜了靜。

那跪地的青年怔了一下。

“我來!”鄭皎皎卻說,“不是三鞭子嗎?我來可以吧?但那老伯年事已高,就由他兒子替他受這三鞭子,不知道李家主你允還是不允?”

李家少家主愣了一下,看看四周,沒人說話,李靈松和慈殤等人秉持著仙山規矩,並不參與凡人爭執——雖說李靈松來李家讓他們配合新政就已經違反了仙山規矩,可大抵只要不在眾多凡人面前做這種事情,就可以掩耳盜鈴了吧。

他便清了清嗓子抬手說:“請便。”

青年回過神,立刻又磕了兩個響頭,一個給李少家主,一個給鄭皎皎。

鄭皎皎對他很氣憤,一開始向她求救的是他們父子倆,可來到前面,最先跪下的也是他們。老農她下不去手,便要打他。讓他知道,做人不該這樣!

鞭子甩下去,破空之聲瑟瑟。

她從前鞭子甩過鞭子,用起來並不艱澀。可甩下去之後卻發覺這和她從前甩鞭子完全不同。從前按照方良的教法,甩到空氣中,鞭子暢通無阻,響聲陣陣,很威武。可甩到人身上——儘管她落下後已經猶豫,一聲鞭響,手上還沒反應過來,血色的鞭痕已經透過青年的素色汗衫透了出來。

青年看著她,眸中全是感激。

鄭皎皎像是一通怒火,甩到了泥地上。人在憤怒的時候,總會做些跟自己性格完全不一樣的決定,以至於當怒火消散,自己都會覺得荒唐。

她持著鞭子,遲遲沒有打下第二鞭。

青年往前挪了挪,展開身子,以使她能夠不費力地將手中鞭子甩到他的身上。他開口似乎有些羞愧難當說:“小鄭大人,對不住了。”

是她在鞭打他,而他反而道歉。

看到他手上泥土,看到一旁老伯滿臉的深色皺紋。鄭皎皎往後退了一步,不明白自己怎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分明一直想要使自己多適應這個世界的規則,使自己融入這裡,使自己不要那麼扎眼,可此刻,她才驚覺,自己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已經適應地像這裡的原住民了。

所以面對眾人行禮時,她接受的那麼平靜,所以面對背刺時,她以牙還牙的方式是動用武力,使其見血方止。

鄭皎皎回憶著這一路的過往,恍然發覺,她已經忘卻了那個驛站中死在她手裡的散修的模樣。

——她已經很久不對此感到愧疚了與恐懼了。

人從血泊中降生在這世間,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啼哭,方才代表著一生的開始。不知不覺中,她像是已經經歷了這一切。

可是,鄭皎皎發現,自己突然不適應自己的適應了。

見她遲遲不再揮鞭,青年急了,怕李家少家主改變主意,又換成他爹受罰,因此往前湊了湊,要讓鄭皎皎繼續。

那邊,慈殤放下了茶杯,皺眉說:“這茶,難喝。”放茶杯的聲音把李家少家主嚇了一激靈。

他左想右想對鄭皎皎那便道:“行了,鄭娘子,你們也不要在這裡給我裝樣子了。索性這規矩也舊了,我早就想改了,就從此廢除好了。這下不知你可滿意了?”

鄭皎皎對於這諷刺的話不再有衝動,把眼淚一抹,鞭子扔給了對面管事,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一言不發,帶著人要重新回去丈量天地。

後面慈殤突然道:“喂,那位小鄭大人,過來把你做的事情,同我們說一說。”

她做的事情,自然是隱田之事,頂多再加一個收集粟種。

鄭皎皎不清楚慈殤為甚麼要問這件事,就像她不清楚那對父子為甚麼臨陣倒戈。

人心難測,她從前覺得自己能看懂一二,可如今卻有些不能了。

李家少家主也很驚訝,但慈殤面前,沒有他說話的份,他很怵頭這個殺氣頗重的仙尊,比對李靈松還要怕。

鄭皎皎坐到了李靈松對面,一杯茶水給她遞了過來,她抬眸,是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老太太笑著說:“人間還有你這樣的小女官,怪不得靈松要把醫方改良傳遍天下呢。想來她要是做個凡人,也會和你一樣為天下黎民發聲,痛斥不公的。”

這誇獎實在有些過了,鄭皎皎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謙虛一下了。

對面的白髮老爺子往她身上掃了一眼道:“你同靈松認識?”

鄭皎皎不知道自己怎麼暴露的,怔愣住了。

李靈松冷冷說:“見過幾面。”

這句話給鄭皎皎擋住了接下來的詢問和麻煩,讓她鬆了一口氣。

而一旁的李家少家主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在心裡崩潰地想——既然認識,為何不早說!

