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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沈曼的告白

2026-04-27 作者:藍羽度

第49章沈曼的告白

沈家別墅在城北的翠湖山莊裡,佔了大半個院落,鐵藝大門刷著黑漆,門柱上嵌著兩盞銅壁燈,燈罩被雨水漚出了綠鏽。院牆裡面種著幾棵桂花樹,還沒到花期,葉子綠得發暗,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院牆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路過,只能看到二樓露出來的半截屋頂和一扇拱形的窗戶。

李恆把車停在門口,沒熄火,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會兒手機。

是沈曼讓他來的。電話裡沒說甚麼事,只說"你來一趟,我爸在家"。

李建業在家。

這個資訊讓李恆的神經繃了一下。

沈建業這段時間很安靜。趙明遠倒了之後他縮了回去,商會酒會也沒見他出席,沈氏的董事會他也只是例行出席,從不發言。像是一隻冬眠的蛇,盤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但蛇不會一直冬眠。

天氣暖了,它就會醒過來。

李恆關了引擎,下車,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三聲,鐵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開門的是家裡的保姆,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李先生,沈總在書房,二樓左手邊。"

"謝謝。"

李恆穿過院子,走上臺階,推開了別墅的玄關門。

玄關很大,地上鋪著大理石,鞋櫃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垂到了地上。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不是桂花樹散出來的,是玄關角落的香薰機。一股涼氣從走廊深處飄過來,空調開得很足。

他上了二樓。

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腳踩上去沒有聲音。牆壁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看落款是沈建業父親的手筆,畫的是山水,筆墨老辣,但掛在這裡更像是裝飾,沒人認真看過。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說話聲。

兩個聲音。

一個是沈曼的,一個是沈建業的。

李恆走到門口,正要敲門,聽到了一句話,手停住了。

"爸,李恆的事,我不會讓步。"

沈曼的聲音,很硬,像石頭。

"讓步?曼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甚麼處境?"

沈建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焦躁,"陳天明的人已經找過我了。今天下午,在城東的茶樓,馬強親自來的。他跟我說的那些話,你聽到會睡不著覺。"

"他跟你說了甚麼?"

"他說,如果沈氏不把E-17交出來,下一個倒黴的不是李恆,是你。"

短暫的沉默。

"他威脅你?"

"不是威脅。是通知。"

沈建業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曼曼,我跟你說句實話。陳天明不是一般人。他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馬強那個安保公司只是明面上的東西,暗地裡他還有別的路子。你別看李恆這段時間風光,真要出了事,他護不住你。"

"我不需要他護。"

"你——"

"爸。"

沈曼的聲音打斷了他,"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沒告訴我?"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的沉默比上次長。

李恆站在門外,手垂在身側,呼吸放得很輕。

他沒有偷聽的意思。但話已經傳到耳朵裡了,停不住。

"曼曼。"

沈建業的語氣變了,從焦躁變成了一種猶豫的疲憊,"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但你既然問了,我就告訴你。"

"你說。"

"陳天明背後的人,不是城東的人。"

沈曼的聲音沒有變化,但空氣裡的溫度好像降了一點。

"甚麼意思?"

"陳天明在城東再厲害,也只是個地產商。他能調動的資源有限。但這兩年,他的手明顯伸得更長了——供應鏈、銀行、媒體、安保,方方面面都在佈局。一個地產商不會有這種手筆。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誰?"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但有一次——去年年底,天成花園的開工典禮上,我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坐在陳天明旁邊的貴賓席上,穿得很普通,但陳天明對他非常客氣。不是對合作夥伴的客氣,是對上級的客氣。"

"甚麼樣的人?"

