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三足鼎立
李恆把那部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像放一顆拆了一半的炸彈。
螢幕是黑的,關機狀態,看著跟一塊普通的黑色塑膠板沒區別。但他就那麼盯著它,盯了大概五分鐘,一動不動。
辦公室裡很安靜。空調嗡嗡地吹,日光燈管偶爾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背景噪音。
他重生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處理蘇晴留下的爛攤子。第二件事,是找陳正借錢。第三件事,是買這部手機。
在一個連鎖手機店裡買的,最普通的一款,櫃檯裡擺著的那種。他當時沒多想,因為那是應急,需要一部能打電話的裝置,隨便挑了一個付了錢就走。
現在想來,那家手機店的位置,就在翠湖小區附近。
他當時沒在意。
但現在,陌生號碼的簡訊把這條線連上了——從買手機的那天起,就有竊聽。
不是後來裝的。
是出廠就帶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他買之前,就已經被人做了手腳。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有人知道他會去那家店買手機。
或者更進一步——有人在他重生之後不久,就鎖定了他的位置和行動軌跡。
這已經不是跟蹤了。
這是佈局。
從一開始就布好的局。
李恆把手機推到桌角,離自己遠了一點。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那部老人機——跟神秘號碼聯絡用的那部。這部手機是他後來在舊貨市場買的,沒經過任何中間環節,應該是乾淨的。
他用老人機給陳正發了一條簡訊:"老陳,我換手機了。之前那部不用了。從現在起,所有重要的溝通用簡訊,不打電話。你收到這條之後,把你的手機也檢查一遍。找專業的人查,不是自己查。查完了告訴我結果。"
發完之後,他把老人機拆了電池,分開放在兩個口袋裡。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在重新梳理過去半年的所有通話記錄。
跟陳正討論趙明遠的影子賬戶——對方聽到了。
跟周叔討論地鐵方案C——對方聽到了。
跟孟律師討論律師函——對方聽到了。
跟沈曼討論張先生——對方聽到了。
跟林彤在咖啡廳談哈靈頓資本——那天他沒用這部手機打的電話,用的是辦公室的座機。但他在咖啡廳之前和之後,有沒有用手機打過別的電話?他想不起來了。
半年。
六個月。
他所有的通話內容,都被人聽了。
就像一個人脫光了衣服站在玻璃房子裡,以為自己穿著衣服,實際上外面的人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李恆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不是憤怒。
是後怕。
如果對方把這些資訊交給陳天明,他半年來的所有佈局都會暴露。趙明遠的事可以提前被截斷,E-17的地會被搶,姚貝貝的醜聞會更早爆發,沈氏的供應鏈會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被切斷。
但他還活著。
佈局還在。
說明對方沒有把這些資訊交給陳天明。
為甚麼?
因為對方不想讓陳天明贏。
這個邏輯李恆之前就想過了——神秘號碼的人是在幫他的。給他遞紙條、給他發簡訊、給他提供劉衛東的情報。但"幫"的動機不明,"幫"的底線不明,"幫"的邊界也不明。
一個人在暗處幫你,比你明處的敵人更危險。
因為你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停手。
或者更準確地說——你不知道他幫你的代價是甚麼。
李恆睜開眼睛。
桌上的手機還是黑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拿起它,拉開抽屜,扔了進去。
關上抽屜。
不看它了。
敲門聲。
三下,很輕,很有節奏。
"進。"
門開了。
沈曼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職業裝,頭髮盤成了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沒有化妝,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沒睡好。
"張先生的事,法務那邊出了個初步方案。"
她走到辦公桌對面,把文件夾放下,但沒有開啟。
她看著李恆。
"你昨晚沒睡?"
"睡了。不多。"
"因為手機的事?"
李恆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知道了?"
"你昨天從我家走了之後,發了一條簡訊給我,說'從現在起用簡訊聯絡,不要打電話'。你沒解釋原因,但我覺得不對。今天早上你來公司之後,把手機扔進了抽屜,再也沒碰過。"
沈曼的觀察力一向好。
做企業的人,觀察力不好活不下來。
"手機被監聽了。"
李恆沒有隱瞞。
沈曼的表情沒有變化。
"從甚麼時候開始?"
