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姚貝貝的義演
姚貝貝把最後一盒磁帶搬上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的。她這陣子搬的東西比這重多了,從倉庫往外倒騰貨物,扛幾十斤的麻袋都不帶喘的。這會兒抖,是因為她看見了自己手指頭上綁著的那根紅繩。
李恆送的。
說是在廟裡求的,保平安。她當時還笑他,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兒信這個?李恆就那麼看著她,也不說話,眼睛裡有點亮晶晶的東西,看得她心裡發毛,趕緊把紅繩套上了。
套上就再沒摘過。
現在紅繩還在,人躺在醫院裡。
姚貝貝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轉身對身後的人喊了一聲:“都搬完了沒有?”
“貝貝姐,就剩那兩箱礦泉水了!”一個小夥子從倉庫裡探出頭來,臉上全是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快點,車等著呢。”
姚貝貝跳上車廂,幫著把最後兩箱水碼好。車廂裡塞得滿滿當當,磁帶、礦泉水、幾箱泡麵,還有兩箱子麵包。都是她這兩天從自己幾個店裡調出來的。
說是調,其實就是搬空。倉庫底子翻了個遍,能拿的都拿了。那幾箱磁帶還是之前進的滯銷貨,港臺歌手的專輯,放了好幾個月沒人買,這會兒全當寶貝一樣裝上了。
司機老周從駕駛室探出頭:“貝貝,這夠嗎?體育館那邊人多,怕是不夠分。”
“不夠就不夠。”姚貝貝拍了拍手上的灰,“有多少算多少。”
老周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
姚貝貝沒坐駕駛室,她爬上車廂,坐在那堆磁帶上面。十一月的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鼻子發酸。她把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看著車窗外面的街景。
縣城不大,晚上八九點鐘,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路燈昏黃,照著坑坑窪窪的柏油路。偶爾有幾輛腳踏車騎過去,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兩年前她剛重生到這個年代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窮。兜裡沒錢,身上穿的是打補丁的衣裳,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那時候她就想,這輩子說甚麼也得把錢掙夠了,再也不過這種苦日子。
錢掙到了。開了三個店,進了一批又一批的貨,存摺上的數字從三位數變成了五位數,馬上就要往六位數奔了。
錢掙到了,人卻沒了。
姚貝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裡那點溼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就輸了。李恆那王八蛋還在醫院躺著等她呢,她要是先垮了,誰管他?
車子顛簸了大概半個小時,停在了縣體育館門口。
體育館是前兩年新修的,全縣城最氣派的建築,能裝兩千多人。平時用來開大會、搞文藝匯演,偶爾也放放電影。今晚被姚貝貝包了。
說包,其實也沒花多少錢。她找了個關係,體育館的館長是跟她進過貨的一個客戶的親戚,打了聲招呼,只收了個電費和清潔費。場地的錢一分沒要。
姚貝貝從車上跳下來,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扶著車廂站穩。
體育館門口已經有人了。
不是很多,三三兩兩地站著,縮著脖子,搓著手。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認識的看見她,喊了一聲“貝貝來了”,她點點頭,繼續往裡走。
進了體育館,裡面的場面讓她愣了一下。
她以為來個幾十個人就不錯了。畢竟這事她辦得急,前天晚上才定下來的,昨天一天滿縣城跑著張羅,能來多少算多少。
但場子裡已經坐了小半。
大概三四百人。
前面的幾排座位坐得比較滿,後面稀稀拉拉的,但加起來確實比她預想的多。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抽菸,空氣裡飄著一股煙味和瓜子皮的味道。幾個小孩子在過道里跑來跑去,被大人拽住耳朵拎回座位上。
姚貝貝站在入口處,看著這些人,喉嚨有點堵。
她認出了好幾張臉。隔壁賣布的老張,他媳婦兒坐在旁邊,手裡納著鞋底。街角修腳踏車的老王,兩隻手黑黢黢的,也沒來得及洗。還有糧站的小劉、郵局的小趙、供銷社的幾個售貨員。
都是普通老百姓。一個月工資幾十塊錢,省吃儉用過日子的人。
他們來幹甚麼?來給她捧場?來看熱鬧?還是真的想幫李恆?
姚貝貝不知道。但她知道,這些人能來,她就欠了他們一份人情。
“貝貝!”
