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他的過去
要重新丈量回興縣的土地, 這件事情可大可小。
對於唐家來說,遠沒有仙山要查靈礦山來的嚴重。
因此唐家對此的措施是冷待,等到查明回興縣農戶鬧事的緣由時, 那名被其他三家收買的鬧事農戶已經作為狀告人被方良和他借來的當地駐兵保護起來。
知縣夾在巡撫和唐家中兩面為難,到處託關係, 當地知府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他是個只要火燒不到自己身上就不會側目的石菩薩, 完全的黃老哲學思想。
比較有意思的是,當鄭皎皎同方良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方良似乎很快理解了。這個世界的一些事情和人, 似乎和她原來的世界十分相似。
鄭皎皎不由得對此多做了些思考。
據方良所說黃帝和老子都是上古時候的傳說人物, 沒有史料記載,已無從可考,但他們的一些傳說和思想還是傳了下來。
有人說他們是上古的神仙,有人說是上古的精怪。
鄭皎皎有些愕然。
對於她來說, 那都是曾經耳熟能詳的歷史人物, 即便是三歲孩童, 也可隨口說出的。
不過, 她的糾結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知縣迫於壓力,只能先讓衙門中的小吏去田間給農戶們重新丈量土地,而鄭皎皎作為被拉來的幫工終於可以派上了用場。
她需要在一旁看著,以防小吏們拉長丈量土地的繩子或縮短繩子, 但儘管如此, 如何判斷土地的肥沃程度,還是一大難題。
“鄭大人!鄭大人!前面農戶打起來了,您快去看看吧!”這種聲音層出不窮地在鄭皎皎耳邊響起, 讓她成日裡焦頭爛額。
第一天的時候,鄭皎皎站在打架的人中間,以腦袋捱了一拳,差點腦震盪結束。回到知縣安排的院子,鄭皎皎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義眼起起伏伏,詢問她原因。
“你得帶些兵。”明瑕建議道。
鄭皎皎抬頭哽咽道:“那看起來多強勢,我們是替他們主持公道的,如果帶兵,看起來就像是要欺壓他們一樣。”
她從床上爬起來,擦擦淚,哭訴:“你不知道,有一家老農,兒子女兒都沒了,家裡就剩一條老黃牛了,見到我還誇我是個好官,為民著想。”
“我哪裡算甚麼好官,我就是個司農寺裡連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不入流的小吏罷了。”
明瑕透過義眼看著她,覺得她委屈地像只在床上打滾的貓。他到現在仍不明白,為甚麼她不能像在妖域、在鳥安那樣,將一切推到他的身上。
究竟是甚麼改變了她?
他將這些歸咎於她對他的疏離。明瑕非明瑕,於是她對自己的情感也就隨之改變,不再那樣信任他。
這讓明瑕的心裡莫名地感覺焦躁,當他望向她時、當她望向他時,總能引起他那些晦澀的、躁動的慾望。
她的改變加劇了這種慾望的成型。讓他忍不住去質問,為甚麼不再依賴他、為甚麼要去做那麼多無關緊要的事情。
明明只要她求助,他便會伸手幫助她,就像從前每一次那樣。
儘管鄭皎皎十分難過,卻仍然沒有說出任何求助的話,只是詢問明瑕說:“當初馬延說你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下過仙山,還管過靈礦的事情是嗎?”
“是,那時候我金丹已成,只待結嬰,因此下山遊歷。”
“就像你那個徒弟魏虎一樣?”
“……”明瑕似乎並不想多提及他的徒弟,“是,你對他似乎很關注。”
“因為他是你的徒弟啊。”
“魏虎身上有妖的血脈,因此脾性不是很好。應當給你造成了不少困擾。”
原來如此,鄭皎皎在監天司時倒是聽說過唐富春是半妖血脈,沒想到魏虎也是。
精怪結丹之後為妖,成妖后則可以擺脫人與精怪的生殖隔離,從而生下孩童,但妖和人結合是有代價的。
若人為受孕體,則嬰兒出生時,就是母體死亡之時。至於妖,妖是不能做受孕體的。
每一個半妖必定是犧牲母體為代價誕生的,有些是自願,有些非自願。
反正,鄭皎皎覺得這種繁衍方式有些恐怖。思及此,對於魏虎的冒犯她倒有些釋懷了,畢竟你不能對一個原生家庭如此糟糕的傢伙,抱有太大的期望。
“還好。”鄭皎皎說,“他還給了我一件靈器,你的徒弟人品還是可以的,大家都那麼說。”
義眼起起伏伏,不知是贊同還是不贊同。
明瑕覺得,她對魏虎的關心有些過了。
好在她很快轉移了話題,來詢問於他。
鄭皎皎問:“仙山上的仙人都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呢,我怎麼從來都沒聽你說起過你的父母?”
明瑕沉默良久說:“我沒有父母。”
“怎麼可能。”鄭皎皎說,“你沒有父母怎麼上的仙山?”
她已經明白,不是甚麼人都有機會登上那座隱在白雲中、飄浮於天上的仙山的,至少平民家的孩子要上去,還成為鼎鼎有名的仙君,那機率微乎其微。
鄭皎皎不由得想到驛站中失去母親的男孩——不知他未來又會怎麼樣。
明瑕說:“五百年前,明國曾經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動亂,當時是明武帝的年代,明國平民們曾經賴以生存的洋芋出現了大規模的減產,直到變成拇指肚大小的樣子,各地饑荒層出不窮,明武帝出兵鎮壓各地的百姓,鮮血曾一度將怒江的流水染紅。”
聽到洋芋二字,鄭皎皎一怔,心想,是因為種薯沒脫毒導致退化吧。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土豆退化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它都已經成為明國重要的糧食作物了,大家對它的習性應該都瞭解的差不多了,為甚麼還會出現饑荒問題?而且……按理來說,種薯不可能在全國範圍內同時發生退化……除非……
鄭皎皎忽然想到了甚麼,感覺渾身一個激靈問:“這洋芋……不會一開始是出自林大司農的手吧?是她推廣開來的嗎?”
