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新的敵人
商會酒會放在了城東的華僑大酒店,五樓的宴會廳。
這地方李恆來過一次,是兩個月前參加一個建材行業的交流會,當時來的人不多,大廳裡空蕩蕩的,講話都有回聲。今天不一樣了。五樓電梯一開,人聲就撲了過來——混著酒杯碰撞的叮噹聲、寒暄的笑鬧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噠噠聲,嗡嗡嗡地攪成一團,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
宴會廳的燈調成了暖黃色,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帶著一層不真實的柔光。圓桌鋪了白色桌布,每桌中間擺著一簇鮮花,百合和玫瑰混搭的,香味濃得有些沖鼻子。舞臺上方拉著一條橫幅——"城東商會年度聯誼晚宴"。
李恆到的時候,酒會已經開始了一會兒。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著。這身打扮在滿廳西裝革履的人群裡不算打眼,但也不會被忽略。
沈曼在他旁邊,穿著一條黑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成了法式卷,耳朵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看著端莊但不老氣。她一進門就被幾個企業的老總圍住了,握手、寒暄、交換名片,忙得腳不沾地。
李恆沒跟著她,自己端了一杯紅酒,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
他不喜歡這種場合。
滿屋子的人都在笑,但沒幾個笑是真的。遞名片的時候笑,碰杯的時候笑,說"改天一起吃飯"的時候笑。笑完之後轉身,臉上的表情瞬間恢復冷淡,把名片往兜裡一塞,再也不會看第二眼。
這就是商會的酒會。
一個巨大的、精緻的、鋪著絲綢桌布的假面舞會。
李恆靠在牆上,慢悠悠地喝著紅酒,目光在人群裡掃。
掃了大概五分鐘,他看到了陳天明。
陳天明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頭,靠近舞臺的位置。他今晚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打了個溫莎結,領帶夾閃著銀光。頭髮梳得很整齊,髮膠打得多,在燈光下發亮。臉上的笑容跟兩個月前在拍賣會上看到的一模一樣——隨意的、不屑的、居高臨下的。
他身邊圍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都在跟他說話。其中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笑得格外諂媚,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彎著腰,像是在跟領導彙報工作。
李恆認出了那個禿頂——城東商會的副會長,姓吳,做建材批發生意的,跟陳天明關係不錯。趙明遠在的時候,吳副會長沒少幫天成房地產在供應鏈上開綠燈。
陳天明在跟吳副會長說話的時候,餘光掃了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穿過三四桌的距離,撞在了一起。
陳天明笑了。
不是對著吳副會長笑的,是對著李恆笑的。
那種笑裡面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嘲諷。
是一種"你等著"的篤定。
李恆沒笑。他端著酒杯,看了陳天明三秒鐘,然後把目光移開了,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這種無視比正面對抗更刺人。
陳天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暫,短到旁邊的人根本沒注意到。但李恆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
酒會進行了大概半個小時,到了領導致辭環節。
城東商會的會長上臺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是區政府的一個副區長講話。副區長講完之後,主持人宣佈了一個"驚喜"——為了促進城東新區的健康發展,商會決定成立一個"城東新區營商環境監督委員會",由幾位企業家代表擔任委員。
然後主持人開始念名單。
第一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李恆的眉頭動了一下。
"天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陳天明。"
陳天明從人群裡走出來,笑著上臺,跟副區長握了手,接過了一個聘書。
臺下掌聲一片。
第二個名字。
"恆達建材有限公司董事長,吳德明。"
就是那個禿頂的吳副會長。
第三個名字。
"沈氏集團董事長,沈曼。"
沈曼站起來,整了整裙子,走上臺去。她的表情很平靜,接過聘書的時候跟副區長點了一下頭,沒多話。
但李恆注意到,沈曼走上臺的時候,陳天明站在臺的另一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欣賞的目光。
是評估的。
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沈曼下臺之後,又唸了兩個名字,都是城東一些不大不小的企業的老闆。
監督委員會一共五個人。
陳天明、吳德明、沈曼,加上兩個跟陳天明關係密切的企業家。
五個人裡面,沈曼是唯一的"外人"。
李恆端著酒杯,看著臺上的那五個人站成一排拍照。閃光燈一亮一亮的,把五個人的笑臉定格在了一瞬間。
這張照片,明天會出現在本地的報紙和網站上。
標題大概是"城東商會成立營商環境監督委員會"之類的。
但照片裡的資訊量,比標題大得多。
陳天明站在中間位置,沈曼站在最邊上。
位置就是態度。
李恆喝了一口紅酒,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托盤上,轉身往外走。
他不想待了。
不是怕陳天明,是覺得沒意思。這種酒會上的博弈太淺了,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石子兒跳幾下就沉了,留不下甚麼痕跡。真正的博弈不在酒會上,在酒會後面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沈曼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李恆,你去哪兒?"