有人在喊她。姚貝貝扭頭,看見趙敏從側面跑過來。趙敏穿著一件紅棉襖,頭髮紮了個馬尾,臉上凍得紅撲撲的。
“你來得挺早。”姚貝貝說。
“我能不來嗎?”趙敏瞪了她一眼,“李恆那事我聽說了,昨天想去找你,你不在店裡。聽說你要搞義演,我趕緊過來幫忙。東西都弄好了,在後臺呢。”
“甚麼玩意兒弄好了?”
“你跟我看就知道了。”
姚貝貝跟著趙敏往後臺走。後臺是個大通間,堆著些破桌椅板凳。角落裡放著一臺錄音機,旁邊摞著幾盤磁帶。還有個話筒,連著一根長線,通向舞臺方向。
“話筒哪來的?”姚貝貝問。
“借的。文化館借的,我找館長說的。”趙敏指了指話筒,“還有錄音機,我家那臺搬來了。音響效果湊合吧,總比干嚎強。”
姚貝貝蹲下來,按了錄音機的播放鍵,試了試。聲音出來,有點沙沙的雜音,但能聽清。
“行。”她站起來,“人來了多少?”
“外面大概四百來號。後臺還有幾個,是糧站和機械廠的人,說要上去唱兩首。”
“他們能唱?”
“湊合吧。反正也不是正規演出,熱鬧熱鬧就行。”趙敏看了姚貝貝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甚麼就說。”
“貝貝,這錢……能籌多少?”
姚貝貝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趙敏在擔心甚麼。李恆的手術費加上後續的治療費,是個天文數字。她把三個店的貨底子全搬空了,也就值個幾千塊。加上今晚義演的籌款,撐死了一萬塊。
一萬塊。聽著不少。放在兩年前,她連做夢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一萬塊。但放在李恆的醫藥費面前,就是個零頭。
“杯水車薪。”姚貝貝說,“但總比沒有強。”
“我是怕你……”趙敏咬了咬嘴唇,“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要是最後……”
“沒有最後。”姚貝貝打斷她,“沒有最後這回事。籌多少是多少,不夠的我再想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這話不是你說的嗎?”
趙敏被她噎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來。
姚貝貝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別愁眉苦臉的。出去看看,人到齊了就開場。”
姚貝貝走出後臺,站在舞臺側面,往場子裡看。
人比剛才多了。大概有五六百了。後面的座位也稀稀拉拉坐上了人。場子裡嘈雜得很,說話聲、咳嗽聲、小孩哭聲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側面走上舞臺。
沒打追光,體育館的照明燈就那麼亮堂堂地照著,把舞臺照得纖毫畢現。姚貝貝站在話筒前面,低頭看了一眼臺下。
幾百雙眼睛看著她。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打量她。她聽見有人小聲說“就是她啊,長得怪好看的”,還有人說“李恆那事聽說了,慘嘞”。
姚貝貝握住話筒。手心出汗了,滑膩膩的。她以前不是沒在人多的時候說過話,店裡搞促銷,她站在門口吆喝,幾千人經過都不帶臉紅的。但這會兒不一樣。
這幾百個人不是來買東西的。他們是來給她幫忙的。
她欠他們。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姚貝貝開口了。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帶著點沙沙的雜音,但能聽清。
場子安靜了一些。不是全部安靜,後面還有人說話,但前面幾排不說了。
“我叫姚貝貝。在街上開了幾個小店,可能有人認識我,有人不認識我。”
她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賣東西,不搞促銷。就一件事。李恆,大家可能有人認識,在機械廠上班的,前陣子出了事,受了重傷,現在在醫院躺著。需要做手術,需要輸血,需要很多錢。”
她說得很直接。沒有鋪墊,沒有煽情,上來就把事挑明瞭。
臺下有人竊竊私語。姚貝貝聽見有人說“李恆啊,知道知道,挺實誠一個小夥子”,還有人說“怎麼受的傷啊”。
“具體情況我不多說了。就說一句,他需要錢。很多錢。我自己湊了一部分,但不夠。所以今天搞這個義演,想請大家幫幫忙。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個力,來都來了,捧個人場也行。”
姚貝貝說完,往後退了一步。
底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有個聲音從第三排冒出來:“貝貝,你唱一個唄!”
