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郴州八月
唐家大公子一怔:“並無。”
郴州七月連池裡荷花都開的懨懨的, 哪裡來的桃花香?
他慣來心繫,愛從細微之處識人,無論對方多隱晦的含義, 都能窺探到一二,可這句話, 卻使唐大公子一時難以從其中揣度出甚麼。
“是嗎?可能又是我聞錯了吧。”
說這話的時候,鄭皎皎心中忽然湧起些不安, 滴落的血漬、耳旁的輕笑,似乎都使她產生了一種虛妄的幻覺。
以至於她總覺得桃夭就在她的身邊,笑著、鬧著還似從前那樣, 歪歪頭衝她眨眼。這種場景對她來說無疑是可怖的。好像甚麼已經腐爛的屍體, 扒開身上的塵土又走到了她面前,而她一無所知,只能透過鼻尖嗅聞到屍山血海的氣息。
所謂妖邪,沒有一個是全然無辜的, 即便有, 那也絕不可能是結丹的大妖。
妖要結丹, 除了靈力, 還需要無數活人的血肉與魂魄, 當人的生氣變成可供其驅使的怨氣,妖域就成了。
縱然桃夭那樣一副雌雄莫辨的純良面孔,可當鄭皎皎想到它的手上沾了無數人的鮮血後,就忍不住為之震顫。
尤其是經歷過驛站精怪的洗禮之後, 當她看到、聽到那精怪妖邪過後的慘狀之後, 孩童的淒厲哭喊猶在耳邊,使她再也沒辦法對其無動於衷。
唐家大公子思慮片刻道:“鄙人家中廚子從明國來,善作桃花餅, 我來之前突然想吃就叫她做上了,倘若鄭娘子不嫌棄,等會兒逛完穀倉,還請賞臉一嘗。”
“這多不好意思。”
“廚娘前日還說見到鄭娘子跟見到自己女兒一樣,就是不知道鄭娘子有甚麼喜歡吃的,她好做來讓你嚐嚐,若讓她知道你喜歡她的桃花餅,想來這些天咱們的飯桌上就要日日都有桃花餅了。”唐家大公子說,“可巧我父親也喜歡,只是廚娘嫌麻煩不肯多做,你與我父親定能聊的來。”
那廚娘是唐傢俬廚,倘若連唐家主的面子都不買,鄭皎皎又哪有那麼大臉面,難道她臉格外白,格外討人喜歡不成。
她敢拍著胸脯保證,這位唐家大公子出門前定然沒有叫廚娘做餅。
鄭皎皎只笑笑,不再接話。
大抵世家公子從會說話時就學規矩,從會走路時就開始背四書五經,因而跟這位唐家大公子相處的時候,常令人感到心情舒暢。
走到大路上,鄭皎皎欲上馬車,卻見唐家大公子和其書童並不上車,因此掀起簾子朝外看去,不料看到了外面一個輪子的車子。
她的震驚溢於言表。
因為那車子看起來,就像是獨輪的腳踏車。
見她看過來,唐家大公子衝她拱了下手,和其書童一前一後走了過來,順帶把那疑似腳踏車的東西也推了過來。
“是家中長輩研製出的新玩意。”他說,“只消用很低的靈石就可以讓其維持住平衡,我覺得新鮮,常和清溪推出來玩。”
鄭皎皎安安靜靜聽他說了半晌,輕聲說:“我見過兩個輪子的,不用靈石維持平衡的這種車子。”之前她還想,為何康平城內天上飛舟水中蛟龍,獨獨路上仍駕馬前行,這下就見到了修仙界版的腳踏車。
用靈石來平衡,的確奢侈,似她這樣的平民用不起,但想來康平城靠收稅過日子、揮金如土的紈絝子弟們會感興趣的。
唐家大公子子明顯怔了一下。
不知道唐家家主是怎麼同他介紹她的,可能是說她有甚麼大背景在仙山,叫他務必捧著她些,以至於哪怕鄭皎皎說出再不合時宜、唐突的話,這位唐家大公子也仍然不會翻臉。
當然,鄭皎皎疑心這其中也有這位唐家大公子本身就是一個溫文爾雅之人的原因。
二人談論了一下腳踏車的用途和工作原理,唐家大公子說:“單純用齒輪轉動來使其可以行走在地面上,倒是有趣,不知道是哪位煉器道的仙人研究的。”
“這……我也忘了那人叫甚麼名字了。”鄭皎皎說,“不過那東西製作並不複雜。”她看了一眼唐家大公子手中推著的玩意說:“其實我覺得你這個也不必使用靈石。”
“是嗎?等過後倒真可以試一試。”
一旁書童清溪說:“鄭娘子說的在路上行走不借助牲畜的工具其實是有的。”
“噢?”