"中年男人,五十來歲,戴眼鏡,瘦,臉很白,手指很長。我沒見過他,問了一下旁邊的人,都說不知道。後來我想再打聽,發現那天貴賓席上那個位置的名字寫的是'張先生',沒有全名。"

張先生。

李恆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

五十來歲,戴眼鏡,瘦,臉白,手指長。

這張臉,他在上一世見過嗎?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裡翻找。

翻了很久,沒有找到一張完全匹配的臉。但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上一世,在蘇晴把他的商業計劃書洩露出去之後,他曾經試圖追查幕後主使。追查的過程中,他聽到過一個傳聞,說陳天明背後有一個"張姓的人物",在省城有很深的背景,具體是誰沒人說得清。

傳聞而已,上一世他沒能證實。

但現在,沈建業親眼看到了。

李恆睜開眼睛。

書房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爸,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我不確定。一個模糊的人影,甚麼證據都沒有,我怎麼跟你說?而且那個時候趙明遠還在,公司裡亂成一團,我沒精力管這些。"

"現在呢?"

"現在……"

沈建業嘆了口氣,"現在陳天明已經瘋了。他連姚貝貝那種跟生意完全無關的人都動了,說明他已經不按規矩來了。不按規矩來的人最可怕,因為你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

"所以你是來勸我放棄E-17的?"

"我是來勸你保命的。"

沈建業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帶著一種父輩特有的強硬,"曼曼,沈氏是你爸留下來的基業。我知道你想保住它,我也想。但沈氏再重要,也沒有你的命重要。E-17這塊地,不要了。讓給陳天明。大不了虧幾個錢,虧得起。但命只有一條。"

書房裡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沈曼笑了。

那種笑李恆聽過——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被氣到極致之後反而笑出來的笑。

"爸。"

"嗯。"

"你還記得我媽走的時候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沈建業沒說話。

"她說——'沈建業,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怕。怕得罪人,怕擔風險,怕丟面子。你甚麼都怕,所以甚麼都抓不住。'"

"曼曼!"

"我不怕。"

沈曼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鐵,"E-17不會讓。李恆不會讓。我也不會讓。陳天明想動我,讓他來。我沈曼不是趙明遠,不是姚貝貝,我是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他要動我,付出的代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你——"

"爸,今天叫李恆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的。我有自己的事要跟他談。你要是沒事了,可以先出去了。"

這句話說完,書房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腳步聲走向門口。

李恆迅速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了走廊的另一側。

書房的門開啟了。

沈建業走了出來。

他看到李恆的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被撞破的尷尬,有一閃而過的慌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但那些表情只停留了一秒鐘,就被他慣常的那副和善面孔蓋住了。

"小李總來了。"

"二叔。"

"你們聊,我先走了。"

沈建業側身從李恆身邊走過,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他下了樓梯,消失在一樓的拐角處。

李恆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沈建業的背影消失,然後轉身推開了門。

沈曼坐在書桌後面。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T恤,頭髮披著,沒化妝。桌上放著一杯水,水面上映著天花板上吊燈的倒影。

她看到李恆進來,抬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去,看著桌上的水杯。

"坐。"

李恆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桌上除了水杯之外,還有一疊文件和一個筆筒。筆筒裡插著幾支筆,有一支的筆帽沒蓋上,墨水乾了,在筆尖上結了一個黑色的墨疙瘩。

"你都聽到了?"

沈曼問。

"聽到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陳天明背後有個'張先生'那部分。"

沈曼點了點頭,沒追問他還聽到了甚麼。

"張先生的事,你之前知道嗎?"

"不知道。但有預感。"

"預感?"

"陳天明的手段超出了一個地產商的正常範圍。斷供、斷貸、輿論戰、暗巷恐嚇,這些不是同一個人能同時調動的資源。他背後一定有人。"

"那你覺得這個'張先生'是甚麼人?"

"現在不確定。但不管是誰,先把陳天明解決了,'張先生'就沒有了棋子。棋子沒了,棋手自己會露面。"

沈曼看著他的眼睛。

看了好幾秒鐘。

"李恆。"

"嗯。"

"你每次說這些話的時候,我都覺得你不像一個做生意的人。"

"像甚麼?"

