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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新的敵人

2026-04-27 作者:藍羽度

第47章新的敵人

商會酒會放在了城東的華僑大酒店,五樓的宴會廳。

這地方李恆來過一次,是兩個月前參加一個建材行業的交流會,當時來的人不多,大廳裡空蕩蕩的,講話都有回聲。今天不一樣了。五樓電梯一開,人聲就撲了過來——混著酒杯碰撞的叮噹聲、寒暄的笑鬧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噠噠聲,嗡嗡嗡地攪成一團,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

宴會廳的燈調成了暖黃色,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帶著一層不真實的柔光。圓桌鋪了白色桌布,每桌中間擺著一簇鮮花,百合和玫瑰混搭的,香味濃得有些沖鼻子。舞臺上方拉著一條橫幅——"城東商會年度聯誼晚宴"。

李恆到的時候,酒會已經開始了一會兒。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著。這身打扮在滿廳西裝革履的人群裡不算打眼,但也不會被忽略。

沈曼在他旁邊,穿著一條黑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成了法式卷,耳朵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看著端莊但不老氣。她一進門就被幾個企業的老總圍住了,握手、寒暄、交換名片,忙得腳不沾地。

李恆沒跟著她,自己端了一杯紅酒,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

他不喜歡這種場合。

滿屋子的人都在笑,但沒幾個笑是真的。遞名片的時候笑,碰杯的時候笑,說"改天一起吃飯"的時候笑。笑完之後轉身,臉上的表情瞬間恢復冷淡,把名片往兜裡一塞,再也不會看第二眼。

這就是商會的酒會。

一個巨大的、精緻的、鋪著絲綢桌布的假面舞會。

李恆靠在牆上,慢悠悠地喝著紅酒,目光在人群裡掃。

掃了大概五分鐘,他看到了陳天明。

陳天明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頭,靠近舞臺的位置。他今晚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打了個溫莎結,領帶夾閃著銀光。頭髮梳得很整齊,髮膠打得多,在燈光下發亮。臉上的笑容跟兩個月前在拍賣會上看到的一模一樣——隨意的、不屑的、居高臨下的。

他身邊圍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都在跟他說話。其中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笑得格外諂媚,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彎著腰,像是在跟領導彙報工作。

李恆認出了那個禿頂——城東商會的副會長,姓吳,做建材批發生意的,跟陳天明關係不錯。趙明遠在的時候,吳副會長沒少幫天成房地產在供應鏈上開綠燈。

陳天明在跟吳副會長說話的時候,餘光掃了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穿過三四桌的距離,撞在了一起。

陳天明笑了。

不是對著吳副會長笑的,是對著李恆笑的。

那種笑裡面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嘲諷。

是一種"你等著"的篤定。

李恆沒笑。他端著酒杯,看了陳天明三秒鐘,然後把目光移開了,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這種無視比正面對抗更刺人。

陳天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暫,短到旁邊的人根本沒注意到。但李恆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

酒會進行了大概半個小時,到了領導致辭環節。

城東商會的會長上臺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是區政府的一個副區長講話。副區長講完之後,主持人宣佈了一個"驚喜"——為了促進城東新區的健康發展,商會決定成立一個"城東新區營商環境監督委員會",由幾位企業家代表擔任委員。

然後主持人開始念名單。

第一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李恆的眉頭動了一下。

"天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陳天明。"

陳天明從人群裡走出來,笑著上臺,跟副區長握了手,接過了一個聘書。

臺下掌聲一片。

第二個名字。

"恆達建材有限公司董事長,吳德明。"

就是那個禿頂的吳副會長。

第三個名字。

"沈氏集團董事長,沈曼。"

沈曼站起來,整了整裙子,走上臺去。她的表情很平靜,接過聘書的時候跟副區長點了一下頭,沒多話。

但李恆注意到,沈曼走上臺的時候,陳天明站在臺的另一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欣賞的目光。

是評估的。

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沈曼下臺之後,又唸了兩個名字,都是城東一些不大不小的企業的老闆。

監督委員會一共五個人。

陳天明、吳德明、沈曼,加上兩個跟陳天明關係密切的企業家。

五個人裡面,沈曼是唯一的"外人"。

李恆端著酒杯,看著臺上的那五個人站成一排拍照。閃光燈一亮一亮的,把五個人的笑臉定格在了一瞬間。

這張照片,明天會出現在本地的報紙和網站上。

標題大概是"城東商會成立營商環境監督委員會"之類的。

但照片裡的資訊量,比標題大得多。

陳天明站在中間位置,沈曼站在最邊上。

位置就是態度。

李恆喝了一口紅酒,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托盤上,轉身往外走。

他不想待了。

不是怕陳天明,是覺得沒意思。這種酒會上的博弈太淺了,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石子兒跳幾下就沉了,留不下甚麼痕跡。真正的博弈不在酒會上,在酒會後面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沈曼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李恆,你去哪兒?"

