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京中異聞
鄭皎皎和方良這邊剛剛開始丈量田地不久, 唐家後知後覺開始了反擊,很快,郴州各地要求重新清丈土地的聲音層出不窮, 這訊息一度傳到了朝堂之上。
左相唐明德提出重新清丈土地的策略,本就惹惱了朝中一部分的官員, 如今郴州竟真的開始實行,讓本來因為天下會和百善堂而寂靜下去的朝堂又變得暗流湧動起來。
司農寺門前熱鬧了, 程文秀乾脆告假,不再上朝,大門一關, 專心理會各地田稅一事。
她雖然心裡有數, 可司農寺上下總不是鐵板一塊,這期間竟有小吏被人買通,狀告程文秀和後宮勾結買賣職位,所告的正是和方良遠赴郴州的鄭皎皎。
這件事情說小不小說大不大, 似朝廷衙門裡的吏職, 其實並無官位, 拿的錢也少, 因此預設不需要經過過多考教, 只要戶籍清白,過了府衙的篩選就可以就任。
但若是有人有證據證明這職位是被賣出去的,那又是另一種說法了。
畢竟朝廷賣官的錢是要走公賬入皇帝腰包的,且職位也是有規定的, 倘若官員私自買賣底下官職, 一定會被追究責任。
這一追究,雖然程文秀不一定會有甚麼大責任,但鄭皎皎一定會被重新踢出司農寺, 方良也勢必受到影響,郴州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還沒來的急讓眾人擔憂,那小吏前腳剛把狀詞遞到康平縣衙,後腳就被當街縱馬的紈絝子弟撞了個正著,橫死街上,狀詞自然也就作罷了。
“康平有人要拿你的來歷和任職做文章,不知怎麼的,又銷聲匿跡了。”方良折了折程文秀的信件說,“大司農也是在上朝的時候才從縣衙那裡聽說的訊息。”
鄭皎皎聽完神色有些複雜,似恍然,似迷茫,她去司農寺就職之前從沒想過這竟然是不合法的,還以為是古代規矩,她問:“那我這身份……”
方良似乎看出她的未盡話語說:“本來朝廷就有舉薦制度,你學問有、人品聰慧,別說小吏,舉薦為官也沒甚麼。只是有人要針對我們,就算你進入司農寺的流程沒有問題,也會有其他問題。不必擔心,只等郴州事情解決了,再給你補上舉薦的流程就好了。”
察舉制、買賣官爵,這兩個詞在鄭皎皎的眼前晃來晃去,牽動著她的神經,最後定格為郴州農人們感激的面容之上,讓她的心臟落了下去,只問道:“那當街縱馬撞死人的紈絝怎麼處置的?”
方良頓了頓,表情沒甚麼變化,將程文秀的信封燒燬說:“自然是被京兆尹逮起來了。”
鄭皎皎點了點頭將今日新丈量的土地資料遞給方良說:“我仔細盯著,他們沒敢弄虛作假,只要同回興縣的架閣庫裡的數字做比對,自然能找出隱田的痕跡,到時候就可以用此為藉口讓回興縣乃至整個郴州重測田畝了。”
方良自從來到郴州一直皺起的眉毛終於舒展,說:“不急,光我們二人是辦不到這件事情的,咱們得給自己找個盟友了。”
“誰?”鄭皎皎疑問道。
方良抬了抬眸子,看到她的模樣欲言又止。比起他的滿腹心事,她自從來到郴州,反倒是比在京都康平的時候更積極向上了,那眉宇間的憂愁也少了許多,人曬黑了,手握著腰間的劍,倒給人一種要上戰場殺敵的模樣。
“咱們來回興縣這麼多天了,還沒去拜訪過唐家呢,怎麼說也是當地豪強,雖然我是草蓆之家攀不上關係,可你不是跟唐仙督是朋友麼。”
“?”鄭皎皎沒成想竟然扯到了她和唐富春的關係上,一時瞠目結舌,下意識要拒絕,梗在喉嚨裡,不知所措,“這……我……”
方良問:“確實劍走偏鋒了些,如果你借用他朋友的身份上門,唐仙督會出面澄清嗎?”
