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如夢似幻
面對魏虎的要求, 鄭皎皎無力反駁,眼前是昏昏暗夜、屍體橫陳,就算有東市街頭的觀看死刑的經歷, 這個場景對她來說也十分恐怖。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刻在做甚麼, 下意識迴避了那個鮮血淋漓的場景,以至於她的面上是沒有表情的, 眼角的淚卻不受控制地一直流著。
而這個世界的人卻已經習慣了流血與死亡,就像是習慣陽光和陰雨。
對於方良來說,這才是他所熟知的鄭皎皎, 因此他反倒是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倒是魏虎覺得有點詫異, 認為鄭皎皎反應太過了一些。
作為風雨裡闖蕩的半妖,他覺得依照剛剛她的反應,現如今做如此形態,實在有些虛假的做作, 但他又想不通她為何要如此, 於是也就不想了, 手一揮,符咒化作靈鶴展翅向附近監天司去報信。
按照規矩, 是該此地驛站自己去報信的,或是當地府衙去報信,但現如今大部分人都昏了過去,又是夜裡, 他便為之代勞了。
瞧見魏虎轉身要回樓上, 方良立刻出聲:“仙長!此地符文陣法可否代為修補?”
符文和陣法已經被精怪破壞,若不修補,難保不會有其他不長眼的精怪闖入, 雖說一晚上連經歷兩場精怪食人的事機率很小,路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魏虎的玄衣飄蕩著,只留給了他們一個疏離瀟灑的背影,聞言,上樓的腳步一頓,話從空氣中飄過來:“不必擔心,有本尊在。”
方良雖然懂一些修煉規矩,但就像所有散修一樣並沒有經歷過正經的訓練,因此一時間也沒想過,魏虎不去修補符文法咒,是因為他是一個偏煉器道的修士,對於修補防護陣法來說遠不如‘身經百戰’的監天司法修來的順利,所以魏虎思慮了一瞬很快放棄了,準備留給監天司之人。
不過,他既然這樣說了,在場也沒有人能強迫他,只能默默看他上樓,將房門再度合掩,隔絕了人間的一切雜事。
方良看向鄭皎皎,他手上的血扔未止住,很快將布料溼透,都說十指連心,他掉了根小指,那疼痛一振一振地,彷彿在隨著心臟在跳。
“屍體不能和人放在一起,咱們得把屍體挪到一邊。”
這句話將鄭皎皎的魂魄喚回來些許,她看著驛站還清醒的幾人幾乎堪稱漠然地起身,然後將自己認識的人試探完鼻息,各自安置。
方良看了她兩眼,嘆了口氣,低頭單手去拖那個郴州散修的屍體,要拖到一旁去。
鄭皎皎看見了,就跟著起身,幫他拖。
屍體很重,剛死,血肉還有活著時的餘溫,柔軟而死寂,她看到自己拽的肩膀上沒有一點花紋,似乎顯露出了一些屍體主人窘迫的生活,也或許……是她多想。
鄭皎皎的思緒紛飛著,又落到了另一具屍體身上,這具屍體麻布素衣,是真的家中沒甚麼銀錢,她倒下去之時,還抓著自己孩子的衣角。
方良一邊嘶聲吸氣,一邊跟著她拖,拖了兩步,疼痛已經完全降臨到他的身上,以至於他的額前出現密密的細汗,他鬆開手,站直腰,看到單獨拖屍體的鄭皎皎踉蹌一下,然後將屍體抓的更緊,把屍體往後拖。
“行了拖到這裡就可以了。”他說,“剩下的人估計一時半會也叫不醒,好在現在天氣沒有很冷了,在大堂睡一晚也沒事。”
就算他這樣說,鄭皎皎仍然把兩具屍體拖到了一條水平線上,就像有甚麼強迫症一樣,實際上,她只是下意識地行為,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為甚麼這麼做。
上樓休息前,方良拖了兩床被子來,一床給馬伕蓋上,一床給輔司蓋上,鄭皎皎站在原地,有點像是面對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的小孩。
方良:“上樓吧,明早咱們還得趕路。”
他率先回了屋子,關上門,屋內燭影暗,現在康平很多地方都會使用煤油燈,比蠟燭要亮些,這驛站的作風古舊,輔司是世家出身,認為蠟燭要比煤油燈高貴許多,所以站內仍用燭火。
方良從包裡拿出繃帶與藥,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他是會一些包紮手段的,對於自己的傷勢心裡有數,他嘴裡咬著花椒木,將手上的布再度揭開,哆哆嗦嗦地給自己上藥。
等到他上藥上完,再開啟門,去樓下的時候,鄭皎皎已經回屋了,他撿起自己的斷指和散修木牌,又將那來刺殺他的散修摸了一遍,回樓上時,路過人堆,看到其中那個唯一的孩童身上也被披了被子,頭下面還枕了枕頭,以及其他人身上也橫了被子。
他掃了掃大堂,醒著的驛夫有沒回房間的,坐在大堂裡,目光呆滯,不像是心細至此的樣子。
見到他的目光停駐,被他看到的驛夫搖搖晃晃要起身行禮。
“大人。”
方良擺擺手,轉身離去。
他心中有些說不出的複雜,只覺得鄭皎皎這姑娘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明明看上去比世家養出來的女子還要天真柔弱幾分,可骨子裡似乎有一股韌勁,這讓她有別於這裡的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手裡拿到的檔案——她是遺忘了所有記憶的封蓮遺孤。到底是怎樣的環境才能鑄造出這樣一個矛盾的人呢?