唐家大公子說:“你且說來與我二人聽聽。”
清溪:“小的聽說五百多年前明武帝曾經召集一堆散修,傳於他們煉器之道,使他們研究出了一種路上雲梯,又造神車,可吞雲吐霧。這神車可日行千萬裡。”
唐大公子聽到這裡就皺了眉頭,已經明白了清溪說的是甚麼,遂道:“鄭娘子說的與你說的是兩回事。”
清溪忙道:“是小的誤會了。”
鄭皎皎不知道唐家大公子為甚麼有此言論,她覺得清溪說的話跟她的話題明明一致,遂問:“誤會甚麼了?”
唐家大公子頓了頓,皺起的清雋眉眼鬆了鬆,對她解釋說:“他所說的神車和路上雲梯已經是多年前的舊曆了,煉器道的道法洩露就是從明武帝開始的,這才導致這世間散修一個兩個都說自己是煉器道的修士。為了修築那路上雲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似乎有些不忿:“明國皇帝與官員們覺得是先有災變才有叛亂,說甚麼明武帝平復戰亂有功,遂諡號為武,隻字不提災變如何來的。依我看,當稱他紂帝才對!”
那位明國武帝在大玄的名聲差極了,大家普遍覺得那是個實打實的昏君。
見這位性情平和的唐家大公子談及此事,如此義憤填膺,鄭皎皎也就不再追問雲梯之事。
來到唐家糧倉,抬眼看去,一個一個高高佇立的常平倉,鄭皎皎爬上梯子,往下望著裡面高高堆積的糧食。
這其中的粟米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粟米都很飽滿,用來選育最合適不過。
滿滿的糧倉看起來給人一種視覺上的享受,但欣喜之餘,鄭皎皎卻不知道自己心裡從哪裡來的失落和憂傷。
——前段時間,郴州水災,府衙存糧不夠從隔壁調來糧食,逼得許多人不得已將本田變賣,從世家中換取些許口糧。本田沒了,口糧吃光,少不得要賣兒賣女,變賣自己,良籍化作奴籍,從此生死由主家決定。
鄭皎皎覺得自己頗有些沒事找事,一路看過來,唐家的佃農也並沒有特別悽慘,臉上大都是帶著笑的。
“如何?”底下,唐家大公子問。
鄭皎皎說:“這一倉的種子可以,麻煩幫我斟一些。我要帶回康平。”
“好。”
唐家大公子笑了笑,忙吩咐人給她裝袋。
郴州的生活忙而充實,太陽越來越熾烈,鄭皎皎黑了一個度,人看起來結實不少,大抵是此地的風水養人,小鄭大人就連說話都越來越有氣勢了。
並且聽說開始準備寫自己的農書和算數書了。——雖說小鄭大人學的多是現代化的農業病蟲害防治手段,但也有些能挑挑揀揀用於此時此刻此地的。
回憶起鳥安的平靜且求路無門的時光,彷彿當真如一場大夢而遠去了。
*
郴州八月初,一直沒有露頭的公主終於又出現在了鄭皎皎和方良面前。
彼時,二人正惱怒於李家和王傢伙同當地知府阻撓測量田地之事。鄭皎皎只有一個人,雖然已經得到了回興縣知縣和郴州知府的支援,但終究力有不逮,難以時時刻刻盯著李家和王家測量田地。
“這田地資料和架閣庫的一樣,但跟實際測算出的資料差了太多,農戶們多出的這些田,不知所蹤,絕對都在這些世家中!”鄭皎皎氣急了,渾身顫抖,拍案而起,“明日我去李家,你帶著王娘子去王家,我倒要看看,當著我們的面,他們還要怎麼改田地資料!”
