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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官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官

唐家靈礦山上, 那層層疊疊的法陣在同一時間震顫,眾人驚懼不安,闔眸的文淵睜開雙眼, 前方靈礦山中似乎有甚麼在湧動。

隨著法陣跟域的牽扯,此方天地竟有天塌地陷之態。

文淵揮手, 一抹靈光於他額頭顯露,瞬間化為一隻狼毫筆, 點於虛空,凌波橫生,強硬將一切鎮住。

是神器千魂, 乃文淵所鑄, 有點石成金、移山填海的能力。

他如一根定海神針,在此刻將人心和天地安定。

魔域不知出了甚麼問題,掙扎的厲害,若繼續這樣下去, 不等唐時澤將靈尺拿來, 就得重新加固封印了。

那樣一來, 明瑕身死便將成定局。

須臾, 微風乍起, 將遮天蔽日的雲與法陣輕撫,一人白衣持燈,落於天地間,抬眸看了一眼此地狀況。

眾人大驚。

——竟是明瑕尊者破域而出。

他何時有這等修為了, 豈非不日將要飛昇?

難道, 之前都是在藏拙?

大家心思各異,噤如寒蟬。

東方纖雲低頭暗罵,百年渡劫就足夠讓人忌憚了, 倘若這還藏拙,那他們這群人,連帶著騰雲乾脆找根繩子懸樑吊死算了。

這人的天賦,實在過於離譜了吧!

那渡劫的靈氣靈壓一掃而過,使眾人再度低了低頭。

文淵的目光卻落到了明瑕手中提著的靈氣所化、即將散落的提燈上,那潔白提燈,燈火幽幽。

“師尊。”明瑕拱手道。

提燈落於域外,很快隨著域主消逝的靈氣而散去。

而明瑕也在略一拱手之後就瞬行消逝在了原地,文淵的話還沒說出口,見狀也不免懵了一瞬,下一秒顰起了眉毛。

乾元宗弟子們面面相覷,有人問:“剛剛……是不是明瑕尊者?”

這是還沒回過神來的。

但也不怪他,誰能想到明瑕尊者剛從魔域中破域而出,不說同師尊恭維兩句,也不管此地將要裂開的無數封印法陣,轉瞬就沒了蹤影。

此刻所有人都迷茫了。

——他到底幹甚麼去了?

唐家老祖唐時澤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當鄭皎皎胸前月牙法器飄浮亮起熟悉靈光時,當他面前法器再度被滔天劍訣打回來時,當明瑕那張平靜的眸光掃過他時,當他被自己法器反擊倒退兩步,嚥下喉嚨中的血,震驚之餘還要拱手見禮時……他有那麼一刻真想明瑕這廝要是死在魔域裡那真是皆大歡喜了!

可惜,這人或許天生屬貓的,有九條命!

“既然尊者擔保那自然沒甚麼問題。索性師尊讓我前來取靈尺本就是要救你,你既出域,便已無其他用途。”

魏虎冷哼一聲,手裡的照影機顯目,說道:“唐家同散修勾結,將仙山道法傳於散修,這筆賬,又該如何算?”

唐時澤看了一眼明瑕對魏虎道:“此事本尊已同師尊文淵見過罪,雖然唐家確有被馬延所騙之嫌疑,但終究並非故意為之。”

“被騙?!”魏虎捏著照影機道,“你唐家靈礦記錄上分明寫著是主動為之,不過為了換取如何將靈礦井挖的更深、以便更多地採取靈礦罷了!”

唐時澤:“此記錄乃馬延自己所寫,如何當真?”

魏虎乾脆低頭咬牙,將照影機拱手遞到了明瑕面前:“請師尊明鑑。”

唐時澤那張如青年般俊秀的臉上沒有太多神情,他們這群修仙者,經歷過太多年歲,以至於好像是被時光雕刻成了玉石為皮的人模樣,面上所有的情緒都淡淡的,即便內心惱火至極,也不過一瞬間從眼中顯露,又被盛夏的風吹散。

“明瑕師弟可要三思。”他說,“我與明瑕師弟相交已久,素知師弟你是一個顧全大局的人,如今仙山瑣事頻出,天下群妖四起,難道師弟要以散修荒唐言論,來定我唐家之罪嗎?”