"像……我不知道。像甚麼都知道的人。"

李恆沒接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今天找我來,不只是說張先生的事吧。"

沈曼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移到了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院子裡桂花樹的輪廓變成了一團黑影。有一隻貓從院牆上跳下來,無聲地落在了草地上,鑽進了樹叢裡。

"李恆。"

她的聲音變了。

不是之前跟沈建業說話時的那種硬,也不是在公司開會時的那種穩。

是一種很輕的、帶著一點猶豫的聲音。

像是在開口之前,在嘴裡含了很久,含到溫度都變了,才放出來。

"你說。"

"上次在巷子裡的事,我知道了。"

李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陳天明找人在停車場堵你。三個人。你一個人。"

"誰告訴你的?"

"陳正不說我也能猜到。你從酒會出來之後失聯了兩個小時,回來之後衣服上有灰,胳膊上有淤青。你以為我沒看到?"

李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胳膊。

襯衫袖子遮著,看不到淤青。但沈曼說得對,淤青在那兒——被那個黑衣人抓住的時候留下的,青紫了一片,碰一下就疼。

"這事跟你說不影響甚麼。"

"怎麼不影響?"

沈曼轉過頭來,看著他。

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是淚光,是一種比淚光更重的東西。

"李恆,從你走進沈氏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做的事、你說的話、你看人的眼神,都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我當時覺得你是天才,後來我覺得你是瘋子,再後來我覺得你是天才加瘋子。"

"趙明遠的事,你一個人扛了最危險的部分。E-17的地,你頂著所有人的反對拿下來了。姚貝貝的醜聞,你幾個小時就翻過來了。陳天明在巷子裡堵你,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到底在怕甚麼?"

最後一句話,問得很輕,但很重。

李恆沒說話。

他看著沈曼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的意味,也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很直白的、赤裸裸的想知道。

"你怕甚麼?怕連累我?怕給不了我承諾?還是怕你自己?"

"都有。"

李恆的回答很乾脆。

乾脆得像是早就在心裡排練過。

"我確實怕連累你。不是因為你不強,是因為對手不按規矩來。陳天明已經是這樣了,他背後還有一個'張先生'。我不知道'張先生'能幹出甚麼事來。上一世——"

他停住了。

嘴差點漏了。

"上一世"三個字卡在喉嚨口,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上一世甚麼?"

沈曼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停頓。

"沒甚麼。我是說,按照常理來判斷,陳天明這種被逼到絕路上的人,甚麼事都幹得出來。我不能保證你在我身邊是安全的。"

"我不需要你保證。"

"你需要。"

"我不需要。"

沈曼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她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李恆面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到半米。

李恆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乾淨的、帶著一絲棉花的暖意。

"李恆。你聽好了。"

沈曼低頭看著他——她比李恆矮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視,但氣勢一點不矮。

"我不是趙明遠手裡的棋子,不是姚貝貝那樣的藝人,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弱者。我是沈氏的董事長。沈氏有法務團隊,有安保體系,有公關渠道。陳天明想動我,他得掂量掂量。"

"而且——"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低到了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程度。

"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不怕。"

"我怕的不是出事。"

李恆看著她。

"我怕的是,出了事之後我沒辦法跟自己交代。"

沈曼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是那種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紅。眼眶裡的水光閃了一下,被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去了。

"李恆,我喜歡你。"

四個字。

從沈曼嘴裡說出來,沒有鋪墊,沒有試探,沒有迂迴。

跟林彤在機場說的那三個字一樣。

直接。

硬。

像是砸過來的。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你幫我查出趙明遠影子賬戶那天,可能是你在董事會上把沈建業駁得說不出話那天,可能是你在拍賣會上八十五萬拿下E-17那天。我說不準。但我知道,當我發現自己在開會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看你在不在、當我發現自己在做決定之前會想'李恆會怎麼看'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沈曼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把壓了很久的話全部倒出來的那種抖。就像一個裝滿了水的瓶子,瓶蓋擰得太緊,擰開的時候水一下子湧出來,收不住。

