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陳天明的殺招
通知是下午兩點十五分發下來的。
不是郵件,不是電話,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信封,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就那麼被放在了沈氏集團前臺,前臺小姑娘以為是普通的商務信函,順手就送到了沈曼的辦公室。
沈曼拆開信封的時候,李恆就在旁邊。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
建行城東支行的正式函件,蓋著紅色的公章。內容很簡短——"鑑於貴司近期經營情況發生重大變化,經我行風險評估委員會審議,決定對貴司持有的綜合授信額度進行臨時調整。原授信額度八千萬元,現調整為兩千萬元。已提款部分,請在三十日內予以歸還。未提款部分,自即日起凍結。"
八千萬砍到兩千萬。
已提款的部分,三十天內還。
沈曼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的時候,手指是穩的。但李恆注意到,她的指甲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那是用力按壓留下的痕跡。
"三十天。"
沈曼的聲音很平。
"我們現在從建行提了多少?"
"五千二百萬。"
財務總監張總站在辦公桌對面,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看著像穿了一層溼紙。
"五千二百萬,三十天還清。加上利息和手續費,大概五千四百萬。沈氏現在的賬面現金——"
張總嚥了一下口水。
"一千三百萬。"
一千三百萬。
缺口四千一百萬。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二十三樓的會議室,空調開著,但悶。不是溫度的悶,是人多的悶。今天這個會不是原定的,是沈曼半小時前臨時召集的。參會的人比平時多——除了幾個核心高管之外,連法務總監和行政總監都叫來了。十一個人圍坐在長桌旁邊,桌上擺著茶杯和文件,但沒有一個人去碰。
李恆坐在沈曼旁邊,沒說話。
他在等。
等這些人把情緒消化完。
因為接下來他說的話,需要這些人能聽得進去。如果他們的腦子被恐慌佔了,說甚麼都沒用。
"怎麼會被突然砍額度?"
工程總監老劉最先開口,聲音粗,帶著一股子幹工程的糙勁兒,"我們的授信合同籤的是三年的,條款裡沒有銀行單方面調整的條款啊。他們憑甚麼砍?"
"合同裡有一條——'如遇借款人經營狀況發生重大不利變化,貸款人有權調整授信額度'。"
張總的聲音帶著苦澀,"這條是格式條款,每家銀行的合同裡都有。以前覺得是例行公事,不會真的觸發。現在……"
"甚麼叫'重大不利變化'?我們哪裡不利了?E-17的地剛拿下來,地鐵方案C都公示了,我們的資產價值是在漲的,哪裡不利了?"
老劉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裡的水晃了出來,灑在文件上。
"不利不在資產端。在負債端。"
張總把一疊列印出來的報表推到桌子中間。
"建行的人跟我透了底。不是建行自己要砍我們的額度,是上面打了招呼。打這個招呼的人不是城東支行的人,是省分行的人。省分行的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打這種招呼,背後一定是有人施壓。"
"誰施壓?"
"還能有誰。"
張總看了一眼李恆,又移開了目光。
他沒說陳天明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
安靜了幾秒鐘之後,角落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我覺得……我們應該考慮把E-17轉出去。"
說話的是沈建業。
他坐在長桌的最末端,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擔憂,有為難,還有一絲很難捕捉的……如釋重負?
"八千萬的授信砍到兩千萬,三十天還五千四百萬。沈氏現在的現金流你我都清楚,還不上。還不上會怎樣?銀行會起訴,起訴之後會申請財產保全,財產保全之後E-17會被凍結。凍結了就甚麼都沒有了。與其被凍結,不如趁現在地鐵方案C剛出來、市場情緒還熱的時候,把E-17轉手。哪怕折一點價,至少能回籠資金,把銀行的窟窿堵上。"
"二叔。"
沈曼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在說甚麼?"