是個男聲,嗓門挺大。姚貝貝辨認了一下,是隔壁賣肉的老陳。老陳平時殺豬賣肉,膀大腰圓,沒想到他來了。
“行。”姚貝貝說,“那我先唱一個。唱得不好,大家湊合聽。”
她衝後臺打了個手勢。趙敏在後面把錄音機的播放鍵按下去。
前奏響了。是一首老歌,鄧麗君的。姚貝貝重生之前聽過無數遍,重生之後好不容易找到一盤磁帶,在店裡放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閉著眼,跟著前奏找了幾拍,然後開口唱。
聲音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比平時好聽。可能是體育館的迴音效果,也可能是因為緊張,喉嚨繃緊了,反而唱出了點味道。
臺下沒聲了。
真的沒聲了。連小孩都不哭了。幾百個人安安靜靜地聽她唱歌。姚貝貝閉著眼,不敢看臺下。她怕一看就唱不下去了。
一首歌三分多鐘。唱完的時候,場子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掌聲。不算熱烈,稀稀拉拉的,但在體育館裡迴盪著,聽著挺響。
姚貝貝睜開眼,擠出一個笑:“謝謝。唱完了。下面……”
“再唱一個!”後面有人喊。
“對,再唱一個!”
姚貝貝看著臺下。那些之前交頭接耳的人,這會兒都看著她,有人把手裡的瓜子放下了,有人把煙掐了。眼神變了。不是看熱鬧的眼神了,是認真的。
她鼻子又酸了。
“行,再唱一個。”她說。
第二首唱完,掌聲比第一次響。姚貝貝把話筒讓出來,後面的人開始上。
先上的是糧站的幾個小夥子。四個人,排成一排,唱《打靶歸來》。跑調跑得離譜,有一個還忘詞了,在旁邊哼哼唧唧地混。但臺下笑得開心,有人拍手打拍子,有人跟著一起唱。
然後是機械廠的兩個人,唱《朋友》。唱到一半,其中一個哽咽了,唱不下去了,蹲在臺上捂著臉。另一個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唱。
場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
姚貝貝站在側面,看著臺上蹲著哭的那個人。她不認識他。但李恆認識。李恆在機械廠上了幾年班,工友肯定有交情好的。人家不是為了她哭,是為了李恆哭。
趙敏湊過來,小聲說:“貝貝,開始收錢吧。”
姚貝貝點頭。她從後臺拿出一個紙箱子,是之前裝泡麵的,把泡麵倒出來了,空箱子用來裝錢。
她抱著箱子走到臺前。
“各位。”她說,“唱也聽了,樂也樂了。下面到正題了。大家夥兒手頭寬裕的,多少隨意。不寬裕的,一分不掏也行,來都來了,這份心意我記著。”
說完,她把箱子放在舞臺邊緣,自己退後一步。
一開始沒人動。
場子裡安靜著。姚貝貝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不管前面搞得多熱鬧,到了掏錢這一步,很多人會猶豫。不是不想幫,是兜裡確實沒多少。
幾秒之後,第一個人站起來了。
是賣肉的老陳。
老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有紙幣有硬幣,走過來,彎腰塞進箱子裡。塞完轉身就往座位上走,也不說話。
然後是第二個。修腳踏車的老王。老王掏出兩張十塊的,拍在箱子上,發出“啪”的一聲。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人開始排隊了。
姚貝貝站在旁邊,看著這些人走上來。有掏五塊的,有掏兩塊的,有掏一塊的。有個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上來,從手絹裡解開一層又一層的布,拿出兩張一塊的,放進箱子裡。還有個小孩子,被大人推上來,手裡攥著幾個鋼鏰兒,嘩啦一聲倒進箱子裡。
姚貝貝的眼淚沒忍住。
她轉過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轉回來,繼續站著。
隊伍排了大概十幾分鍾。來的人大部分都掏了。也有人沒掏,坐在座位上沒動。姚貝貝沒看他們,她只看著排隊的人。
收完了,趙敏幫著她把箱子抬到後臺。兩個人蹲在地上數錢。
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零錢居多,大票子很少。十塊的只有五六張,大部分都是一塊兩塊的毛票和鋼鏰兒。
數完了。一共兩千三百四十七塊六毛。
兩千三百多塊。
姚貝貝看著那堆錢,沒說話。
趙敏也沒說話。兩千多塊,加上她變賣貨物的那幾千塊,離李恆的手術費還差得遠。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是十萬八千里。
“貝貝……”趙敏開口。
“夠了。”姚貝貝打斷她。
“甚麼夠了?”
“心意夠了。”姚貝貝把那些零錢一張一張地捋平,疊好。“這些錢夠幹甚麼?夠買李恆好幾天藥了。夠輸兩次血了。夠交幾天的住院費了。一天算一天的。”
她把錢裝進一個布袋子裡,紮緊口。
“而且你不覺得嗎?”姚貝貝抬起頭,看著趙敏,“今晚來了五六百人。這五六百人回去,會跟家裡人、跟鄰居、跟同事說今晚的事。一傳十,十傳百。知道李恆的人會越來越多。知道有人在幫他的人會越來越多。”
趙敏愣了一下。
“杯水車薪是杯水車薪。”姚貝貝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但水滴多了,也能匯成河。再說,我還有別的辦法。”
“甚麼辦法?”