方良的手已經好了,只是永遠地缺了一個小指。因為不影響書寫、生活,倒也不值當去求煉器師給他做個金屬的義肢。
青天白日,外面忽響起一聲爆炸聲,好像是有甚麼倒下了,監察鈴鈴音響起的那一瞬間,鄭皎皎和方良皆全部站了起來嚴陣以待。此地是唐家外宅,有唐家法陣守護,前兩天當地監天司還派了人過來,說是本地散修並不安分,所以派來保護他們。
兩人這段時間的確經歷了許多事情,對視了一眼,聽外面安靜下去。
詭異的安靜,反倒是鄭皎皎寒毛倒豎。
須臾,門被推開,某位公主的人還沒到,聲音就來了。
“是誰讓我們的小鄭大人如此生氣?”
東方纖雲笑靨如花地從門外走了進來,監天司的人朝裡看了一眼,隨後將那準備偷襲人反而被東方纖雲發現殺死的人帶走了。
她說:“你們這裡真是熱鬧極了。”
“公主。”二人行禮。
東方纖雲仍穿一身素服,裙襬一揚坐到了桌子前,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這些天她並未出現,但是卻有本地小世家來跟鄭皎皎和方良接頭,能一路這麼順利,也少不了她在背後幫忙。
“公主怎麼來了?”方良問。
東方纖雲說:“怎麼,本公主不能來?打擾你二位商量大事了?”
“怎麼會。”方良無奈,“您這麼說不是折煞我們了嗎?”
“我還有這本事,能折你方良少卿的壽?看來是我修仙修的能耐了。你說是吧,小鄭大人?”
“這……”
方良:“我們只是震驚,之前聯絡不上您,怎麼今天您突然就有空來尋我們了?”
“這得問問那位明瑕尊者了。”東方纖雲說。
鄭皎皎眼睫顫了顫。
這些天除了方良聯絡不上東方纖雲,她同樣聯絡不上明瑕,可郴州之事實在太忙了,加上某些她自己的原因,逐漸的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說是拋之腦後,其實是壓在心底更為準確。只是鄭皎皎並不肯承認。
東方纖雲問:“你們就沒探聽甚麼訊息?”
二人皆搖了搖頭。
方良:“只聽說唐家靈礦似乎停了一段時間,但近些日子又重新開工了。”
東方纖雲:“停的那段時間是文淵尊者和明瑕尊者在修補封印,那唐家可真是鬼,嘴巴咬的死嚴,上千年的封印和魔域在他們靈礦底下,卻一聲不吭。”
方良聽了有些震驚。——文淵也下凡間了?
鄭皎皎聽了,心想,不是魔域在靈礦底下,而是靈礦生在了魔域上面。按照林可所說,是先封印魔域,天石落於地上,所以形成了靈礦。
“這段時間我們都在靈礦裡耗著,好歹將那林尊者留下的爛攤子重新收拾了。又馬不停蹄跟著回仙山審判唐家。”
“審判唐家?”方良問,“可唐家不是攀上了明瑕尊者?”
“呦,你知道的倒是也不少嘛。”東方纖雲吃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說是攀上有些過了,他們啊,頂多各取所需。我瞧著不像是真心聯盟的樣子。”
她眸光一掃看向怔仲的鄭皎皎:“小鄭大人有甚麼看法?”