"我在說保命。"
沈建業放下鋼筆,身子往前傾,看著沈曼,"曼曼,E-17是好地,我知道。但你得看清楚現在的形勢。陳天明不是一個人在跟你鬥,他背後有人。銀行能被施壓到這種程度,說明那個人在金融系統裡的能量很大。你扛得住一次,扛得住兩次嗎?今天砍了八千萬,明天別的銀行會不會跟風?如果所有銀行都跟風,沈氏不是被砍一刀的問題,是失血過多的問題。"
"所以你的建議是——把地賣了,把錢還了,然後呢?然後沈氏靠甚麼活?靠那點建材批發的利潤嗎?去掉E-17,沈氏的資產規模直接縮水一半,市場份額會跟著掉,客戶會跟著跑。你以為賣了E-17就安全了?賣了E-17,沈氏就變成了一條沒有牙齒的魚,誰都可以咬一口。"
沈曼的聲音越來越冷,字字清晰,像是在唸判決書。
沈建業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你有甚麼辦法?你倒是說啊。"
"我在想辦法。"
"想?想到甚麼時候?三十天之後銀行就來收錢了,你想到了嗎?"
"我說了我在想辦法。"
"辦法辦法辦法!你就會說辦法!"
沈建業突然提高了聲音,手掌拍在桌面上,力氣比老劉剛才那一下還大。茶杯直接跳了一下,翻倒了,水潑了一桌子,流到了地上。
幾個高管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沈建業站起來,看著沈曼,胸口起伏著。
"曼曼,你聽叔一句勸。這塊地,不要了。讓給陳天明。他要甚麼給他甚麼。大不了虧幾千萬,沈家的底子還在。別把底子都搭進去。"
沈曼沒有站起來。
她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沈建業,眼睛裡的光很冷。
"二叔,你說'讓給陳天明'說得真輕巧。E-17是沈氏用真金白銀拿下來的,不是路邊撿的。讓給他?憑甚麼?因為他威脅我們?因為他有人脈?因為他能在銀行打招呼?"
"就憑他比你強。"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
連空調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沈建業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這話不是經過大腦的,是從某個更深處的地方自己冒出來的。冒出來之後就收不回去了,就那麼掛在空氣裡,像一口濃痰。
沈曼的臉白了一瞬。
不是氣白的。
是疼的。
被親人當面說"人家比你強"的疼。
李恆坐在旁邊,一直沒開口。
直到現在。
"二叔。"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傳得清清楚楚。
沈建業的目光轉向他,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說讓給陳天明,大不了虧幾千萬。我問你一個問題——虧了幾千萬之後,陳天明會放過沈氏嗎?"
沈建業沒說話。
"趙明遠在的時候,你跟著趙明遠吃香喝辣。趙明遠倒了,你縮在角落裡裝死。現在陳天明來了,你的第一反應又是讓步。二叔,你讓了一輩子了,你讓出甚麼來了?"
沈建業的臉漲紅了。
"你——"
"我甚麼?我說錯了嗎?趙明遠在的時候,沈氏的利潤你去分了沒有?趙明遠挪用公款的時候,你知情不知道?你參與了多少?要不要我讓法務把趙明遠案的卷宗翻出來,一條一條地過?"
沈建業的臉色變了。
從漲紅變成慘白。
白得像紙。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像是隨時會站不穩。
"李恆。"
沈曼叫了他一聲。
語氣裡有制止的意思。
李恆看了她一眼,停了。
他沒有繼續追究沈建業。不是不想,是時候不對。現在追究沈建業,只會讓會議室裡的局面更亂。當務之急不是清算內鬼,是解決五千四百萬的缺口。
"張總。"
李恆轉向財務總監。
"沈氏在其他銀行還有授信額度嗎?"
"工行有三千萬,但只提了一千萬,還有兩千萬沒提。農行有一千五百萬的額度,沒提。"
"工行和農行那邊,最近有沒有異常?"
"目前沒有。但——"
"但甚麼?"