他並不確定鄭皎皎和唐富春的關係到底能使唐富春縱容她到甚麼地步,所以還是提前詢問一下為好。
鄭皎皎看著方良認真的臉沉默了良久說:“大機率……不會。”
“啪。”方良拍了下手,乾脆利落道,“那收拾收拾,咱們準備出發。”
他們借用左相唐明德的政策,在郴州清丈隱田,可唐明德卻遲遲沒有表態,更甚者,唐家竟也未對他們在回興縣所做之事追究,由此可見唐家人的立場了。
雖說方良和鄭皎皎並不明白,為甚麼唐家情願將隱田讓出,但這對他們而言終究是件好事。
去唐家的路上,鄭皎皎似乎有些無所適從,坐在馬車上一言不發,抿著唇,垂著眸子。
方良見了問:“怎麼?是有甚麼擔憂嗎?”
這段時間,鄭皎皎表現出的能力遠超方良所期許的。
不光在農田治理、算數等方面,在組織農人、溝通上下的方面她也適應的十分良好,除了仍有些未脫世事的天真和不會武功及仙術外,簡直可以稱做十項全能,一點也不輸世家培養出的子弟。
因此方良對她的態度是一日比一日好,就連她那時常不合時宜的天真和猶豫都被他看順眼了。
鄭皎皎手放在膝蓋膝蓋上,聽著馬車車輪咕嚕咕嚕的聲音,顛簸的震動好像一直震到了她的心裡去。
心中的話她本來是不想說的,因為說出口大機率會被人認為是傻、矯情,可不說,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裡,讓她腳步猶豫,做甚麼都不得勁。
於是最終她還是將那話說出了口,但很幸運的是眼前人的目光依舊和睦,並沒有因此變得古怪,好像那些使她畏懼的東西一瞬間瓦解了。
“我不想依靠他人才能在官場行走。”鄭皎皎望向方良說,“如果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別人的宣告才能得到的話,那麼失去他們的喜歡和維護,我將會變得舉步維艱,也失去了應對困難的能力。”
她說:“我可以做些甚麼去換取我想要的東西,但不想靠憐憫、靠一時的喜歡去得到那些。”
鄭皎皎沒混過官場,因此其實不知應當將自己話中的官場換成人間。
她在象牙塔裡待了太長時間,是一個本就不是為混亂的社會所生、所教導的人,所以比起那些她所不熟悉的社會、官場,她仍然堅持著一些關於研究型學者應該具備的清澈。
儘管如此,或許是骨子裡向上攀爬的天性、喜歡依靠他人而走捷徑的天性,使她兜兜轉轉還是步入了從未深入接觸過的名利場中。
那些痛苦和迷茫正催促著她快去重新長成另一番模樣。
面前,鄭皎皎將這些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自己的事情吐露,方良聽後卻輕鬆一笑,往後面仰去,看著她說:“我明白了。小鄭,你就是想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所以很多應該疾步前行的時候,反而會躊躇不前。”
“想的太多……我不認為是錯,方少卿。”鄭皎皎說。她認為,人即便清醒著痛苦,也不應該在混沌中麻木。就是這種想法,才使她於千年後的康平重新找到立足之本,而不是靠誰的喜歡活著或死去。
方良:“那自然不是錯。”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想著怎麼去組織自己的語言,他直了直腰,離開身後依靠的車壁,說:“或許我這樣說有些冒昧,但鄭娘子,你是怎麼評判你跟貴妃的關係的?”
朋友、敵人、路人,這些似乎都太過片面,鄭皎皎想了想說:“我們曾經互相交換過利益,藉由她,我能夠進入自己想進入的司農寺。至於我們現在的關係,我想在司農寺的眾人看來,我應當和她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但你卻不那麼覺得。”方良彎了彎雙眼說,“是嗎?”
鄭皎皎抿了下唇,雖然考慮到了方良身份,但仍如實回答:“是。”
她只做自己認同的事情。
方良說:“那麼既然如此,為甚麼不能這樣對待唐仙督?”