倘若東方纖雲知道了鄭皎皎跟明瑕的聯絡,勢必會將她踢出自己人的行列,郴州一事恐怕就艱難了,說不定直接將她替換掉也有可能。
鄭皎皎在這裡混了這麼久,也逐漸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仙山上的勢力分佈,比如某些預設的規矩。
像東方纖雲,不管她本人是怎麼想的。東方家的出身就決定了她天然跟騰雲一脈站在一起。
因此鄭皎皎只是沉默。
她喜歡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情,也喜歡自己如今所為之奮鬥的一切。
方良看了一眼她,不知出於何種考慮,替她解了圍說:“她最近忙著盯住縣衙測量田畝的小吏,對這些事情還不大瞭解。”
東方纖雲看了鄭皎皎半晌,方應了一聲說:“那你可得跟她好好說道說道,雖說仙山路遠,可跟咱們的息息相關啊。”
“是。”
“……”
過了片刻,東方纖雲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方說:“你們這裡倒是雅緻,也算託了人唐仙督的福,回去記得拜謝。”
方良沒有應話,卻有些擔憂地問:“明瑕尊者和唐家聯手,是否會對您有所不利?”
“我?”東方纖雲說,“關我屁事,我就是一無名小卒。他們要找麻煩,也得先找騰雲的麻煩。”
這話聽的鄭皎皎有些吃驚,說起來推行新政是明瑕一脈的事情,公主卻也支援,就有些讓人奇怪了,畢竟新政損傷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她帶著試探猶豫問:“找騰雲尊者的麻煩,不就是找您的麻煩?”
東方纖雲聞言,視線朝她掃了過來,那目光帶著壓迫感,片刻,方才笑道:“你這知識怎麼學的,都學雜了。”又說:“少替本宮擔心這些有的沒的。”
“是下官失言。”鄭皎皎立刻道歉。
東方纖雲說:“你一介掛名小吏,又算甚麼官?”
這話就有些人身攻擊的意思了。
鄭皎皎滯了滯,手指緊了緊,半晌,仍是低下了頭,抿緊了唇。
不待她想著雜七雜八的事情,東方纖雲的慢條斯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說:“等回了京,著人給你封個稍微大點的官職,免得叫人看低了你。”
打一棍,給個甜棗,是攻心之策。
方良忙道:“還不謝謝公主殿下。”
“多謝公主殿下。”鄭皎皎只得謝道。
東方纖雲說:“客氣甚麼,就算本宮不為你請封,自然也是有人要為你請封的。”
鄭皎皎抬眸怔了一下,明白過來,她怕是說的貴妃。
“仙山之上暫且是還掐不起來的。”東方纖雲轉回了剛剛話題,“聽聞明瑕尊者之前妖域中受了點傷,此刻被文淵尊者壓在仙山上閉關呢,沒個幾十年恐怕出不來了。”
“這麼長時間?”方良詫異道。
東方纖雲:“你以為那幾位尊者和我們一樣呢?閉關閉個幾十年上百年也是有的。距離飛昇一步之遙,很少有人的心思還在凡間的。”
這倒是大實話。
倘若大玄不是因為明瑕這個異類,仙人的爭鬥也不會在凡間顯得那樣突出。畢竟,即便是騰雲,也很少關注底下的事情,更多是準備突破大乘,等待飛昇。
明瑕就像是沙丁魚裡的鯰魚,把本來應該死寂巍峨的仙山變得充滿了活力。這情況究竟是好是壞,未到最後,猶未可知。
東方纖雲跟方良又聊了幾句,忽然注意到一旁的鄭皎皎格外沉默,臉色似乎有些發白,問:“怎麼?胳膊疼?”
鄭皎皎回神,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她受傷的手臂被吊在了脖子上,此刻那隻手正在緊緊攥著。
“你這樣握著手豈不是會更疼了嗎?”東方纖雲道。
鄭皎皎鬆了鬆手,說:“剛剛突然疼了一陣,現在沒事了。”
東方纖雲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方良說:“所以郴州隱田的事情你們要快點搞了。否則不知道我頭頂那位會不會突然被諫言,然後插手此事。”雖然……東方纖雲覺得,那位騰雲尊者是不會管隱田這種小事的,比起這些小事,靈礦跟飛昇才是他更關心的。
方良面前似乎有些遲疑。
東方纖雲問:“有甚麼難處?”