"出去透透氣。"

"等會兒還有晚宴呢。"

"你幫我擋一下。我不餓。"

沈曼看了他一眼,沒攔。

李恆走出宴會廳,坐電梯下到一樓,從酒店大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比裡面好多了,雖然還是熱的,但至少沒有那種混著香水味和酒精味的悶。酒店門口停了一排車,有賓士有寶馬有奧迪,最差的也是帕薩特。李恆的車夾在中間,看著不起眼。

他沒上車,沿著酒店門前的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機震了。

陳正的訊息。

"老李,出事了。"

李恆停下腳步。

"說。"

"沈氏的兩個核心供應商剛剛打電話來,說要解除合作關係。理由是'產品質量標準調整',但我覺得是藉口。我追問了一下,其中一家供應商的老闆跟我透了底——有人找過他們了,讓他們別跟沈氏做生意。"

"誰找的?"

"沒說名字,但描述了一下,是城東商會的人。"

城東商會。

吳德明。

陳天明。

李恆的嘴角微微下沉。

"還有嗎?"

"還有。銀行那邊也傳來訊息,沈氏申請的那筆開發貸款,本來已經過了初審了,但今天突然被擱置了。理由是'需要補充材料'。我問了銀行的人,說是上面打了招呼。"

上面打了招呼。

陳天明在銀行也有人。

李恆攥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供應商斷供、銀行斷貸,兩招同時出手。

這是要把沈氏的血管掐住。

不是做生意,是打仗。

"老陳,別慌。供應商的事我來處理,銀行的事你幫我盯著,看看到底是哪個環節被卡了。另外——"

李恆停了一下,"幫我查一件事。吳德明最近一個月跟哪些人見過面,特別是跟政府那邊的人。"

"行。"

掛了電話,李恆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遠處的路燈。

路燈下有幾隻飛蛾在轉圈,撲來撲去的,總也飛不出去。

陳天明比他預想的快。

他以為陳天明會再撐一兩個月,等三千萬貸款到期之後才狗急跳牆。沒想到,地鐵方案C一出來,陳天明就坐不住了。

方案C對陳天明來說是一個矛盾——E-18地塊會因此升值,但他的資金鍊已經斷了,他拿不到這個紅利。而沈氏的E-17會因此暴漲,李恆的地位會更穩固。此消彼長,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陳天明不是傻子。他知道再拖下去就真的沒機會了。

所以他動了。

用商會的身份切斷沈氏的供應鏈,用銀行的關係掐住沈氏的資金鍊。兩招都是陰招,不直接跟沈氏硬碰硬,而是從外圍下手,把沈氏困死。

這一手,毒。

但不是最毒的。

最毒的,李恆還沒看到。

他轉頭看了一眼酒店五樓的窗戶。

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能看到人影在走動。

酒會還在繼續。

陳天明還在笑。

李恆沒回酒店。

他沿著人行道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兩百米,到了一個路口。路口拐角有一家便利店,燈亮著,門口擺著幾箱礦泉水。他走過去,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

走到酒店停車場入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停車場裡燈光昏暗,只有幾盞聲控燈在頭頂亮著。他的車停在B區第三個車位,周圍有幾輛陌生的車擋著視線。

李恆走到車旁邊,掏出鑰匙按了解鎖鍵。

車燈閃了一下。

他拉開車門。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三個人的。

快速、沉重、有節奏,像是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

李恆的後脖頸一陣發麻。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不是從後面,而是從三個方向同時襲來。

他沒回頭。

他的手已經放在了車門上,準備拉開車門鑽進去。

但來不及了。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那隻手很大,力氣極大,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他的肱二頭肌上,直接把他的胳膊從車門上拽了下來。

李恆本能地轉身。

面前站著三個人。

都是男人,都穿黑色的短袖T恤,都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體型都很壯,最高的那個有一米八五,比李恆高了大半個頭。

李恆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金盾安保的人。

金盾安保的人不會在停車場動手,他們的手段是跟蹤和監視,不是暴力。

這是另一撥人。

"李恆?"