李家少家主怕自己因為鄭皎皎的事已經將李靈松得罪了,所以沉默下去,一直到席散都異常寡言少語。

傍晚,丈量田地一事逐漸告一段落,鄭皎皎坐上馬車,欲回住宅。

此地是郴州同知縣,也是她要盯梢的最後一個地方,等到這裡的隱田清完,郴州其他縣的,也就差不多也清完了。

方良現在坐鎮郴州府,所以鄭皎皎算是單獨出來闖蕩,好在一切還算順利。不知是李家的帶頭作用,還是郴州地下堂會罷工了,總之刺殺之事不再冒頭。

鄭皎皎在顛簸的馬車上剛準備打瞌睡,忽然飄進來了一道清風,監察鈴聲將她驚醒。

待看清楚眼前冷著臉的人,鄭皎皎方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握著的劍。

“你這劍用在修仙者身上跟赤手空拳沒有區別。”李靈松冷聲道,“還不如用你頭上的簪子攻擊。”

鄭皎皎說:“習慣了。”

“這習慣會害死你。”

“……”鄭皎皎,“我會改。”

她坐直了身體,累了一天,身上全是汗,此刻叫涼風一吹,只覺得腦袋有些漲。

李靈松坐在她對面,身上不染塵與土,對於鄭皎皎出口的敷衍顰了下眉。

鄭皎皎倒沒有注意到這些,她知道李靈松來找自己,多半是因為明瑕。想到自己從東方纖雲那裡聽到的訊息,她那顆本就跳動不如原裝穩重的心臟揪了起來。

當聽到李靈松說明瑕閉關恐不能再多顧及於她時,竟有三分慶幸——幸而沒有將自己進入魔域之事告知於他。否則豈非顯得自己多情似愚蠢?

“我知道了。”她聽到自己極其平穩地道。

李靈松道:“你若有事可以同唐富春聯絡……或是李源,之前在康平,你見過他,他是我徒弟,常在人間走動。”

那個說要把她安置於皇宮附近的修仙者?原來果真跟李靈松有關係,當時她聽到李姓就有些懷疑了。

鄭皎皎沒點頭,也沒搖頭。

半晌,問:“你的傷怎麼樣了?”

李靈松面上明顯看出一怔,垂了下眸子說:“不太好,但此間多事之秋,師兄閉關,我和慈殤不能閉耳不聽世事。”

鄭皎皎顰了下眉。

李靈松說:“不過我本來也未想閉關。”

這使得鄭皎皎有些驚訝。畢竟按照方良和東方纖雲的科普,世間修仙者很少有抗拒閉關的,大家都恨不得一閉三百年,等到出關直接飛昇——就像某些大乘尊者似的。

“我父母成為凡人已久,就算是靠仙丹續命,到如今也接近油盡燈枯了。”

李靈松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同鄭皎皎說這些,可能是鄭皎皎看向誰的眸子裡都沒有尊卑,以至於反倒讓她能夠對她袒露些事情。

亦或許,那妖域的經歷還是將她影響,使她對她產生了些許親近和依賴。

她說:“我想等他們死去之後再閉關。”

鄭皎皎聽了李靈松這番言論,終於覺得這位好似冰雪做的仙人有了一絲人氣。

她同樣也知道,李靈松並不需要她的回應和建議,大抵只是這些話藏在她心裡太久了,久到她終於忍不住將它們吐出。

監察鈴音再度響起,送走了這一縷清風。

鄭皎皎帶著渡了一層硬殼的自己回去,等到了要睡的時候,突然沒了睏意。

她起床,要找自己的針線,繡些花,好使自己靜心,找了一半,發現,此地是郴州,不是康平她那個窄小的家。

鄭皎皎於是推開窗戶,朝暗夜裡看去,月亮正好在乾元仙山方向,把那遙遠的仙山照亮。

在康平看它,總覺得它藏在天上,看著大,實際離得遠,咫尺亦是天涯。

到了郴州,卻發現,原來自己曾經距離它那麼近,現如今才是真的天涯。

若說一刻都不曾後悔,有些太過虛偽。

可此刻讓鄭皎皎上仙山,她也是絕對不願的。不上仙山,同明瑕再不相見,自然痛苦,可若是上了仙山,那些痛苦就都源自於明瑕本身了,連帶著曾經的好,恐怕都將成為她的苦難。

鄭皎皎掰著手指數,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他出關,倘若一時興起來人間看她,而她有幸未死,那豈不是要成個老太太了?

她噗嗤一笑,笑了半晌,不知道怎麼落淚了。

雲雀曾說過的話在鄭皎皎耳邊重複著:“仙人不理會凡間事,那是一種冷漠嗎,不,對他們來說那是一種憐憫。”

她閉了閉眼,心道,狗屁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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