"我知道你有顧慮。我也知道你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林彤回來了,姚貝貝也在。我看到了林彤看你的眼神,也看到了姚貝貝挽著你胳膊的照片。我不是瞎子。"

"但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心裡有別人。我只在乎你心裡有沒有我。有一點就行。哪怕只有一點。"

沈曼說完,退後了一步。

退回到書桌旁邊,背靠著桌沿,雙手撐在桌面上,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

她低著頭,不看李恆。

像是剛才那番話已經用完了她所有的勇氣,現在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走針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李恆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他的胸口有一種東西在湧動。

不是心動。

心動是輕飄飄的,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漣漪。

這種東西比心動重。

重得像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喘不上氣。

沈曼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在敲他的殼。他的殼很硬,重生以來他一直在殼裡面待著,用理性、用計劃、用"不能分心"來加固這個殼。林彤敲過,沒敲開。姚貝貝敲過,沒敲開。

沈曼也在敲。

但她的敲法不一樣。

她不是在敲殼的外面,她是從殼的縫隙裡伸進來了。

她說"我也不怕"的時候,那句話直接穿過了殼的縫隙,紮在了殼裡面那個最軟的地方。

因為上一世,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上一世,蘇晴背叛了他,合作伙伴跑了,朋友躲了,家人失望了。在他最難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說"我不怕"。

一個人都沒有。

他一個人扛過來了。

扛過來之後,他把殼做得更厚了。

厚到重生了,殼還在。

但現在,沈曼的手指伸進了殼的縫隙裡。

"沈曼。"

李恆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

"你說的那些話,我聽到了。"

沈曼沒抬頭。

"我也想跟你說實話。我心裡有你。不是一點點,比你想象的多。"

沈曼的肩膀顫了一下。

"但——"

這個"但"字一出來,沈曼的肩膀又繃緊了。

"但我現在不能給你回應。不是不想,是不能。你剛才說你不需要我保護,你說得對,你確實不需要。但問題是,我需要保護你。不是保護你的安全,是保護你不受我的牽連。陳天明的事、張先生的事、還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事,這些東西像一顆顆雷,埋在我腳底下。我不知道哪一步會踩到。如果我踩到了,爆炸的範圍內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不能讓你站在爆炸範圍內。"

沈曼終於抬起了頭。

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始終沒掉下來。

她看著李恆,嘴唇動了動。

"那你打算怎麼辦?一直這樣?把所有人都推開,一個人扛?"

"不是推開。是等。"

"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雷排完。"

"雷能排完嗎?"

李恆沒說話。

因為他不知道。

上一世,雷沒排完。他破產了,蘇晴跑了,一切都完了。

這一世,他不知道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他以為會不一樣。

但他不敢保證。

沈曼看著他的表情,讀懂了那個沉默裡的東西。

不確定性。

李恆不是在敷衍她,他是真的不確定。

他不知道雷能不能排完,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的"等"不是一種策略,是一種無奈。

"好。"

沈曼點了點頭。

"我等。"

"但我等的方式跟你不一樣。你不是讓我站在爆炸範圍外面等。我站在你旁邊等。雷來了,我們一起扛。你踩到了,我幫你擋。你不能因為怕我受傷就不讓我靠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你替我做的選擇。"

李恆看著她。

沈曼的眼睛已經不紅了。

那層水光被她逼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堅定的東西。

不是倔強。

是決心。

跟他在窗邊看E-17時候的決心一樣。

"你不用現在給我回答。"

沈曼鬆開了攥著桌沿的手,手指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但你記住我說的話。我站在你旁邊。不管發生甚麼。"

她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剛才那股子情緒全部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平常的面孔。

"張先生的事,你打算怎麼查?"

"從劉衛東入手。劉衛東手裡有陳天明的命門,而陳天明的命門可能連著張先生。只要劉衛東開口,線就能順下去。"

"劉衛東肯開口嗎?"

"他現在被金盾安保看著,改了髮型換了衣服,還去了火車站踩點。他想跑。一個想跑的人,最需要的東西是甚麼?"