明瑕的靈劍已經收起來了,冷冷清清的神色好像冬日的雪,難以融化,難以汙濁。但唐時澤知道,這人從處處受制的光桿渡劫尊者,到如今於仙山中能和騰雲抗衡,並不再受制於文淵,其為人遠沒有看上去這樣清正。

真正正直的人或許有,但絕對不可能手握大權。到如今,反倒是他來巴巴試探他的態度。

鄭皎皎在明瑕身後聽著、看著,這一出師兄弟決裂的大戲,曾經也曾出現在她的面前。不過比起當年鳥安簡惜文等人的圖謀,現如今唐家雖也圖謀,拿出來交換的東西卻是她想要得到的。

倘若明瑕真的跟唐家鬧掰,那郴州隱田一事豈不是就絕無轉圜的機會了?畢竟郴州世家唯唐家最大,唐家根基在仙山之中,看起來絕沒辦法除掉……

眼見氛圍越發緊張,她上前,忽然將照影機從魏虎手上拿過來了。

頓時,四下為之一靜,眾人皆看向了她。

鄭皎皎心亂如麻,咬了下舌尖,保持鎮定,她完全清楚在場眾人一隻手救完全能要了她的性命。因為感覺不到靈壓,她就像那個不知道痛覺的病患,膽大妄為,意識不到身上滾滾流逝的鮮血。

“單憑馬延隨手寫下的只言片語,確實很難證明甚麼,”她說,“比起過往舊曆,我想尊者應當更重視馬延未來要做些甚麼,否則不會將所有的靈礦都一一探查。唐家當鋪生意,遍佈五湖四海,難免要跟礦山的人打交道,若是能幫助尊者追查馬延下落,想必能事半功倍。”

這番相當於狗拿耗子的言論,叫眾人一時都沒話說。

唐家家主的眼睛睜得斗大。想不通仙山仙尊對峙,她一介凡人小吏,哪來的能耐走到中間調停。

鄭皎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借來的這天大的膽子,想她從前是多麼愛惜臉面的一個人,連跟囂張的婆母要茶錢都羞得不行,此刻竟然也敢硬著頭皮走到這種堪稱修仙界的‘宰相’地位的人面前,說出這種‘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消消氣’這樣的話了。

魏虎抬眸,要上前將她拽回,手剛伸出,一道靈氣擊中他的手腕,使他手腕瞬間通紅,也使他立刻清醒過來,意識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他僵了僵指尖,看向明瑕。

明瑕仍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一雙淡色眸子,好像能看透世間百態。

他掃過鄭皎皎,見她繃緊的瀲灩眉目,便已悉知她為何要這麼做。

索性唐家推廣新政之事,本就在明瑕的局中,就如她意,與唐家短暫聯合。

“唐師兄既已將百善堂之事報於師尊,我等又何必再去多費口舌。”明瑕頓了頓說,“唐家靈礦之下,被封印魔域,此刻因林可尊者神識崩壞而震動,要擴於人間,唐師兄……不去修補封印嗎?”

“甚麼?!”唐時澤驚問,“這靈尺中難道有尊者神魂?”

他想到剛剛鄭皎皎說辭,頓時扭頭看向她,那也就說明,她所見的林可尊者並非幻象,而是真的林可尊者。

明瑕順著他的目光終於看向鄭皎皎,忽問:“你曾進入靈尺,見到林尊者,那林尊者可有跟你說過甚麼?”

鄭皎皎手指顫了顫:“剛剛不是說過了?”

明瑕望著她,眸光深而晦澀。

“只有那些?”他問。

鄭皎皎對於這彷彿逼問的口氣抿了抿唇。

魏虎垂著眸子,聞言,抬起眼來看向她,見她受屈之態,藏在袖子裡的手握了又握,最終還是上前說道:“她只是一介凡人,想來林尊者不願多言,就把她丟回來了。”

這話就連唐時澤也頗為贊同。

明瑕卻道:“你當真未進魔域?”

鄭皎皎說的乾脆:“沒有……怎麼了嗎?”