"可能從買的那天起。"
"那這半年——"
"對方聽到了所有的通話。"
沈曼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她的手指在文件夾的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那我們的計劃——"
"計劃不需要改。對方如果要把資訊交給陳天明,早就交了。他沒有交,說明他有別的目的。在搞清楚他的目的之前,我們按照原來的節奏走。只是溝通方式改一下——重要的東西不用電話說,當面說或者用紙條。"
"當面說?"
"對。"
沈曼點了點頭。
她沒有追問"對方是誰""怎麼查出來的"這些細節。不是不好奇,是她知道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行。那法務的方案你先看——"
她的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又被敲了。
兩下。比沈曼的敲門聲短一拍。
"請進。"
門開了。
林彤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下面是一條黑色的西褲,腳上是一雙平底皮鞋。頭髮還是短的,貼著頭皮,露出清晰的五官輪廓。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包的拉鍊沒拉好,露出一角文件紙。
她看到沈曼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頓,不到半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
"李恆,哈靈頓那邊的回覆函我拿到了。他們同意——"
她的話也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沈曼放在桌上的文件夾。
沈曼的文件夾,跟林彤手裡的手提包,都是黑色的。
兩個黑色的東西並排放在李恆的辦公桌上,像兩塊拼圖,還沒拼到一起,但邊緣已經靠上了。
林彤看了沈曼一眼。
沈曼看了林彤一眼。
兩個人對視的時間不超過兩秒鐘,但那兩秒鐘裡面的資訊量,比很多人說十句話還多。
不是敵意。
不是友善。
是一種相□□估。
沈曼在評估林彤來幹甚麼,林彤在評估沈曼為甚麼在這裡。
兩個人都得出了各自的結論。
"沈總。"
林彤先開口了,聲音很平,帶著職業化的客氣。
"林顧問。"
沈曼回了一句,同樣客氣。
兩個字,就把兩個人的關係框定在了"工作夥伴"的邊界裡。
李恆看著這兩個女人,心裡湧上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不是尷尬。
是一種"終於到了"的預感。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三個女人在同一個空間裡,面對面,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打量,不再是電話裡的旁敲側擊,而是實實在在地站在一張桌子兩邊。
"坐吧。"
李恆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
林彤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椅子在沈曼的旁邊。
兩個位置挨著,中間隔了大概二十公分的距離。
林彤走過去,坐了下來。
三個人圍成了一個不等邊三角形。
李恆在桌子後面,沈曼在左邊,林彤在右邊。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幾何結構。
但這三個人組成的三角形,一點也不穩定。
空氣裡有東西在流動。
不是劍拔弩張,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兩塊磁鐵放在了一起,同極相斥,但還沒到彈開的程度,就那麼懸著。
"哈靈頓的回覆函?"
李恆開口了,把話題拉回了工作上。
"對。"
林彤從手提包裡抽出文件,放在桌上。
"哈靈頓對沈氏的方案很感興趣,但他們提了三個條件。第一,沈氏需要提供過去三年的完整財務審計報告。第二,供應鏈金融平臺的運營團隊需要有一名具有海外背景的負責人。第三,初始投資金額不低於五千萬,沈氏需要出具資金來源的合規性證明。"
"三個條件都不算苛刻。"
李恆翻了翻文件,"財務審計報告張總那邊在準備,資金來源合規性證明可以讓銀行出函。第二個條件——海外背景的負責人——你算不算?"