中間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股煙嗓子特有的沙啞。

"是。"

李恆的回答很平靜。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三個人,停車場角落,沒有監控覆蓋的區域。來之前踩過點,有預謀的。

"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有人想見你。"

"誰想見我?"

中間的人沒回答。

他旁邊的人伸出手,來抓李恆的另一隻胳膊。

李恆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那隻手。

"別動手動腳的。我跟你們走就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依然是平的,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就像在跟計程車司機說"去機場"一樣。

中間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帽簷下面露出來,帶著一絲意外。

大部分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反抗、喊叫、或者至少會發抖。這個人甚麼都沒有。冷靜得不正常。

"走。"

中間的人側了側身,示意李恆往停車場深處走。

李恆邁步走了。

他沒有反抗。

不是因為打不過。三個人確實不好對付,但他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他不反抗的原因是——他想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的。

雖然他大概能猜到。

停車場深處沒有燈了,只有遠處路燈透過來的一點微弱的光。地面上畫著車位線,白色的漆在暗處泛著灰白的光。空氣裡有汽油味和橡膠味,混著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種潮溼的悶熱。

三個人把李恆夾在中間,往停車場的後門方向走。

後門是一扇鐵門,平時鎖著,只有物業的人有鑰匙。但此刻鐵門半開著,門縫裡透進來外面的路燈光。

出了鐵門,是一條巷子。

很窄的巷子,大概兩米寬,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夜風中沙沙響。巷子裡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巷子盡頭一盞壞了一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面。

李恆被帶到巷子中間停了下來。

三個人散開,兩個站在他身後,堵住退路。中間那個站在他面前,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一個位置。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

陳天明。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路燈下面,臉上帶著笑。跟酒會上那種隨意的笑不一樣,這種笑是刻意做出來的,每一個弧度都計算過,像是一張畫上去的面具。

"小李總。"

陳天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窄巷子裡傳得很清楚,"久等了。"

"陳總好興致。酒會不參加,跑到巷子裡來見我。"

"酒會上人太多,說話不方便。有些話,得找個安靜的地方說。"

陳天明走到李恆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李恆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龍水混著菸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陳總有甚麼話,說吧。"

"好。痛快。"

陳天明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嗒"一聲點著了。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路燈的光柱裡緩緩升騰。

"小李總,我這個人,做事喜歡直來直去。今天請你過來,就一件事——E-17地塊,你轉給我。"

李恆沒說話。

"價格好商量。你八十五萬拿的,我給你一百二。一畝賺三十七萬,八十畝就是兩千九百多萬。幾個月的時間,賺將近三千萬,你不虧。"

"如果我不轉呢?"

陳天明又吸了一口煙。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光點。

"小李總,你知道我這幾年在城東是怎麼走過來的。我不喜歡跟人講道理,因為講道理太慢了。我更喜歡用結果說話。"

"今天下午,你的兩個供應商已經跟我打了招呼了,明天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你的銀行貸款也被擱置了,後天可能就會被正式退回。這些只是開始。"

"你猜,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李恆看著他。

"你會說,你的供應鏈關係硬,斷兩個供應商不算甚麼。你會說,你的融資渠道多,一家銀行不貸你可以換一家。你說得對,這些確實不算甚麼。"

陳天明往前走了一步,離李恆更近了。

"但有些東西,不是供應鏈和融資能解決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恆身上,不再笑了。

"比如,你的安全。"

巷子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沉。

身後那兩個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腳步聲在窄巷子裡迴響。

李恆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看著陳天明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恐懼。

陳天明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李恆,是失去。害怕失去他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的一切。害怕E-17地塊暴漲之後,他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害怕自己從城東的"王"變成城東的"笑話"。

恐懼讓人做出瘋狂的事。

"陳總。"

李恆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甚麼不怕嗎?"

"為甚麼?"