“我明天去市裡。”
趙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沒說。她瞭解姚貝貝。這個女人說要去市裡,那就一定會去。說有辦法,那就一定有。哪怕她現在兜裡只有兩千多塊錢,她也能給你變出花來。
“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姚貝貝指了指後臺的磁帶和礦泉水,“能退的退,不能退的送人。別浪費了。”
“你去哪?”
“去醫院。李恆那邊的藥不能斷,我得去盯著。”
姚貝貝出了體育館,外面更冷了。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裹緊了外套,快步往縣醫院走。
從體育館到醫院大概兩站路。她沒坐車,走著去的。街上已經沒人了,只有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醫院大樓黑黢黢的,只有急診室的燈亮著。住院部在三樓,李恆住的病房窗戶也亮著燈。那是她特意跟護士說的,留一盞燈,別全關了,他醒過來看見黑燈瞎火的會害怕。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燈光很弱,黃澄澄的,像一顆豆子。在整棟黑漆漆的大樓裡,看著特別孤單。
姚貝貝站了一會兒,低著頭走進去了。
住院部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尿騷味和中藥味,不好聞。姚貝貝走習慣了,聞著反而有點安心。至少說明醫院在運轉,醫生在上班,藥房的藥沒斷。
走到李恆病房門口,她沒進去。先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病房裡兩張床。李恆住靠窗那張,另一張空著。李恆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上蒙著氧氣罩。床頭掛著輸液瓶,管子連著他的手背。
他瘦了。
才幾天不見,臉就凹下去了。顴骨支稜著,眼窩深陷,下巴尖得能戳人。以前李恆不這樣的。他以前臉圓,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就喜慶。現在那張臉像一張白紙,上面畫了幾道皺紋,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姚貝貝咬著嘴唇,推門進去。
她走路很輕,怕吵醒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李恆閉著眼,呼吸很淺,胸口微微起伏。氧氣罩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沒坐下來,就那麼站著看。看了很久。
然後她注意到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白色的信封,沒有封口,上面沒寫字。就那麼敞著口,放在李恆的水杯旁邊。
姚貝貝皺了皺眉。
她來之前沒有人來過。護士每隔兩小時查一次房,剛才查房的時候她問了,沒甚麼異常。那這個信封哪來的?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來。
裡面有一張紙。折了兩折。她展開來看。
紙上是手寫的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的,像是刻意寫慢了。
只有一句話。
“別查了,查不到的。”
姚貝貝盯著這句話,手慢慢攥緊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恆。他還在睡,呼吸沒變,甚麼都不知道。
信封裡除了這張紙,還有一樣東西。她倒過來抖了一下,一個很小的東西掉在手心裡。
是一顆釦子。
黑色的,圓的,很普通的一顆衣服釦子。但姚貝貝認識這顆釦子。
李恆出事那天穿的工裝外套上,掉了一顆釦子。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她蹲在地上,在血跡旁邊找到了那顆釦子,攥在手心裡,攥了一路到醫院。到了醫院之後她去洗手,釦子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手裡滑走了,她找了一圈沒找到,以為掉在下水道里沖走了。
現在這顆釦子,出現在一個來歷不明的信封裡。
姚貝貝把手合上,緊緊攥住那顆釦子。釦子的稜角硌得手心疼。
有人來過。
在她不在的時候,有人進了這間病房,把釦子放在了李恆的床頭。留了一張紙條,告訴她別查了。
這個人是誰?是害李恆的人?還是知道內情的人?他怎麼進來的?護士沒看見?監控沒拍到?
姚貝貝轉身走出病房,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護士站。
“剛才有沒有人進302?”她問值班護士。
護士是個年輕姑娘,正在打瞌睡,被她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302?沒有啊,查完房就沒進過人。”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貝貝姐你放心,我一直盯著呢,沒人進去過。”
姚貝貝看著護士的臉,沒有說謊的痕跡。
她慢慢走回302門口,站在那裡,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顆釦子。
“別查了,查不到的。”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又唸了一遍。
然後她把釦子揣進口袋,把紙條摺好,塞進另一個口袋。
她轉身,朝著醫院大門走去。
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不是去市裡的路。是另一條路。去李恆出事那個地方的路。
別人說別查,她就不查了?
那她姚貝貝這三十年算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