鄭皎皎有些錯愣了一下。
“是因為對唐仙督的情意使你擔心會迷失了自己嗎?”他頓了頓道,“可我見你不像那種女子。很多時候,你有著自己的主意。愛一個人愛到放棄自己,我無法想象那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方良知道自己說出這一番話,實在是有些交淺言深了。但眼前人足夠真誠的雙眼,以及才華讓他不得不出口提點幾句。
他說的話,讓鄭皎皎陷入了寂靜中,她垂下眼,過了一會兒才抬頭道:“你看人很準,方少卿。”先說了一句誇讚,她才遲疑地將話繼續說下去:“我曾經有過很多錯路,走捷徑的時間太長,以至於很多時候,我也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甚麼。直到前段時間,我才想,倘若某些東西還不是現在的我能掌控的,那麼我就不該去觸碰它,以免再度迷失了自己。”
方良有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常半眯一下,以至於顯得尤為和善,但他的眉毛直愣愣的,又常常皺起,中和了這種和善。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倒是尤為真摯的,他道:“我想知道自己會迷失的人,應當是世界上最不會將自己迷失的人了。”
鄭皎皎嘴裡說著唐富春,實際心裡想的卻是仙山之上的那個人,她說:“我與他相差的太遠了,那差距基本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如果去借他的勢,那麼很容易就會找不到我能立足的根本。”
方良看了她片刻,嘆了口氣,將視線移向旁邊,好像陷入了回憶說道:“修仙者其實沒有你想的那樣厲害。”
鄭皎皎並不贊同。她是直面過很多修仙者的,自然知道他們的能力。移山倒海、降龍伏虎,再配上各種的靈氣、符咒……似渡劫期那樣的修士,基本上就跟個人形高達一樣厲害。
她對修仙者的看法是從自己的親身體會中得出的,以至於並不能被他人的三言兩語推翻。
“修仙者也是人。”方良看向她道,“是人就會有弱點的,你認同這個說法嗎?”
鄭皎皎與他僵持對立半天輕輕點了點頭。
“大司農曾經跟我說過,她說既然修仙者和我們都是人,那麼就沒甚麼好怕的。人是甚麼樣子,我們最清楚不過了。雖然我時常覺得她說的話太過狂妄,但仔細想想確實也不無道理。”
“既然你能夠利用貴妃、利用他人,那為甚麼不能利用修仙者?只要你堅定不移,知道自己想要的,那麼他們……周圍的一切都不過是你的助力罷了。”
“人活一世,唯唯諾諾地活是活,勇於爭先的活也是活。不要迷失在他們給予你的權利裡,去利用這些權利達到你想要達到的事情,這就是我曾經領悟到的,現在贈予你了。”
何況,方良心想,她已經身處這名利場中,遲早會明白,我不殺伯仁而伯仁卻因我而死的無奈。若不能儘早明白自己的信念,遲早會被這無奈而打倒。
方良道:“我們為郴州隱田之事來到此處,所以,在我看來,只要能夠解決隱田之事,那麼一切都是助力。”
鄭皎皎在心裡呢喃著他的話,似乎懂了,似乎沒懂。她早已明白命運的饋贈從來都在暗處標有價格,只是尚且還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夠允許自己付出甚麼。
馬車不受任何人的心情和思想牽絆,只跟隨著前進的意志前進著。伴隨著馬蹄踏上青石板的聲音,唐家近了。
門房將方良早早準備好的拜貼遞上,很快唐家的大門為二人大開。
鄭皎皎和方良一同邁入其中,不到正堂,就遠遠看到有一位頭髮半花的中年人迎出。
他先是問過了方良,轉頭看向一旁正觀察此地的鄭皎皎,頓了頓,笑道:
“這位就是叔父的朋友鄭娘子吧。”
鄭皎皎將目光從此地古樸至極的宅院收了回來,目光已從閃躲變為平靜模樣,拱手行了個禮:“唐員外,叨擾。”
方良說的對,現下最重要的是解決隱田一事。否則他們做甚麼要冒那麼大的危險和萬難來此?
何況其實他們彼此都知道,所謂唐富春的朋友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名頭,更多的還是要看唐家背後之人的想法。
不過,讓鄭皎皎較為吃驚的是,當他們步入正堂,被唐家現任家主帶著遊園時,她看到了一個之前還以為不會再見面的人。
後院花園,亭臺樓閣,繁花似錦處,魏虎在人群中舉起酒杯衝凝眸的鄭皎皎勾了勾唇。
*
後宮,琉璃花房,山茶花妖異盛開之處,孟貴妃纖細的手中正捏著一把剪刀,手下枝枝蔓蔓被她細細修剪著。
一名宮人匆匆進入,稟告道:“貴妃,那名小吏已經處置了。”
孟貴妃頓了頓,放下剪刀,金屬剪刀磕到玉石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慢吞吞在黃燦燦的銅盆裡洗了下手,清水滴答滴答墜落,她拿起一旁的手絹給自己擦拭著,問:“王家人甚麼反應?”