世人愛惜自己的生命,這件事本就天經地義。何況她一介凡人,若真入魔域,無靈力傍身,不過徒勞送死。可不知為何,當明瑕身出險境,看到她、聽到她,憶及她與魏虎相處種種,那種怨憎之情竟不由自主地滋生。

魏虎不知道明瑕為何糾結於這件事,那林可尊者已說了,非同血脈者不得牽引法門,就算鄭皎皎誤入靈尺中,林可尊者也是斷不會讓她進入魔域的。

唐時澤奇怪道:“既未進魔域,那難道是去了他處?”仙山煉製的芥子空間全部只能存放死物,他疑惑這靈尺之中有一個能存放活物的芥子空間,可如今靈尺已碎,已無從探查。

鄭皎皎搖了搖頭,只說不知。

唐時澤見鄭皎皎似很受明瑕重視,又加之如今二人算是談和,明瑕不過問唐家與馬延之事,他自然亦不追究此凡女身上錯漏,互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事就算過去了。

至於疑似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間一事,縱然他心似貓爪,也為了眼前之事態,忍了下來,只待以後圖謀。

此間危局既解,明瑕和唐時澤很快離去,據說是去封印魔域了,走之前,明瑕點名魏虎一同前去。

魏虎感到奇怪,畢竟他一個金丹後期,並不能幫上甚麼忙。

只是離開前,他的目光落到了鄭皎皎的身上滯了滯,見她看過來,他又立刻轉移開了視線。

前方,他的師尊明瑕神情平靜無波,似乎並未注意到。

唐家老宅,唐家家主畢恭畢敬將鄭皎皎和方良送出了宅院,事情順利地讓方良一度懷疑鄭皎皎是不是說服了魏虎,痛毆了這老傢伙,所以才使這老傢伙的態度發生了三百六度的大轉變。

“方少卿,原來仙山高高飄浮於天空,可卻與人間有解不開的聯絡。”鄭皎皎說。

馬車噠噠駛向他們的住宅,一路上人丁零落,掀開的車簾,展露人間一角,佝僂著身軀的老大爺,衣衫襤褸彎腰撿著地上的麥粒,一顆一顆,每一顆都被他仔細吹乾上面的塵土。

鄭皎皎被吸引,轉過頭去,熱烈夏日的涼風倏忽散去,車簾落下,將那景色遮蓋。

賦稅沉重,就算此次隱田之事解決,今年多收百姓的田稅也不可能返還了,或許明年會進行減稅,可減了田稅還有更多的徭役雜稅。

人間百姓,要到何時才能衣食無憂,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一碗稻飯。

選育、種植、推廣,遙遙無期。

個人之力、凡人之力微弱,難撼遮天之樹。

方良沉默良久,說:“歷來如此,只不過東方家掌管天下已久,仙山文淵尊者又遵循古制,使仙山眾人難以直接接管天下事,所以看起來仍是朝廷說了算。近百年,仙山醫術和煉器之法傳於人間,陛下又是個勤政愛民之人,百姓日子已經比從前好過多了,當知足。”

“倘若道法通傳天下,仙山認同散修為正道修士,以修士移山倒海之力,正人間風氣,是否百姓皆可有其田,而麥種粟米稻穀都能夠挑選合適的來推廣?”她頓了頓看著方良說,“這樣,是不是那些世家,也就不會如此猖狂了?”

方良:“你怎麼這麼多天馬行空的想法?我看你還是回去練練你的字,昨日交給我的摺子上,又全是錯字,都給你圈起來了,記得改。”

鄭皎皎聳起的肩膀落了落,那哪裡是錯字,全是簡體字罷了。

“我覺得,我的字更合適傳播一點,還能省些墨水。”

方良嘶了一聲,古怪看她,說:“我看你最近是越來越囂張了,之前那個被我批評,當晚苦練一晚上字的鄭皎皎哪去了?”

他伸出手,攤平,放在她面前說:“請還給我。”

“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已經是大家口中的小鄭大人了,自然要有自己的看法。”鄭皎皎推開他的手說。

“噢,你的看法就是讓天下人都修仙,由仙山直接治理大玄?”方良說,“我看你是昏了頭了。沒失憶之前,你鐵定也是封蓮的刺頭。這種荒唐的話也說的出口。”

“有甚麼不對?”

“多了。”他說,“仙山雖然能影響朝局,可只要文淵尊者還在,只要仙山仙人不能參與凡人之事,那這朝堂就還是凡人說了算。”

“凡人說了算……那路邊老伯說了算嗎?那驛站驛夫說了算嗎?現在的朝堂,真的是凡人說了算嗎?”