“公主,”鄭皎皎咬了咬唇,上前再度行禮,“李家和王家煽動當地佃農們暴亂,我們卻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可明明清查隱田是件好事,倘若任由謠言四起,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啊。”東方纖雲說,“你們知道溫家為甚麼沒參與這件事嗎?”
鄭皎皎遲疑說:“因為溫家家主死了,他們群龍無首?”
“正是。”
她說:“李家之所以那麼猖狂是仗著有人撐腰的原因,和我一同下仙山的還有一位你們耳熟能詳的仙尊,想必過不了多久,這李家就該倒戈了,到時候獨木難支,王家自然也會投降。”
方良問:“難道是李靈松李仙尊?”
東方纖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有些出神的道:“不知為何,我對郴州之事有些不好的預感。”
到底為甚麼不好,她卻也說不出,明明他們做的都是好事。
難道是太順利了?
方良聞言,看了看自己斷指的手,又看了看旁邊負傷的鄭皎皎,一言難盡地問:“順利嗎?”
東方纖雲似笑非笑地回答:“當然。”
她搖了搖頭,嘆:“罷了,我同你們說這些做甚麼。走了,你們多保重。”
走到一半又停了下來,看向鄭皎皎,尤其是她的眉間,說:“聽聞唐仙督給你點的防護法器在唐家用掉了?”
鄭皎皎眉間紅痣在唐時澤的攻擊下消失了,明瑕也並未像之前那樣再補上,所以她才會在掉落馬車時摔得那麼悽慘。
紅痣消失,方良自然要問,鄭皎皎只得拿唐富春來搪塞他。
東方纖雲說:“我瞅著,這唐仙督怕是紅鸞星動,對你動了真情。”
“……”鄭皎皎硬著頭皮說,“我覺得,不見得?”
“為何?”
鄭皎皎啞了片刻,說:“因為……仙凡有別?”
“……”
“你這人怎麼比文淵尊者他們還老古板?”東方纖雲說。
鄭皎皎無話可說。
半晌,似乎想起甚麼,東方纖雲道:“不過,你確實很有自知之明,這挺好的,千萬不要同宮裡那位學。”
方良問:“不是有仙人去給那位診治嗎?難道沒有效果?”
“你甚麼時候聽說吃了駐顏丹的人能夠救回來的?我那位父皇對她倒當真情深,只可惜……”話未盡,東方纖雲搖了搖頭,“可見世間紅粉骷髏,皆是虛妄。”
她笑著拿手背點了點方良肩膀,說:“方少卿,當知,當知。”方良說服程文秀回家卻反被程文秀拿捏的事,東方纖雲自然是全然知道的。
見鄭皎皎看過來,方良抽了抽嘴角,把她往外請:“您下凡來,定還有要事要做,我們就不打擾您了。”
“推我做甚麼。”見他如此,東方纖雲不免又打趣了幾句。
臨到真的要走的時候,丟給了鄭皎皎一個金釵,說:“似唐仙督那般的護身法器我是沒有的。這金釵裡面塞了靈石,算是半個仙器,釵尾有個按鈕,摁了之後吐出毒針,連築基仙人的身體也能穿透。”鄭皎皎受寵若驚:“這……”
“拿著吧。”東方纖雲說,“魏虎回山了,你那哨子也就沒用了,雖說我這法器不如唐仙督送你的東西合心意,但是總歸有些用處。”
“多謝公主殿下。”這句話倒確實是真心實意了。
*
東方纖雲的確有些事情要做,畢竟乾元仙山仙人無事不可臨凡。她名義上是要追蹤一個逃跑的天下會違規築基散修,實際上——
走過廊簷,避開一系列的陣法,東方纖雲拿出來騰雲給的法器,一路順暢。
唐家她之前來過,更有騰雲給的東西,所以她輕而易舉就進入了唐家庫房。真不知道,騰雲是怎麼把唐家的庫房摸清到這種程度的,東方纖雲驚歎。
開啟木匣,一截斷掉的靈尺出現在她面前。
倏忽,幽靜的唐家宅院開始熱鬧起來,暗地裡培養的會用靈力的客卿們一個接一個地現身,尋找那個闖入唐家的賊人。
東方纖雲化作了一陣風,刮過,不留痕跡。
只是出門的時候遇到了些麻煩。
——正巧跟來唐家拜訪的李靈松撞上了。
她身影微僵。
李靈松掃過那暗處,將眼睛又轉了回去。
竟然沒管她?