"因為你不敢動我。"

陳天明的眼神變了。

"你今天把我叫到巷子裡來,帶了三個人,說了這些狠話。但你沒有動手。你只是嚇我。為甚麼?因為你很清楚,如果我出了任何事,第一個被懷疑的人就是你。你的三千萬貸款下週到期,你的天成花園停工半年了,你的E-18地塊抵押不了——你現在的處境,比我差遠了。你承受不起再來一樁刑事案件的代價。"

李恆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報告。

"所以你今天做的這些事——斷供、斷貸、叫人到巷子裡堵我——都是虛招。你的目的是讓我害怕,讓我主動把E-17轉給你。你不想硬搶,因為硬搶的成本太高了。你想讓我自己讓出來。"

"但我不讓。"

巷子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爬山虎的葉子在牆上摩擦的聲音。

陳天明盯著李恆。

煙在他手指間燃燒著,菸灰越來越長,快要斷了。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樣。

是真正的笑。

一種被看穿了之後反而放鬆了的笑。

"小李總。"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你確實比我想的聰明。"

"但你覺得你看穿了一切嗎?"

陳天明退後兩步,重新走進了陰影裡。

"今天晚上找你來,不是我的主意。"

李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你的主意?"

"不是。有人比我還著急。"

陳天明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變得有些模糊,"我只是一個傳話的。真正想見你的人,不在這個巷子裡。"

"誰?"

"你明天就知道了。"

陳天明說完,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小李總,最後提醒你一句。你以為你在下棋,你以為每一步都在你的計算之內。但棋盤上不只有你一個棋手。有些棋手,你看不到。"

說完,他消失在了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那三個黑衣人也跟著退了,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另一端的暗處,像三道影子一樣無聲無息。

巷子裡只剩下李恆一個人。

路燈的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巷子的地面上。

李恆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回味陳天明最後那句話。

"有人比我還著急。"

"真正想見你的人,不在這個巷子裡。"

不是陳天明。

有另一個人。

一個比陳天明更急、更狠、更藏在暗處的人。

這個人是誰?

李恆的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選——沈建業?不可能,他沒有這個膽量和手段。吳德明?有可能,但他只是陳天明的跟班,沒有獨立行動的能力。錢刀子?更不可能,他只是個寫黑稿的槍手。

那到底是誰?

李恆轉過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

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陳正的:"老李,你在哪兒?打了你兩個電話沒接。"

第二條是沈曼的:"酒會快結束了,你在哪裡?"

第三條是陌生號碼的。

"陳天明只是條狗。真正的狗主人,你還沒見過。小心明天。"

李恆盯著第三條簡訊看了五秒鐘。

又是這個號碼。

又是這種神秘的、知情者式的口吻。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了不像是旁觀者,更像是……參與者。

李恆把手機揣回兜裡,快步走回停車場。

車還在,沒被動過。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鎖車門,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甚麼都沒有。

白色麵包車也沒跟來。

今晚,他是真的一個人了。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強。

不是從後面。

是從四面八方。

像是有無數雙眼睛,藏在黑暗裡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看著他。

李恆握緊了方向盤。

他把車速提了上來,在空曠的夜路上飛馳。

路兩邊的樹影像一道道黑色的柵欄,飛速地向後退去。

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他把車窗全部關上了。

世界安靜了。

但他的腦子裡,比任何時候都吵。

陳天明的話、神秘人的簡訊、劉衛東的逃跑計劃、火車站長椅上刻的"明"字、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所有的碎片在他的腦子裡翻滾、碰撞、散開、又重新拼合。

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但有一塊碎片,始終卡在最中間,怎麼也挪不開。

"有人比我還著急。"

比陳天明還著急的人。

陳天明已經狗急跳牆了。

比狗急跳牆還著急的,是甚麼?

是賭命。

李恆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他拿起手機,給陳正發了一條訊息。

"老陳,幫我查一件事。城東商會成立那個甚麼監督委員會,除了陳天明和吳德明之外,另外兩個委員是誰?他們的背景、跟陳天明的關係、最近的行蹤,全部查清楚。"

"還有,查一下陳天明上面還有沒有人。不是合作伙伴,是真正的上級或者後臺。他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不可能沒有靠山。那個靠山是誰?"

發完訊息,李恆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眼皮合上的一瞬間,黑暗裡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蘇晴的臉。

不是沈曼的臉。

不是林彤的臉。

不是姚貝貝的臉。

是一張他上一世見過的臉。

一張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的臉。

但因為重生,這張臉可能提前出現了。

李恆睜開眼睛。

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冷。

冷到像結了冰。

他發動車子,駛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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