“陛下不是凡人?諸位大臣不是凡人?這朝堂之中你能找出修仙之人來嗎?”方良道。

鄭皎皎把頭一撇,說:“方少卿的凡人,和我認為的凡人不同。”

“是!確實好像不同!”方良氣道。

他暗罵,這群女官,總是這樣。說話狂妄,做事也狂妄,但凡有一兩個想法,必定是新奇且不符合舊禮的。也怪不得老臣們一見到女官就頭疼。

難道,是這朝堂有甚麼魔力?使得不管多麼溫柔可人的女子當了官,哪怕是連名階也沒有的芝麻綠豆的小吏,也逐漸變得膽大且令人氣憤起來。

還不待方良跟鄭皎皎繼續論一論天下綱常與道理,只聽一聲鈴音短粗地響起。

鄭皎皎瞳孔一縮,想都沒想,對於危險的感知使她當即把方良拽起,兩個人一同跌落下了行駛的馬車。

下一秒馬車車廂燃起大火,車伕驚叫,欲拉馬,聽見身後鄭皎皎堪稱撕心裂肺地聲音:“張叔,跳!”

車伕頓時鬆手往旁邊一滾,摔下馬車,下一秒馬匹雙腿彎折,摔倒撞向一旁,撞入一間民房,只聽一聲爆炸聲,是那七零八落地車廂又炸了。

鎮上監察鈴此刻亦響起,就近的監天司幾息之間,落於此地,追向那隱匿的散修。

方良咳出口血,看向滾落一旁的鄭皎皎,鄭皎皎摔斷了一個胳膊,眼角還泛著淚花,吼出那句話後遲遲沒抬頭,他踉蹌走過去,碰了碰她,才發現她已經失去意識,難斷今後生死。

郴州李家,大片的荷塘之上,紅木做的小路蜿蜒,玲瓏水榭雅緻別趣。

一個下人匆匆踏上此處,走過紅荷遮掩的路,來到水榭跟前,拱手道:“老爺,三生堂的任務下達下去了,等那京都來的二人從唐家出來,絕對回不了縣衙。”

“這次派的是甚麼人?可不要還和上次似的。當初要是把他們留在驛站,也就不會有如今許多事情了。”

簾子被侍女們掀開,一個而立之年模樣的男子露了面,手中拿著玉石做的鼻菸壺轉著。

下人再度把頭低了低:“驛站那次是因為遇到了仙山來的仙尊,這才使得計劃沒有成功。這次派出的人學過仙山術法,已近結丹,一定使他們有來無回!”

李家家主冷哼了一聲,推開了上前給他扇風的侍女,陰著一張還算端莊的臉,說:“沒想到唐家竟然真的讓他們進了門。難不成還真要實行那勞什子的新政不成!”

無人敢搭話,他轉頭掃過躬首的下人,說:“他唐家竟然敢夥同監天司對溫家家主下手,如今又與康平來的二人聯合要推行新政,難道真當我們三家是甚麼軟柿子嗎?!我郴州李家可不怵他們!”

前段時間,康平本家來人,示意他們這段時間要謹言慎行,勿做甚麼狂妄之舉,這位李少家主是一點也沒聽進去。

正說著,有人聲字遠方而來,問:“何事喧譁?”

李少家主聽到這聲音,頓時收了輕狂姿態,拿過一旁侍女手中團扇,三兩步迎了上去,過了拐角,蓮葉荷花遮擋處,走出來一男一女,白髮蒼蒼,一副終老之態。

“您二老來了,快快快,請進,這荷塘水榭風景獨好,我正煮茶等著您二老呢!”

這兩位乃是仙山上下來的,原也是仙人,且資質非凡,只是因生育子嗣,這才變作凡人。一身天賦壽命,皆化為烏有。如今遊歷世間,路過郴州李家,記起當年,遂來拜訪。

李少家主聽說過二位,他們郴州李家和康平李家原不是一家,偶然連了宗,這二位也算的是李家老祖了,所生育的孩子就是現如今明瑕尊者一脈的李靈松李仙尊。

因那位李家老祖李靈松是個勿實之人,所以康平李家亦多低調。

但這位郴州李少家主,掌管府內事物不久,頗有一番雄心壯志。難免就有了一副‘天高皇帝遠,本家第一我老二’的架勢。

李氏夫妻二人,不知其秉性,滿以為此人謙遜。一邊往前走一邊問他:“何事發這麼大的火氣?”