*
鄭皎皎將被子從一樓的房間拖到了大堂,給眾人都蓋了蓋,因為她忽然想到,對於這裡的人來說,傷寒這種東西是會要人性命的。
做完一切,她回了房間,像方良叮囑的那樣。
門被她合攏,回過頭,空蕩的一切讓鄭皎皎無所適從。她的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怎麼也掙脫不開,眼淚已經停了下來,卻讓身體變得更為糟糕,腹腔內壓抑著,想要翻江倒海,卻沒有任何力氣。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桌子旁坐了下來。
寂靜是暗夜的夥伴,將一切都變得啞然無聲。鄭皎皎心慌意亂,手摁在自己胸腔上,她並沒有想去回想劍刺進他人身體的那一瞬間,但那一瞬間卻不斷地在她眼前閃現。
太輕易了,她想,就好像有誰冥冥之中將劍鋒打磨,附上一些靈氣或其他東西,讓她的劍能夠在瞬間穿透一名修士的身體。
可鄭皎皎也並不相信自己的判斷,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曾對她的行為和身邊異常提出任何懷疑或異議,所以她倒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她疑心自己大機率是從妖域出來之後患上了甚麼心理問題,因此才能不斷地聞到那苦澀花香,如今大抵是更嚴重了。
受了刺激,產生一定的心理問題,這是極有可能的,為了自己的神智,鄭皎皎覺得,自己最近要儘量避免自己的情緒起伏太大。
她說服了自己,脫下外衣,洗淨雙手和臉,身軀僵硬地躺到床上。
鼻腔中、前額處是因為哭泣而產生的味道,眼眶有些艱澀,但好在這一切的問題並不大。
在這驛站中,有些人入睡了,有些人沒有。對於危機的反應,大家都各不相同。
魏虎抱著胳膊躺在床上,雖說修士不用休息,但他有一半妖的血脈,因此做事隨意許多,並沒有一定要打坐修行的想法。
仙山之人對他也頗有介意,例如慈殤和騰雲,不光對他散漫的行為很厭惡,更是對他半妖的身份感到深深痛恨。
魏虎常常想,如果不是師尊明瑕,可能當年他就真的要殺了身邊的所有人,然後成為世人口中的一名精怪妖邪。
人間的路,一個人太難走了,他嘆道。
忽然,又舉起手,手中是沒有感應到靈氣、妖氣、魔氣絕對不會響的監察鈴。
這東西沉默著,再沒有剛剛搖晃時的尖銳聲音,平凡而鈍。
他笑,心想,還真是物遂主子。
魏虎終於知道那女子像甚麼了,像是一個監察鈴。沒事時不聲不響,有事時就完全像換了一個人。
這人的性子想來在家中一定是被家人嬌慣的,但可能因為家人是監察司的或仙山上的人,所以骨子裡還是染上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思想。
他將監察鈴收到了自己芥子中,闔上眼睡著了。
夜長,薄霧瀰漫,有人從中走出,廣袖長袍,眉目疏冷。
狐聲哀鳴,倦鳥驚飛。
明瑕望向眼前驛站,收斂靈壓與靈氣,推開門,跨步進去。
看到大堂中場景,他並無意外與驚詫,輕巧的靈氣掃過,不僅將監察鈴矇蔽,也讓沒能沉睡的眾人沉睡過去。
明瑕一步一步跨上階梯,走到了她的門前。
門內呼吸沉又紊亂,大抵是做了噩夢。
他推門走進去,被吹息的燭光重新燃起,照亮這一方天地,床上的人在無意識呢喃著甚麼,皺著眉頭,淚已經將枕頭浸溼。
明瑕伸手,金色靈光在他指尖閃爍著,讓她緊繃的身體平息下來。是血氣的味道,他移開自己的手指,垂眼看了她片刻。
陌生而熟悉,大抵如此。
他的仙骨在她胸腔中跳動著,已經適應,像是找到了新的歸處。
過往的記憶在模糊,被眼前凡人重新取代。若只論明瑕尊者與凡人鄭皎皎,其實他們二人本沒有任何聯絡。他想起她稱呼自己的話,尊者二字就已經說明一切。
明瑕轉身欲悄然離去,卻不妨被抓住了衣袖。
“明瑕?”鄭皎皎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從睡夢裡醒來,驚詫地伸手,拉住了床前的人。
床前的人回眸,露出一張清清冷冷的疏離面容,果真是他。
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晃了晃,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十分不解,問:“你怎麼來了?”