明瑕不知她為何如此激動:“是。千年前,林尊者和張角尊者隨天石而落於大陸,張角尊者於金國進行傳道,而林尊者則在意識到自己跟張尊者不同道後,轉而遊歷人間,最終到達明國,不忍眾人忍飢挨餓,將洋芋推廣。”
果然是同一批薯種,因為在同時間大範圍地推廣種植,導致最後退化的時候也在同時間大範圍退化,造成了短暫饑荒的局面。
鄭皎皎感覺自己的掌心到手指有些麻。
她道:“你繼續說,然後呢?”
明瑕頓了頓才繼續道:“洋芋的減產太過迅疾,眾人都說是因為明武帝失德,所以導致羽化的林尊者降罪於他,因此後來洋芋又被眾人稱之為明武帝的詛咒。隨著明國死去的人越來越多,精怪、鬼魂也層出不窮,幽都降臨於世,開始了於無極宗長達幾百年的爭鬥。”
鄭皎皎聽來聽去,感覺自己像是聽了半步明國史,她問:“那你呢?這關你甚麼事?”
明瑕悠悠道:“這場戰爭在三百年前波及到了金國和大玄,兩國大乘尊者入世,將幽都之火阻攔於國界之外。文淵尊者就是在那時撿到的我。”
鄭皎皎有些驚詫,雖說她經常聽到人們說甚麼康平世家唐、宋、王、李、紀,也知道這些世家全部都是跟修仙界有聯絡所以才能成為世家。並且疑惑過,明明明瑕都已經是大玄數一數二的渡劫尊者,那為何大玄沒有姓明的世家。原來明瑕是個被撿上山的孤兒。
這打破了她剛剛建立的一些三觀,比如原來似明瑕這樣的孤兒,只要天賦高,在乾元仙山也能修成渡劫。
“仙山上似你這樣的孤兒多嗎?”
明瑕道:“千百年只我一個。”
鄭皎皎塌了塌肩膀,好吧,看來仙山仍舊還是很頑固不化的。她伸手讓義眼落到了自己掌心,問:“所以你的名字是誰給取的?”
明瑕說出了一個讓鄭皎皎怔愣許久的話:“我沒有名字,明瑕是我的道號。”
似騰雲便是紀廣白上山之後文淵給他起的道號,當然文淵也是道號,他具體的姓名已無人知曉。
鄭皎皎靜了靜,眼角的淚都不再流了,她望著掌心中的義眼,好像看到了對面那個眉宇清冷的人,恍惚間他又變成了她家門前滿身鮮血傷痕累累的小道士。
她想,自己大概是最近做鄭大人做久了,因此竟然會對仙山上高高在上一隻手就能碾死她的渡劫尊者感到憐憫。若是可以,她想抱抱他,儘管她並不知道擁抱能夠給予他甚麼……只是她想抱一抱他。
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鄭皎皎並沒有宣之於口,因為她覺得,她與他離得實在是太遠了,以至於這種想法會很可笑。
如果他還只是她的夫君,如果他們仍在鳥安,為明日的一日三餐奔波,互相依偎取暖,她想她一定會那麼做的。
鄭皎皎只是道:“真想多知道一些你的過去啊,聽起來好像跟你離得更近了些。”
會嗎?
明瑕望著她。
在鳥安時,她常常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明瑕聽著她的訴說,覺得自己的情緒會隨著她的情緒而變化。
那後遺症太長久,以至於現如今,當她彎彎眼睛湊過來時他仍會下意識地開心,當她憤怒哭泣時,他也久久難以平復心情。
這種失權的感覺讓明瑕覺得難以忍受,將自己的過去同她訴說,無疑會加重這種感覺。
鄭皎皎沒聽到回覆,再度說了一句:“明瑕,以後多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義眼在她手心仰望著她,靜靜地。
他說:“好。”
*
唐家礦場,渡劫尊者的靈壓掃過來時,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
東方纖雲受靈壓影響,臉色有些難看,和她同行的幾人對視了一眼,都一時沒敢說話。
半晌,空中傳來的聲音直接進入所有人腦海,只聽得一聲平靜淡漠的吩咐:“半日之內,將靈礦山中所有凡人撤出。”
乾元山眾人看向對面唐家靈礦山的管事,管事只覺得有些頭疼,不知發生了甚麼。
在他想問一問眼前的乾元山修士時,只見幾人同一時刻彎下腰衝著虛空處行禮回道:“是。”
管事頓時噤聲,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無邊壓迫,呼吸之間出了一身冷汗。
乾元山眾人都知道,明瑕尊者這是要徹查唐家靈礦山了。
有一人對旁邊人耳語道:“要不要通知唐家那位?”
在乾元宗上,也有一位堪稱唐家老祖的存在,那人是元嬰後期,和明瑕、騰雲一樣皆是文淵徒弟,向來保持中立。這次派來的幾人中就有兩人是他座下弟子,當然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可沒想到明瑕竟然真身來此要徹查唐家靈礦山。
東方纖雲扭過頭,去吩咐管事撤離礦上人員,權當聽不見旁邊二人的言語。
其實按理來說,她應當將這訊息及時通知騰雲——她旁邊和她一脈的人正對她擠眉弄眼明顯是要說這事。
不過東方纖雲現在的心思都在郴州隱田之上,因此並沒有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