"但建行砍了額度之後,工行和農行很可能跟風。銀行之間有資訊共享機制,一旦一家銀行下調了授信評級,其他銀行會收到預警。"
李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張總,你今天下午就去工行和農行,趕在他們收到預警之前,把能提的錢全部提出來。工行提兩千萬,農行提一千五百萬。加上賬面的一千三百萬,總共四千八百萬。"
"還差六百萬。"
"六百萬我來想辦法。"
"但如果你把工行和農行的額度全部提完,這兩家銀行也會警覺——客戶突然全額提款,本身就是風險訊號。"
"我知道。但在他們警覺之前,錢已經到手了。到手了就是我們的。至於警覺之後的事,後面再說。"
張總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我這就去辦。"
"法務那邊呢?"
李恆看向法務總監。
"建行的函件,從法律角度能不能抗?"
法務總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嚴格來說,銀行的格式條款裡'重大不利變化'這條,在司法實踐中是有爭議的。如果走到訴訟階段,我們可以主張銀行單方面調減額度構成違約,要求其承擔賠償責任。但問題是——"
"時間不夠。"
"對。訴訟週期太長,一審至少三到六個月。我們等不起。三十天的還款期限是硬的,過了三十天銀行就可以啟動保全程序,不需要等判決。"
"有沒有辦法拖延?"
"有一種可能——如果我們能提供擔保物,向銀行申請展期。但擔保物的價值必須足夠覆蓋五千四百萬。沈氏現在能拿出來的抵押物,除了E-17之外,還有城東的倉庫和辦公樓,加起來評估價大概在四千萬左右。不夠。"
"E-17呢?E-17現在的評估價是多少?"
"按照地鐵方案C公佈之後的市場價,大概在六個億左右。但E-17的土地證剛辦下來,還沒有開發,銀行對未開發土地的抵押率通常只給五成,也就是三個億。三個億加上其他抵押物四千萬,總共三億四千萬。遠超五千四百萬的缺口。"
"那為甚麼不用E-17做抵押申請展期?"
法務總監推了推眼鏡。
"因為E-17的土地證上有一個備註——'該地塊涉及軌道交通規劃調整,最終用途以政府批覆為準'。這個備註是土地出讓的時候國土部門加上去的,意思是地鐵方案C只是徵求意見稿,還不是最終批覆,所以土地的最終用途可能還會變。銀行看到這個備註,會認為抵押物存在不確定性,可能不願意接受。"
李恆的手指停了。
不確定性。
這個備註是卡住E-17抵押的最後一把鎖。
如果地鐵方案C正式批覆下來,這個備註就會被刪除。但正式批覆的週期是兩個月,而銀行只給了三十天。
時間差。
又是時間差。
陳天明選的時機太準了。
地鐵方案C剛剛公示,市場情緒已經起來了,但正式批覆還沒下來。在這個視窗期出手,既能利用"不確定性"卡住沈氏的融資渠道,又能在市場情緒最高的時候逼沈氏低價出讓E-17。
一石二鳥。
"散會。"
沈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張總,今天下午必須把工行和農行的錢提出來。法務,準備向建行申請展期的材料,用E-17做抵押,備註的事我來協調。其他各部門,從今天起進入緊急狀態,所有支出必須經過我簽字,非必要支出全部暫停。"
"散會。"
十一個人站起來,陸續走出會議室。
走的時候,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沉重的。有人在門口低聲議論,有人在走廊裡嘆氣。工程總監老劉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終甚麼都沒說,搖了搖頭走了。
沈建業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好像有點軟,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穩。走的時候沒看任何人,低著頭,腳步拖沓,像個生了病的老頭。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李恆和沈曼。
兩個人坐在原位,誰也沒動。
桌上是一灘潑出來的茶水,浸溼了文件,紙面上的字跡模糊了一片。空調的出風口對著這灘水吹,水面微微晃動,反著日光燈的白光。
"五千四百萬。"
沈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我查過了,我個人名下的存款加理財,大概有八百萬。可以拿出來。"
"不用。"
"李恆——"
"我說了不用。你的錢是沈氏的最後一道防線,不能動。如果你個人都掏空了,員工的信心就沒了。信心沒了,人就散了。人散了,沈氏就真的完了。"
沈曼看著他。
"那你說的六百萬,從哪兒來?"