林彤沒接話。
她的意思是明確的——她有哈靈頓的顧問身份,也有麻省的商學院背景,但她不願意自己提自己。提了就變成了"我要這個位置",而不是"你給我這個位置"。
李恆替她說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個負責人可以由你來擔任。哈靈頓認你,沈氏這邊我來協調。"
林彤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動,算是預設了。
沈曼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夾封面上多敲了一下。
就多了一下。
"好。這個事後面再細化。今天叫你們來,不是因為哈靈頓的事。"
李恆合上文件,看了一眼沈曼,又看了一眼林彤。
"手機被監聽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沈曼點頭。
林彤沒點頭,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之前不知道,現在從李恆的話裡推斷出來了。
"監聽我手機的人,不是陳天明。陳天明沒有這個能力和手段。是另一個人。這個人一直在暗處看著我,給我遞情報,但也聽了我所有的通話。他不是敵人,但也未必是朋友。"
"我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跟你們說一件事——從現在起,所有跟沈氏核心業務有關的溝通,全部改為當面溝通或者紙質傳遞。不準用電話,不準用微信,不準用任何電子裝置。紙條寫完之後銷燬,當面說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當沒說過。"
沈曼和林彤同時點了點頭。
兩個女人在這一點上沒有分歧。
安全第一。
"還有一件事。"
李恆頓了一下。
"陳天明下一步會做甚麼,我大概能猜到。供應鏈的事他已經動了,銀行的事他也動了,輿論的事他也動了。剩下的牌不多了。但他身後還有一個'張先生'。張先生手裡的牌,我看不到。"
"所以我需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不需要你們出面,只需要你們留意。沈曼,你在商會和行業圈子裡的人脈,幫我留意最近有沒有陌生面孔出現。特別是那種'不屬於城東圈子但突然頻繁出入城東'的人。林彤,你在哈靈頓的關係網,幫我查一下過去兩年有沒有中國背景的機構或個人跟哈靈頓有過接觸。"
"張先生可能不是一個單獨的人,可能代表著一個更大的利益網路。這個網路不只是在城東,可能在省城甚至在更遠的地方。我得把這個網路的輪廓摸出來,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沈曼和林彤對視了一眼。
這是她們今天第二次對視。
第一次是相□□估,這一次是某種默契。
不是"我們是盟友"的默契。
是"我們在做同一件事"的默契。
"我這邊沒問題。"
沈曼先開口了。
"我也可以。"
林彤跟上。
李恆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先——"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座機。
不是手機。
座機是辦公桌上那臺老式的有線電話,灰色的塑膠外殼,按鍵上磨出了白印子。李恆之前讓行政部檢查過,座機是乾淨的,沒有竊聽裝置。
他拿起聽筒。
"李恆,前臺說有個姑娘找你。"
是行政部小姑娘的聲音。
"誰?"
"她說她叫姚貝貝。沒預約,但她說你讓她來的。"
李恆看了一眼沈曼。
沈曼的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
他又看了一眼林彤。
林彤也沒變化。
"讓她上來。"
掛了電話。
三十秒之後,敲門聲。
不是兩下,也不是三下。
是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貓爪子撓了一下門板。
"進。"
門開了一條縫,然後慢慢推開了。
姚貝貝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成了高馬尾,額前留著幾縷碎髮。沒化妝,臉洗得很乾淨,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跟沈曼一樣,沒睡好。
醜聞的事過去三天了。
三天的休息讓她消腫了,但精神還沒完全恢復。她的眼神裡有某種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的眼睛裡是那種乾淨的、帶點天真的亮。現在那層亮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
一層被現實打磨過的硬度。
像是從玻璃變成了磨砂玻璃——還是透的,但沒那麼容易被看穿了。
"李恆。"
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因為她看到了桌子後面的李恆、坐在左邊的沈曼、坐在右邊的林彤。
三個人。
三個方向。
三雙眼睛同時看著她。
姚貝貝的腳步停在了門檻上。
她沒想到會有其他人在。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捏著衛衣的下襬,指尖攥緊了布料,又鬆開,又攥緊。
沈曼先動了。
她站起來,從旁邊的櫃子裡拿了一個紙杯,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溫水,走回來,遞給姚貝貝。
"先喝口水。"
聲音不冷不熱,但動作是善意的。
姚貝貝愣了一下,伸手接過紙杯。
"謝謝沈總。"
"叫姐就行。"
沈曼說完,坐回了椅子上。
姚貝貝雙手捧著紙杯,水面的熱氣撲在她臉上,燻得她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往裡走了幾步,看到了林彤。
"林姐。"
"嗯。"
林彤的回應很簡短,但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弧度。不是笑,是認可。
姚貝貝在李恆對面站了一會兒。
沒有多餘的椅子了。
李恆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了她。
"你坐。"
"你呢?"
"我站著就行。"
姚貝貝沒坐。
她把紙杯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李恆。
"李恆,我的手機你甚麼時候還給我?"
"等這件事全過去了。"
"甚麼時候算過去?"
"等造謠的人被處理了。"
"那得等到甚麼時候?"