東方纖雲連忙跟她錯身而過,心想,明瑕尊者和唐家的結盟果然並不結實。
*
唐家田地,唐家大公子正在實驗鄭皎皎所說的不使用靈石平衡獨輪車就能騎行的方法。只是遲遲不得要領,幾次險些摔下去。
清溪勸他:“大公子,我看那鄭娘子所說古怪離奇,恐怕只有仙人才能做得到,咱們就別再試了吧。”
“一邊去,”唐家大公子說,“鄭娘子明明說了是凡人騎的玩意,哪裡說只有仙人能做到了?”
路上草木匆匆,陽光很快移至頭頂,唐家大公子清雋的面容上很快出了密密的汗,口乾舌燥,只得放棄。
主僕走了一段路,正遇上唐家二公子和三公子,那兄弟二人正在試用一個法器。
和沒有修煉天賦的唐家大公子不同,唐家老三很有仙緣,因此才五歲的年紀,已經學習道術,準備入仙山了。
唐家大公子欲上前打聲招呼,不想剛一出聲,那邊法器就誤發,朝農田裡打去。好在那農田還未種植新粟,更暫且無人。
唐家老三放下法器,朝唐家大公子擺了擺手:“大哥!”
“怎麼在這裡試用法器?”唐家大公子皺眉問道。
唐家老二說:“練武場最近關了門,家中客卿也不讓去了,據說礦山出了問題,老祖受了罰,咱們得低調點。”
唐家大公子掃過那土面翻轉的農田,說:“你們這叫低調?”
“不要這樣死板嘛大哥。”唐家老二說,“沒人會發現的。”
唐家大公子顰眉不語。
兄弟三人說了一會兒話。
臨走,唐家大公子指著農田說:“這些你們看看又該怎麼做?”
唐家老二和老三面面相覷,說:“不然叫這片地的佃農來給他換塊田吧,反正都是咱們家的地。”
清溪說:“其實,我覺得不用。”
三人都看向了他。
清溪撓了撓頭:“這土地本來就要鬆土的,這下反倒是省了功夫了。”
唐家老二笑著對唐家老大說:“瞧,大哥,我倆還算做了件好事呢。”
“你們啊!”唐家老大伸出手隔空點了點他二人。
清溪說:“倘若這法器能這樣用來犁地,不知道佃戶們要省多少功夫。”
唐家老二笑意微減,看向他說:“你倒是會想,不知道這法器用一次要消耗多少靈石。”
唐家老大搖了搖頭。
雖說唐家守著一座靈礦山,但誰又會嫌棄自己的靈石少呢?
用法器來犁地,使修仙者耕于田地,這話無非是不切實際的。
*
東方纖雲的分析又一次全部驗證了,不久,郴州關於新政的謠言果然消失不見,李家竟主動將隱田上交。
不過,她唯一沒有料到的是,王家並非是因為李家而改變了風向。就在東方纖雲離開後不久,王家家主就橫死在了自己家中,其死因,據說和溫家家主一樣。
就算是鄭皎皎這種局外人也完全明白,王家家主恐怕是被唐家所殺。這郴州王家,跟康平王家是同宗不同脈,按理來說,道法宗那位當有所反應。但不知為何,道法宗竟無一點動靜,這件事也就那麼過去了。
而對於方良和鄭皎皎來說,這個局面已經是最好的局面了。
不久,鄭皎皎去李家田地監督縣衙小吏測量資料,遇到了兩個熟人。
說熟人倒也有點不對,因為她所熟悉的是在鳥安時候的他們。
“怎麼?”李母問李靈松,“此地可有甚麼不對?”