"我在想辦法。"
"你每次都說'在想辦法'。辦法呢?"
李恆沒回答。
他不是沒有辦法。
他有。
但這個辦法,他不想用。
或者說,他不確定該不該用。
他從口袋裡掏出老人機——拆了電池的狀態——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去了。
"沈曼,你幫我約一個人。"
"誰?"
"陳天明。"
沈曼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見他?"
"不是我去見他。是他來見我。你讓周叔幫忙傳個話——沈氏願意就E-17的事跟天成房地產談。時間地點由陳天明定。"
"你要跟他談甚麼?"
"探底。"
"探甚麼底?"
"探他到底想要甚麼。是想要E-17,還是想要別的。如果他只是想要E-17,那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如果他想要的不是E-17——"
李恆停了一下。
"那說明他背後那個人想要的,比一塊地多得多。"
沈曼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我讓周叔去辦。"
李恆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東的天際線,高樓矮樓交錯排列,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陽被雲層遮住了,光線發白,沒有溫度。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某個方向——E-17的方向。
八十畝地。
六千八百萬拿的。
現在值六個億。
但值六個億的東西,可能保不住了。
不是保不住地。
是保不住公司。
銀行的刀架在脖子上,三十天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如果三十天內搞不到五千四百萬,沈氏的資產就會被凍結,E-17會被查封,所有的心血都會變成一場空。
上一世,他就是這麼沒的。
不是被一個人打倒的。
是被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打倒的——供應鏈斷了、銀行抽貸了、合夥人跑了、客戶撤了。每一環都不致命,但每一環都在削弱他,削弱到他再也撐不住的那一天。
這一世,同樣的劇本又在演。
陳天明不是蘇晴,建行不是上一世的銀行,但本質是一樣的——用系統性的壓力,把他逼到牆角。
區別在於,這一世他有沈氏。
但沈氏也不是銅牆鐵壁。
沈氏是一個公司。公司有現金流,有資產負債表,有供應商和客戶。這些環節裡面任何一個出了問題,公司就會出問題。
陳天明選中了最脆弱的那個環節——銀行。
一刀切下去,血流不止。
李恆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在掌心裡。
手機在兜裡震了。
不是老人機。
是他換的新手機——今天上午讓陳正幫忙買的,在一個數碼城的小店裡挑的,最便宜的一款,付了現金,沒留任何資訊。買回來之後他讓陳正找了個懂技術的朋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竊聽裝置。
新手機,乾淨的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陳正的簡訊。
"老李,工行和農行的錢提出來了。但張總說的沒錯,兩家銀行的信貸經理都問了原因,張總按你說的藉口敷衍過去了,但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太對。估計預警很快就會傳過去。"
"另外,我查了一下建行砍額度的具體經過。不是省分行直接下的令,是透過銀監局的'風險提示函'轉過來的。銀監局的函是三天前發的,建行收到之後走了兩天的內部流程,今天才正式通知沈氏。"
"銀監局?"
李恆的手指收緊了。
銀監局。
那不是銀行系統內部的動作了。
是政府監管部門的動作。
銀監局不會無緣無故給某一家銀行發"風險提示函",除非——有人向銀監局提供了材料,舉報沈氏存在風險。
誰提供的材料?
"老陳,銀監局那邊的函,能不能查到是誰提交的舉報材料?"
"這個難。銀監局的舉報渠道有好幾個——信件、電話、網上平臺。而且舉報人可以匿名。但我可以託人問一下,看看函件上有沒有標註來源。"
"儘快。"
"行。"
李恆把手機收起來,轉身看沈曼。
沈曼正在收拾桌上被茶水泡了的文件,一張一張地揭開來,鋪在桌面上晾著。動作很仔細,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累的。
從早上接到銀行的函到現在,五個小時。五個小時裡面,她打了無數個電話,見了三個人,開了一個緊急會議。中間沒吃午飯,沒喝一口水。
"沈曼。"
"嗯。"
"去吃點東西。"
"不餓。"
"不是問你餓不餓。是讓你去吃。"
沈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不餓。"
"你也沒吃午飯。"
"我是男人,扛得住。"
"少來。"
沈曼放下手裡的文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靠得很近。
近到李恆能看清她眼角的那道細紋——之前沒有的,是這段時間新長出來的。
"李恆,你跟我說實話。六百萬,你真的有辦法?"