"快了。"
姚貝貝咬了一下嘴唇。
"李恆,我不是來要手機的。"
"我知道。"
"我是來跟你說,我可以工作。專輯的錄製不能耽誤,後面的通告也不能耽誤。出了這種事,我更不能停。我要是停了,那些造謠的人就贏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像是把每個字都在嘴裡嚼碎了,嚼出了味道,才吐出來。
李恆看著她。
三天前,同一個姑娘,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得眼睛都腫了。
三天後,她站在這裡,說"我不能停"。
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好。明天開始恢復工作。具體的安排小週會跟你對接。"
"好。"
姚貝貝點了點頭。
然後她沒有走。
她站在那裡,看著李恆,又看了看沈曼,又看了看林彤。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
"李恆,那篇帖子的事,我後來想了很多。我想到了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那些照片,偷拍的那張,是在演播廳後門拍的。後門是一個偏門,平時沒有人走,只有工作人員和選手知道。一個外面的人,怎麼知道從後門能拍到東西?"
李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除非——有人告訴他。"
姚貝貝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演播廳後門的出口,那天晚上只有我們的人知道路線。選手、經紀人、工作人員。外面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守在後門。一定有人把我的行蹤洩露了。"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內鬼可能不在外面。在裡面。"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裡的空氣變了。
不是變得緊張,是變得沉重。
因為姚貝貝說的是對的。
偷拍需要知道時間和地點。時間和地點不是公開資訊,是內部資訊。
內部資訊洩露,意味著有人在內鬼。
"你懷疑誰?"
李恆問。
姚貝貝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但那天晚上,有一個細節我一直覺得奇怪——小周說她在後臺準備的時候,有一個不認識的'工作人員'進來過,說是來檢查音響裝置的。但音響裝置的檢查應該在比賽開始之前就做完了,比賽進行中不會有人來檢查。"
"那個人長甚麼樣?"
"我沒看清。戴著帽子,低著頭,待了大概一分鐘就走了。小周說她是星辰娛樂的實習生,但我後來問了一下星辰的人事,說最近沒有新來的實習生。"
李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假扮工作人員潛入後臺。
偷拍行蹤。
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鏈條——不是偶然的偷拍,是有預謀的蹲守。
而蹲守的前提是掌握了內部資訊。
內部資訊從哪兒來?
要麼是星辰娛樂內部有人洩露,要麼是更上層的人提供的。
李恆沒有在姚貝貝面前繼續深究這個問題。
"你說的這個情況,我記住了。後面會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好。"
姚貝貝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沒有回頭。
"李恆。"
"嗯。"
"那天在演播廳後門,我挽著你的胳膊,你不讓我鬆開。後來照片被拍了,你說'以後再說'。我知道你說的'以後'可能很遠,也可能永遠不會來。但我不在乎。"
"你在就好。"
四個字,很輕。
像是從門縫裡擠出來的一絲風。
然後她走了。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三個人的位置沒有變——李恆站著,沈曼坐著左邊,林彤坐著右邊。
三角形還在。
但三角形的重心偏了。
偏到了姚貝貝剛才站過的那個位置上。
那個位置現在空著,但好像還有一絲溫度留在那兒。
沈曼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然後抬起頭,看向李恆。
林彤也看向李恆。
兩個人沒有說話。
但她們的眼神裡有一種相同的東西。
不是嫉妒。
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確認。
確認了姚貝貝在李恆心裡的位置。
確認了這場競爭的格局。
三個女人,一個男人。
不是選一個淘汰兩個的遊戲。
是三個人的位置都在,誰也替代不了誰。
沈曼是搭檔,是戰友,是能在董事會上跟他背靠背的人。
林彤是棋手,是外援,是能從海外調來資源的人。
姚貝貝是他的初心,是他從井底拉上來的那束光。
三個位置,三種功能,三種關係。
沒法比較。
也沒法選擇。
李恆把椅子拉回來,坐下了。
他看了一眼沈曼,又看了一眼林彤。
"剛才貝貝說的那個情況——假扮工作人員潛入後臺——你們怎麼看?"
沈曼先開口了。
"如果內鬼在星辰娛樂內部,那說明陳天明的人滲透得比我們想象的深。星辰雖然規模不大,但也是李恆一手建起來的,人員都是自己人。如果自己人都能被買通,那問題不在人,在錢。"
"陳天明出多少錢?"