明瑕見她要往旁邊倒去,伸手扶了扶她。
他的手溫涼如冷玉,而她因為噩夢出了滿頭的汗,眼角紅的像一團火。
明瑕頓了頓,欲將手收回來,被她握住,她的臉重新貼了上去,像是在感受他的觸感,片刻,又抬起頭,站起身,將手探到他面頰,輕輕擰了擰,望著他求問:“疼嗎?”
怎麼可能會疼。
“你受驚了,心神不寧,所以分不清夢與現實。”他說。
鄭皎皎確實一時沒能分清,站在床上拿著他的手,低頭看著他片刻,說:“如果這是夢,那就說明,我果然還是沒有半點長進。”
明瑕沉默不語。
鄭皎皎苦笑了一下,有些挫敗:“一遇到危險,我就想依靠外力,依靠……你。”
明瑕問:“不好嗎?”
“不好。”她回答的很迅速,像是在心裡醞釀很久了,似乎是看見他微微下撇的眉目,她又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想要躲到我身後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在想甚麼了。”
當他遇到危險躲到別人身後……明瑕無法想象這種事。她說的話天馬行空,一如她這個人。
鄭皎皎忽然鬆開他的手,他的手在半空中滯了滯,然後垂了下去。她低頭,蹲下去,從枕頭旁邊掏出了義眼,對他說:“這東西好像壞了,明明之前只要一放出來,不管對面有沒有人,它都會滯空的。”
明瑕當然知道這義眼出了甚麼問題,他拿過來一看,說:“沒壞,缺了靈石。”
果然,靈石剛放進去,義眼就自動浮了起來。
鄭皎皎伸手,它落下,她找到後面的按鈕一摁,它便重新縮小,在她手中團著。
“我猜也是這樣。”她說,“不過我沒有靈石,所以只能找你求助了。”
明瑕看著她靜了一下,手一揮,出現了一個沉重的袋子。
鄭皎皎並去不接,她問:“是甚麼?”
“給義眼輪換的靈石。”
她拿過來一看,哪用的著這麼多,她心知肚明,說:“唐仙督跟我說一顆手指甲大的靈石就可以用半年。”
鄭皎皎從袋子中取出一小塊,又拿過他的手,把袋子還給了他。
“就這一塊替用就好,不能再多了。”她很堅持,“再多,我就要墮落了。”
有何不好?
明瑕斂眸將手中靈石重新放回芥子。
“你是特意來看我的嗎?”
他沒說是與不是,只道:“百善堂的馬延三百年前曾在郴州靈礦待過。”
原來是來查案的,鄭皎皎心想。
“仙山還沒有他們的訊息嗎?有沒有可能他們躲到別的國家去了?也可能暫時沒有得到僱傭他們的人,所承諾的靈礦,畢竟鬆鬆……李仙尊現在也沒事。”
明瑕:“可能性很小。他們雖然衝靈松而來,但並沒有拼盡全力一定要取她性命,或許那許他們半座靈礦上的人另有目的。”
“大玄境內的靈礦都是有定數的,能供他們竊取又為他們所熟悉的靈礦並不多,且靈礦內靈氣糅雜能很好的遮掩氣息。就算不為奪取,為了躲避仙山追捕,他們也很有可能會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鄭皎皎驚訝:“在郴州嗎?”
如果真是如此,她和方良這一路還真可以說是危機重重啊。
“有可能。”
她應了一聲,低頭擺弄手上的義眼,半晌,又抬頭,說:“你要走了嗎?”
“嗯。”
鄭皎皎胸腔起伏了一下,咬了下唇,沒等明瑕有甚麼動作,她忽然又抓住了他的胳膊,又問:“這是夢嗎?”
明瑕:“不是。”
“那……那你陪陪我。”鄭皎皎說,“等我睡醒就好了。”
今日的一切就將會過去,又是新的一天。
明瑕頓了頓,就在鄭皎皎咬牙,要鬆開手時,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躺回被子裡,看見他平靜的側臉,清冷地好像沒有一點溫度,連暖黃色的燈燭都無法將他暈染。
鄭皎皎看了片刻,伸出手,再度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將那隻手扯進了被子中。
他終於動了動眉眼,看了過來。
鄭皎皎說:“如果等我醒過來,還能看見你,我才會相信這不是一場夢。”
她閉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重新墜入夢境,她胸腔中因為畏懼而跳動的心臟,歸於寧靜。
鄭皎皎心想,他的神情冰冷冷,真令人討厭,一點也不如幻境的時候好看,如果等她醒來,還能見到他,她一定吻上去,看他是不是還能維持這樣平靜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