"有。"
"甚麼辦法?"
"現在不能說。"
沈曼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然後她嘆了口氣。
"行。你不說我不問。但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聲音悶悶的。
門開了又關上。
李恆一個人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更灰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還沒下。遠處有一棟樓的樓頂上,有人在放風箏。風箏飛不高,在灰色的天空裡飄著,線繃得直直的,被風吹得嗖嗖響。
風箏飛不高,不是風箏的問題。
是線的問題。
線被甚麼東西纏住了。
李恆看了一會兒風箏,收回目光。
他從口袋裡掏出老人機,裝上電池,開機。
他沒有發簡訊。
他在等。
等神秘號碼的人給他發訊息。
過去幾次,每次他遇到關鍵節點,這個人都會出現。銀行砍額度這件事這麼大,對方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對方真的在監聽了他半年,那沈氏今天的緊急會議內容——透過辦公室那盆綠蘿底部的竊聽器——對方也聽到了。
他賭對方會來訊息。
等了五分鐘。
手機震了。
"銀監局的舉報材料,是張先生的人遞上去的。材料不是偽造的,是真的——但只擷取了沈氏財務資料中不利的那部分,有利的那部分被去掉了。銀行看到這種材料,不會不給面子。你還有二十九天。"
李恆盯著這條簡訊。
張先生。
又是張先生。
舉報材料是真的,但被擷取了。
只展示不利的一面,隱藏有利的一面。
這種手段不是陳天明能想出來的。陳天明的手段是粗暴的——斷供、斷貸、暗巷恐嚇。張先生的手段是精密的——用真實的材料、透過正規的渠道、在合法的框架內把人逼死。
陳天明是刀。
張先生是用刀的人。
刀砍在哪裡,甚麼時候砍,砍多深,都是張先生決定的。
"你到底是誰?"
李恆打了這行字,發了出去。
等了十秒鐘。
對方回了。
"你現在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需要知道的是——劉衛東今晚動手。城東河邊公園。不是散步,是交接。他去交東西。你如果能拿到他交出去的東西,就翻盤了。拿不到,二十九天之後,沈氏完蛋。"
李恆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劉衛東今晚動手。
交東西。
甚麼東西?
能翻盤的東西。
那就是證據。
陳天明的證據。
張先生的證據。
"東西交給誰?"
"穿灰色外套的人。"
灰色外套。
火車站廣場東入口。
三點四十五分。
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所有的線在這一刻全部接上了。
劉衛東每天四點去河邊公園——不是為了散步,是為了踩點。踩點的目的是確認交接的時間和路線。今天,他踩夠了,要動手了。
灰色外套的男人——每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出現在火車站廣場——是接頭人。劉衛東要交出的東西,就是交給這個人。
但這個人是誰?
是張先生的人?
還是另一撥人?
如果這個人是張先生的人,那劉衛東是在向張先生投誠——交出證據,換取安全。
如果這個人是另一撥人——比如警方、比如檢察院——那劉衛東是在向官方舉報。
不管是哪種,只要李恆能截住這次交接,拿到證據,他就有翻盤的籌碼。
證據能讓陳天明倒臺。
陳天明倒臺了,銀行的施壓就會停止。
施壓停止了,沈氏就活了。
但"截住交接"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
劉衛東身邊有金盾安保的五個看守。
灰色外套的男人身份不明。
河邊公園是開闊地帶,不好隱蔽。
而且——
李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四點二十分。
距離晚上不知道幾點的交接時間,只有幾個小時。
他需要人手。
但能信任的人不多。
陳正可以。但他一個人不夠。
他需要至少三個人——一個盯劉衛東,一個盯灰色外套,一個負責擷取證據。
三個人。
他找誰?