李靈松將放在鄭皎皎身上的視線收回,說:“沒有。”
李家少家主唯唯諾諾在李靈松幾人身後陪著,他看了看遠處滿身銀飾的帶刀男子,問:“那位慈殤尊者是否是有所不滿?可是晚輩做錯了甚麼?”
幾人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李家夫妻說想在離開郴州之前看一看郴州粟田。
“不必多想。”李靈松冷冷道,“那人純粹是不待見凡人。”
“……”
還有這樣性格的仙尊呢。
李少家主陪笑著,默默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
慈殤原是和李靈松一起下來的,畢竟李靈松之前受了傷,閉關不久又出關,修為還沒能完全恢復。
不過,他對於包庇半妖的唐家十分看不上,因此連唐家門也沒踏入,直接去監天司,幫他們‘整頓了’一下郴州散修們。
鄭皎皎站在烈日下將資料一一比對。
有小吏到她跟前喝水,說:“那李家家主腦子不知道有甚麼毛病,晌午時刻帶著人來田裡玩。”
鄭皎皎看了那邊一眼,擦了擦額頭的汗,抬眸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心想,誰說不是呢。看著也不像是要找他們茬的樣子,真令人想不通。
旁邊一人說:“老呂,你這就不懂了,人家能和咱們一樣嗎?你沒看那新搭的亭子?那幾大盆冰,法器呼呼扇著風,離著一尺遠都感覺像是冬天來了。”
“這得花多少銀子。”小吏啐了一口。
“何止銀子,那法器燒的都是靈石,我估計要是讓那法器燒一天,得燒進好幾車綢緞去。”
“都是民脂民膏!還有那邊樹下的那個,大男人,戴一身銀首飾,娘們唧唧的,像甚麼樣子!”
喝水的鄭皎皎嗆了一下。
“哎,少說兩句。”
小吏罵:“怎麼,他能聽見,過來打我不成?”
“……”
鄭皎皎往慈殤那邊看了一眼,放下水碗,踢了小吏一腳,說:“閒話少說,怎麼還談論起人家穿甚麼來了!”
小吏撇了撇嘴,說:“鄭大人難道不這麼覺得?”
那邊,慈殤睜開了眼睛。
小吏道:“不知道這一男一女究竟是甚麼人……”
鄭皎皎怕慈殤真的計較,蹙起眉毛斥道:“甚麼人,仙人!你這嘴再不閉上,就回縣衙去,叫別人來!”
小吏睜了睜眼睛,有些吃驚,隨即變了臉色,閉上了嘴。
一旁的人問:“小鄭大人,你說的是真話?”
“再真不過了,所以管住你們的嘴,叫其他人也管住嘴!”
“是是。”
小吏聲音細細問:“仙人怎麼會來這裡?”鄭皎皎哪裡知道,能在此地遇到慈殤和李靈松也使她十分詫異。
“少管。做好你們自己的事去。”
小吏點點頭,忽然又笑道:“我還以為鄭大人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沒想到也怕仙人啊!怪不得今天安靜了許多。”
鄭皎皎作勢要打他,小吏跑走了。
她放下本子,心想,怕卻未必,要怕仙人也不會怕他二人,只是……因為他們讓她在被雜亂事情填滿的時候,記掛起了一個本不該記掛的人。
人間七月已過,八月亦將匆匆歸去,連她的胳膊都不再吊在脖子上了,可仙山之上,卻並無只言片語傳來。
鄭皎皎深吸了一口氣,將湧上來的苦澀味道吞了下去。
不遠處,慈殤朝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