"甚麼?"

"一張安全網。有人接住他,他才敢跑。如果他覺得沒人接他,他不敢動。"

"你想做那個接住他的人?"

"不是我想。是必須。如果劉衛東被陳天明抓住了,他手裡的東西就沒了。如果他跑了,東西也帶不走——他不敢帶著證據過邊境。唯一的可能是,他把東西交出來。交給誰?交給能保護他的人。"

"你覺得你能保護他?"

"我一個人不能。但如果加上沈氏的法務團隊、加上律師、加上媒體資源——可以。不是保護他的人,是保護他的證據。只要證據公開了,他就安全了。因為證據指向的不是他,是陳天明。"

沈曼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沈氏的法務團隊你可以用。需要甚麼手續我跟法務總監說。"

"謝謝。"

"別謝我。我說了,我站在你旁邊。"

李恆站起來。

"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

沈曼送他到書房門口。

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曼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力道很輕。

輕得像是怕弄皺了襯衫。

"李恆。"

"嗯。"

"你剛才說,你心裡有我。比你想象的多。"

"嗯。"

"有多多?"

李恆低頭看著她拉著他袖子的手。

手指纖細,指甲修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疤,是小時候被貓抓的,她之前跟他說過。

"多到……"

他頓了一下。

"多到我不敢想。"

沈曼的手指鬆開了。

鬆開的瞬間,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那個彎裡面,有一絲笑意。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種"夠了"的滿足。

李恆轉身走出了書房。

下樓的時候,他的腳步很輕,踩在紅地毯上沒有聲音。玄關的香薰機還在工作,桂花味飄在空氣裡,絲絲縷縷的。

他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裡。

院子裡很暗,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鋪成了一片不規則的黑。那隻貓不知道去了哪裡,草叢裡沒有動靜。

李恆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

坐進去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很亂。

沈曼的話、沈建業的話、張先生、劉衛東、陳天明、白色麵包車、陌生號碼的簡訊——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翻來覆去地滾。

但有一個畫面,始終浮在最上面。

沈曼拉著他袖子的那隻手。

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

但就是那片葉子,把他殼上的一道縫撬大了一點。

李恆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

駛出院子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別墅。

二樓的窗戶亮著燈。

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滲出來,灑在院子裡的草地上。

一個人影映在窗簾上。

站著不動。

像是在看窗外。

看他的車。

看他的車駛出大門,匯入夜色。

李恆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

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位上,螢幕朝下。

震動了一下。

他沒看。

又震了一下。

還是沒看。

第三下震動的時候,手機自己亮了。

簡訊彈出在鎖屏介面上。

陌生號碼。

"今晚沈家別墅的談話,我都聽到了。你和她的事,我不關心。但張先生的事,你最好快點查。因為張先生也在查你。"

李恆盯著這條簡訊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拿起手機,把簡訊看完了。

最後還有一行字。

"你車裡那個竊聽器拆了又怎樣?你手機裡還有。從你買這部手機的那天起,就有。"

李恆的手指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黑色的外殼,磨砂的質感,螢幕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這部手機,他用了快半年了。

從他重生之後不久就買的。

裡面一直有一個竊聽器?

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查過。

因為他覺得手機是新的,不會有問題。

但那個陌生號碼說——從買的那天起就有。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這半年來所有的通話、所有的簡訊、所有的資訊,都被人聽了。

包括跟陳正討論劉衛東的通話。

包括跟周叔討論地鐵規劃的通話。

包括跟孟律師討論律師函的通話。

包括跟沈曼剛才在電話裡說的每一句話。

全部。

李恆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他把手機關了。

長按電源鍵,螢幕黑了。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看著它。

像是在看一顆炸彈。

安靜的、黑色的、一直在倒計時的炸彈。

夜色從車窗外湧進來,把他包裹在黑暗裡。

他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只有呼吸聲。

很輕。

很穩。

但胸腔裡的心跳,比任何時候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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