李恆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能信任的人。
陳正——一個。
周叔——兩個。但他年紀大了,不適合幹這種事。
沈曼——不行。不能讓她涉險。
林彤——不行。同理。
姚貝貝——更不行。
他的人脈裡面,能幹這種事的,只有陳正一個人。
一個人,盯兩個人,截一次交接。
不夠。
遠遠不夠。
李恆睜開眼睛。
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盆綠蘿上。
葉子的末端微微發黃,有一片葉子已經枯了,耷拉在花盆邊上,看著沒精打采的。
他的手伸向花盆,摸到了底部那個硬幣大小的凸起。
他沒有拆。
他只是摸了摸。
然後他拿起老人機,打了一行字。
"你幫我。"
發出去。
等了十五秒鐘。
對方回了。
"我不出手。我只看。"
李恆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你告訴我,灰色外套的人是誰。"
等了十秒鐘。
"你見過的。"
李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見過的。
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他見過的。
在哪兒見的?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翻遍了重生以來所有見過的面孔。供應商的老闆、銀行的經理、商會的委員、政府的官員、陳正的朋友、周叔的熟人——一個個面孔閃過去,沒有一個能跟"灰色外套"對上的。
除非——
不是他以"李恆"的身份見過的。
是以別的身份。
但重生以來,他沒有別的身份。
除非——上一世。
上一世見過的人裡面,有沒有一個穿灰色外套的?
李恆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張臉。
很模糊。
非常模糊。
模糊到只剩下一個輪廓——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這張臉在上一世的某個場景裡出現過。
甚麼時候?
在哪裡?
他想不起來了。
記憶像是被一層霧蓋住了,怎麼都撥不開。
但那個輪廓在他的腦子裡越來越清晰——不是五官清晰,是一種"感覺"清晰。
這張臉給他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厭惡。
是一種——
違和感。
一種"這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違和感。
就像一幅畫裡畫錯了一筆,整幅畫看著沒問題,但那一筆就是不對。
李恆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懸著,半天沒動。
對方又發了一條訊息。
"想不起來沒關係。今晚去河邊公園,你就能見到了。但記住——你只能看,不能動。動了,就全完了。"
只能看,不能動。
李恆盯著這行字。
只能看,不能動——那他怎麼拿到證據?
對方像是知道他在想甚麼,又發了一條。
"證據會到你手裡。但不是今晚。今晚你只需要看清楚一件事——灰色外套的人,到底站在哪一邊。"
哪一邊。
陳天明的一邊。
張先生的一邊。
還是——李恆的一邊。
李恆把手機關了,拆了電池,分開揣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終於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種很細很細的毛毛雨,落在玻璃上,看不清水珠,只看到一層薄薄的水霧。遠處的樓群在水霧裡變得模糊了,像是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彩被水潑了。
他把手掌貼在玻璃上。
玻璃很涼。
涼得像是冬天。
但他知道,不是冬天。
是夏天。
夏天也會冷。
冷的時候不是因為溫度,是因為心裡沒底。
五千四百萬。二十九天。一個人手。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一個看不見的對手。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
不多。
但夠了。
因為上一世,他甚麼都沒有的時候,也活過來了。
李恆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灰色的地毯上留著一串腳印——是他自己的。來的時候留下的,現在又踩了一遍,腳印疊著腳印,看著有些亂。
他走路的步速很快,但腳步很輕。
輕到經過沈曼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裡面的人沒有察覺。
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暖黃色的,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形成一條細細的光帶。
李恆的腳步在那條光帶上停了一秒鐘。
然後邁過去了。
下了樓,出了公司大門,走進了雨裡。
毛毛雨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涼涼的,癢癢的。
他沒有撐傘。
就這麼走著。
走向停車場。
走向他的車。
走向今晚的河邊公園。
走向那個他見過但又想不起來的灰色外套。
雨越下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