李少家主一副無奈模樣嘆道:“還不是溫家之事,他們仍懷疑是唐家所為。”他頓了頓說,“也不怪他們懷疑,畢竟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贏了他賭局之後就出事了,那監天司分明檢測出了靈力痕跡,卻說與其猝死無關……”

李母顰了下眉,說:“既無實證只是懷疑,這番話怎可多言?”

“是,是,小輩只是一時不忿,說禿嚕了嘴,此後再也不提了。”

走進亭臺,下人陸續離開,李家少家主也退下,李母看向李父。

茶水水汽氤氳,角落堆積的冰塊卻送來一陣陣涼風,李母擰眉道:“這唐家,難道真如此目無仙山法紀?”

李父說:“你我如今不過一介凡人,且先觀望觀望。”

李母嘆道:“雖說唐仙督素與本家不合,但終究還是唐家人。”這才使得郴州監天司予了唐家便利吧。

“……”

郴州一個以散修為主的地下堂會名叫三生堂,監天司查了許久,總在最後收網的時候撲空。

不久前,這地下堂會又做了一樁孽事,竟當街截殺朝廷命官,以至於使一名在家的無辜百姓捲入其中,橫死當場。

此事使當地監天司震怒,再度開始清剿郴州地下勢力,令他們感到奇怪地是,這次清剿異常順利,一些無名但格外惡劣的散修堂會與組織自己蹦出來了,其中有些竟像是天下會的手筆,還有那很多次撲空的地下堂會,此次竟然也全部落網了。

與此同時,回興縣開始大範圍重新丈量田地,唐家亦在其中。隨即,這個趨勢開始蔓延到郴州其他城鎮,一時間竟查出不少隱田。

唐家田地中,鄭皎皎胳膊上繫著繃帶,一邊抽查計算田地面積,一邊指揮人焚燒稭稈並翻動土地。

“郴州年年蝗災水澇,今年水澇,明年乾旱的趨勢就大,早些預防蝗災總是好的。”

一農人問:“小鄭大人,你一會兒傳授我們怎麼打蝗蟲,一會兒又告訴我們粟葉為甚麼枯黃,一會兒還要抽查測量田地,一會兒還要拉打架,累不累啊!”

鄭皎皎夾著本子,拿著炭筆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瀲灩的眼睛裡亮晶晶,一向平直的唇彎彎翹著,茫然說:“還成。”

眾人‘哈哈’大笑。

一個小童端過來一碗水,遞到了她面前,碗是白瓷碗,有點缺角,邊上有個黑乎乎的手印。鄭皎皎把炭筆放在香囊裡,本子放下伸手接過,拿過水碗,擦了擦邊角,喝了一口,有些土腥味。

“謝謝啊。”她喝完,遞了回去,摸了摸小童的腦袋,小童害羞跑遠了。

“鄭大人,恁說話越來越像俺們了!”一句結結實實的鄉土話,鄭皎皎已然能夠聽懂。郴州的農人們很少有說官話的,大抵是離鳥安太遠、而識字之人少的原因。

鄭皎皎笑了笑。

有人誇她:“鄭大人說話好聽,特別溫柔。”

“因為鄭大人是女官啊。”

“那縣衙裡也有女官……哎,那邊量田地的不也是女官。說話比十個老爺們還猛呢。”

“那女官和女官不一樣嘛。”

“有甚麼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那你以後要當鄭大人這樣的女官,還是當王大人那樣的女官?”

“我要當唐知縣那樣的女官,管著你們!”

“唐知縣是男的!”

小孩子說話,總是天馬行空,大人們時常對此感到冒犯,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已經習慣了世間自有規矩這樣的原因。

鄭皎皎心想,她和那位王大人可都不算官,只是千百官職下、萬千‘大人’旁的兩個無名之輩。不過對於鄉間不識字的百姓來說,稱得上是‘大官’。因為經由她們丈量的土地,缺一尺少一角,都使得他們的生活出現不一樣的變化。

遠處,有持劍的唐家家兵跑來,將手中東西遞給鄭皎皎:“鄭娘子,您看是不是這個。”

袋子開啟,黃橙橙的粟種在其中。

“對。”

家兵說:“佃戶們正準備種下季的粟米,很少有願意賣種子的。不過……”

他話沒說完,遠處傳來聲音:“鄭娘子!”