“王家老祖剛剛接任道法宗宗主之位,底下人也不敢鬧大,京兆府縣令已經聽咱們的吩咐給那王衙內判了刑,不過……”宮人低了低頭,“大理寺直接同意了京兆府的判刑。”
京兆府縣令是孟離的人,但大理寺一向秉持著中立原則,誰都不摻和,這次能這麼迅速透過複議,倒很讓人意外。
“手腳都收拾乾淨了嗎?”
“回娘娘,那王家公子身邊的小廝都料理過了,那匹馬吃的飼料也已經焚燒了,就算是監天司來查,也查不出甚麼。”
“知道了,下去吧。”孟離道。
鄭錦上前接過孟離手中帕子,摺好放回桌上,又躬身將矮榻上的茶斟滿,遞到了她的手邊,道:“這王家根基就在康平,仗著有仙人撐腰,竟敢駁斥了陛下封后的旨意,實在太過囂張了。”
孟離唇邊扯出了一抹冷笑,正要說甚麼,忽然臉色一邊,捂唇,急匆匆轉身,彎下單薄的身軀,嘔在了一旁的銅盆之中,接近黑色的鮮血,一口一口落在清水中。
一旁飲茶的孟邵凌厲的眉目沒有任何變化,面上帶著一絲漠然,好像已然習慣。
尹月尋起身,手中天水做的銀針出現,帶著他體內靈絲,插到孟離身體之上,隨著孟離腹腔的收縮和怪物般嘔吐的聲音,他的額頭逐漸出現密密的汗,眉毛也顰了起來。
孟邵放下茶杯,猛然起身,兩三步走到了孟離身邊,伸出手,幽幽靈力傾瀉,尹月尋鬆了一口氣。
片刻,孟離終於才止住了嘔吐,只是一雙漂亮極了的雙眼,此刻已經佈滿血絲,她一把抓住了要撤回的孟邵的手,緊緊地,像是鷹爪,抬起陰雲暗布的面容,嘶啞著聲音道:“別忘了你是靠誰才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孟邵俯視她片刻,垂下眼去,又許久,那隻手才從他身上移開。
尹月尋顰眉道:“你現在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待在這裡了,或許依我所言,去到乾元仙山,還能有一絲出路。”
孟離顫抖著手擦了下嘴說:“古往今來,沒聽說過皇帝的妃子要上仙山的。尹仙君,你只管調理本宮的身子,其他的不用你管。”
尹月尋眉毛皺的更深了。
外面宮人們又來通報道:“貴妃娘娘,興安坊的秦小娘子到了。”
“哪個秦小娘子?”
“回娘娘,是那個妹妹。”
孟離整了整衣服竟然要往外走去,孟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孟離低頭看了看,抬頭唇角又浮現她那標誌性的似笑非笑,道:“鄭娘子給人的驚喜是不是太多了?看著柔柔弱弱,本以為是個循規蹈矩的,實際上甚麼事都敢摻和。跟本宮是不是很像?”
孟邵頓了頓,凌厲的眉宇微皺,說:“她跟監天司有關係,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你怎麼上了仙山人反倒優柔寡斷起來。”孟離說著,聲音有些尖銳,隨即望進他不近人情的眸子中,一滯,神色再度緩和下來,“是那秦小娘子遇到了困難,這才來尋我來了,我當時既許諾要幫她,如今不幫她豈非失言?”
她花言巧語地說著,眼睛中是再真摯不過的神情了,心裡想的卻是,把秦燕子兩姐妹捏在手心,鄭皎皎就算不想入她的陣營也得入了。
郴州隱田之事只要解決,藉由鄭皎皎的功勞,那全國就可推行陛下的政策,到時候,封她為後,想來也是順理成章了。
孟邵與她僵持之間,外面太監卻又來報。
“陛下宣娘娘和尹仙君、孟仙君覲見。”
於是兵戈暫止,三人去見了那位志向遠大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