"不知道。但如果只是為了拍一張照片,不需要買通核心人員,買通一個基層的行政或者後勤就夠了。幾百塊到一兩千塊就能搞定。"
林彤接著說。
"我補充一個角度。假扮工作人員這種手段,不是陳天明的風格。陳天明是商人,商人的手段是利益交換,不是偷偷摸摸混進後臺拍照。這種手法更像是——"
她停了一下,選了一個詞。
"專業的。"
"專業?"
"對。潛入、偽裝、拍照、撤離,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金盾安保的人有這個能力。"
李恆點了點頭。
"馬強的人。"
"很可能。但如果是馬強的人,那說明陳天明動用安保資源的頻率比我們以為的高。不只是看守劉衛東,還幹這種髒活。一個安保公司的法人親自下場搞偷拍,要麼是他瘋了,要麼是他接到了非做不可的指令。"
"非做不可的指令——來自陳天明,或者來自張先生。"
三個人的對話到這裡,邏輯鏈條就閉環了。
陳天明——馬強——金盾安保——偷拍——醜聞——錢大勇——方圓文化。
一條線,從上到下,清清楚楚。
但這條線的最上端——陳天明——上面還有人。
張先生。
那個在城東茶樓裡跟沈建業提到過的、戴眼鏡的、臉很白的、手指很長的中年男人。
"張先生的事,我需要你們兩個幫我。"
李恆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沈曼和林彤之間來回移動。
"沈曼,你在城東的人脈幫我盯。任何不屬於城東圈子但頻繁出現的外人,都記下來。特別是那種出現在陳天明身邊的。"
"林彤,你透過哈靈頓的渠道幫我查。過去兩年,有沒有中國背景的資金或機構跟哈靈頓有過接觸,接觸的目的是甚麼,結果怎麼樣。"
"我有一個猜測——張先生不只是陳天明背後的人。他可能在更大的盤面上活動,陳天明只是他在城東的一顆棋子。如果透過哈靈頓的渠道能查到張先生的國際資金流向,就能反過來鎖定他的身份。"
沈曼和林彤同時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們沒有對視。
不需要對視了。
分工已經明確,各幹各的。
就像一場戰役裡的三個指揮官,分別負責不同的戰線,目標只有一個——打贏。
沈曼站起來,拿起文件夾。
"我走了。法務的方案你看完給我反饋。"
"好。"
林彤也站起來,拎起手提包。
"哈靈頓那邊的事,我這周給出詳細的時間表。"
"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節奏不同,但方向相同。
都是往電梯走的。
李恆坐在椅子上,聽著腳步聲消失。
然後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部黑色的手機。
還是黑的。
還是安靜的。
但他知道,這部手機裡面藏著的秘密,比它表面上看起來多得多。
他關上抽屜,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老人機,裝上電池,開機。
一條新簡訊。
陌生號碼。
"三個女人一臺戲。但你這臺戲,有人看。看戲的人不只是我。你辦公桌上有一盆綠蘿,對吧?查查那盆綠蘿是甚麼時候被人換過的。"
李恆的目光猛地轉向辦公桌角落。
那裡放著一盆綠蘿。
小盆,拳頭大小的陶瓷花盆,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的藤蔓剛好搭在桌子邊緣。
這盆綠蘿是搬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就有的。他沒在意過。
但神秘號碼說——被人換過。
被人換過?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花盆拿起來。
底部有水漬,是新澆過的。
他翻過花盆,看底部。
陶瓷盆的底部有一個生產批號的鋼印。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照那個鋼印。
鋼印上的日期是——
上個月。
他搬進這間辦公室是四個月前。
四個月前放的綠蘿,盆底的生產日期是上個月?
這意味著,這盆綠蘿在某個時間點被換過了。
舊的被拿走了,新的被放了上來。
而新花盆的底部——
李恆把花盆翻過來,用手指摸了摸盆底的內側。
指尖碰到了一個凸起。
很小的凸起。
硬幣大小。
圓圓的。
他閉上眼睛。
又是一個。
他慢慢地、把花盆放回了桌上。
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氣流裡輕輕搖晃,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李恆知道,他的辦公室裡,從來沒有安全過。
從第一天起就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