鄭皎皎回頭看過去,不遠處小路上,一名身穿青衣綢緞、腰佩玲瓏玉佩的清雋男子正站在那裡,他身邊小童朝她蹦跳著揮手,見她看過去,那男子微微點頭示意。

家兵方繼續道:“不過我們唐家有,因此大公子問您要不要去我們倉房挑一挑。”

“買粟種的錢有按我說的給嗎?”

“都是以高價收的,皆給了不菲的報酬。”

“那怎麼可能會有人不賣?”

“這……”

家兵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鄭皎皎懷疑問:“你沒有同我說謊吧?”

那家兵立臉色一白,刻跪到了地上,指天發誓:“鄭娘子,小人絕對不敢矇騙於您!小人真的是按您的價格給的!”

鄭皎皎倒被他嚇了一跳,忙往後退了一步。好在她這些天曆練出來了,並沒有受驚太長時間,而是說:“我問一下,又沒說要告你狀,我信了,你快起來吧!”

看到遠處的人,她心中對此也有點眉目。自從回住處的路上遭遇伏擊之後,唐家家主來同她和方良二人講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論,然後邀請他們住進了唐家。

——方良震驚之餘對鄭皎皎起了些許疑心,畢竟雖說唐家示好行為可以歸結於唐家如今需要借他二人之手推廣新政,以作為對明瑕尊者的投誠。可這示好示的有些太過,尤其是對鄭皎皎,竟有兩份捧著她的意思。

但因為徹查隱田一事實在有太多需要他監察的地方了,所以方良忙著忙著,就把這點懷疑暫且拋之腦後了。

不過對於鄭皎皎來說,當然知道唐家家主如此後怕和示好的原因,她對此表示沉默。

唐家的勢力確實好用極了,就連回興縣的知府辦事效率都高了起來。唐家家主分寸又拿捏的很好,既沒有把她跟明瑕的聯絡廣而告之,也並不阻礙她去做任何事。

鄭皎皎對此情況掙扎了幾個晚上,在重新站到田地裡為農戶們重新測量田地之後接受了。

她不想再走捷徑,但無法拒絕為面前的這一雙雙或渾濁或清澈的眼睛尋求捷徑。

明瑕自從離開之後並未歸來,那義眼似乎又壞掉了,因此她也沒能聯絡上他。

鄭皎皎摔斷胳膊在縣衙裡掙扎的時候十分想見他,可是哭過兩場之後,就不再那麼強烈地想他了。

就像進行了一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戒斷反應,過了那個階段之後,她很慶幸那時候明瑕沒有來見她。

否則,她想自己一定又會被現實打倒,走上那條早已經走過無數遍的小路。

小路自然很好,無風無雨,天晴氣暖,可終究不如大路寬敞,烈陽陰雨,方鑄其魂魄筋骨。

走過田埂,唐家大公子道:“聽說鄭娘子在尋郴州粟米種子,怎麼不同我說,早知道該叫清溪給你送過去。”

鄭皎皎把自己被汗水打溼的額髮往旁邊捋了捋,將手中本子和炭筆放到包內,說:“原本是不想麻煩你們的,只是現在看來,似乎仍免不了要麻煩公子了。”雖說買粟米用的是方良的錢,畢竟鄭皎皎窮光蛋一個,哪裡買的起高價粟米,但方良的錢據說帶的也不多,且是支的司農寺賬上的。

既然唐家巴巴湊上來,那就給乾脆給衙門裡省點錢吧。

她心想,怕這位大公子,等會兒還要說謝謝她呢。

“哪裡麻煩,反正倉庫裡堆得是,今年吃不了,到明年就更不願意吃了。”唐家大公子說,“是我們要替郴州的百姓們謝謝鄭娘子才是。”

鄭皎皎抿了抿忍不住上彎的嘴角。

瞧,她沒說錯吧。

關係戶的好處,就在其中了。

她心裡忍不住羨慕明瑕。

——如果有一天她能成為‘關係’,就好了。

忽然,鄭皎皎寒暄著往前邁的腳步頓了頓。

唐大公子問:“怎麼了?”

“沒事。”鄭皎皎將顰起的眉毛鬆開,“唐公子,你有聞到桃花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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