"出去透透氣。"
"等會兒還有晚宴呢。"
"你幫我擋一下。我不餓。"
沈曼看了他一眼,沒攔。
李恆走出宴會廳,坐電梯下到一樓,從酒店大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比裡面好多了,雖然還是熱的,但至少沒有那種混著香水味和酒精味的悶。酒店門口停了一排車,有賓士有寶馬有奧迪,最差的也是帕薩特。李恆的車夾在中間,看著不起眼。
他沒上車,沿著酒店門前的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機震了。
陳正的訊息。
"老李,出事了。"
李恆停下腳步。
"說。"
"沈氏的兩個核心供應商剛剛打電話來,說要解除合作關係。理由是'產品質量標準調整',但我覺得是藉口。我追問了一下,其中一家供應商的老闆跟我透了底——有人找過他們了,讓他們別跟沈氏做生意。"
"誰找的?"
"沒說名字,但描述了一下,是城東商會的人。"
城東商會。
吳德明。
陳天明。
李恆的嘴角微微下沉。
"還有嗎?"
"還有。銀行那邊也傳來訊息,沈氏申請的那筆開發貸款,本來已經過了初審了,但今天突然被擱置了。理由是'需要補充材料'。我問了銀行的人,說是上面打了招呼。"
上面打了招呼。
陳天明在銀行也有人。
李恆攥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供應商斷供、銀行斷貸,兩招同時出手。
這是要把沈氏的血管掐住。
不是做生意,是打仗。
"老陳,別慌。供應商的事我來處理,銀行的事你幫我盯著,看看到底是哪個環節被卡了。另外——"
李恆停了一下,"幫我查一件事。吳德明最近一個月跟哪些人見過面,特別是跟政府那邊的人。"
"行。"
掛了電話,李恆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遠處的路燈。
路燈下有幾隻飛蛾在轉圈,撲來撲去的,總也飛不出去。
陳天明比他預想的快。
他以為陳天明會再撐一兩個月,等三千萬貸款到期之後才狗急跳牆。沒想到,地鐵方案C一出來,陳天明就坐不住了。
方案C對陳天明來說是一個矛盾——E-18地塊會因此升值,但他的資金鍊已經斷了,他拿不到這個紅利。而沈氏的E-17會因此暴漲,李恆的地位會更穩固。此消彼長,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陳天明不是傻子。他知道再拖下去就真的沒機會了。
所以他動了。
用商會的身份切斷沈氏的供應鏈,用銀行的關係掐住沈氏的資金鍊。兩招都是陰招,不直接跟沈氏硬碰硬,而是從外圍下手,把沈氏困死。
這一手,毒。
但不是最毒的。
最毒的,李恆還沒看到。
他轉頭看了一眼酒店五樓的窗戶。
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能看到人影在走動。
酒會還在繼續。
陳天明還在笑。
李恆沒回酒店。
他沿著人行道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兩百米,到了一個路口。路口拐角有一家便利店,燈亮著,門口擺著幾箱礦泉水。他走過去,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
走到酒店停車場入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停車場裡燈光昏暗,只有幾盞聲控燈在頭頂亮著。他的車停在B區第三個車位,周圍有幾輛陌生的車擋著視線。
李恆走到車旁邊,掏出鑰匙按了解鎖鍵。
車燈閃了一下。
他拉開車門。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三個人的。
快速、沉重、有節奏,像是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
李恆的後脖頸一陣發麻。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不是從後面,而是從三個方向同時襲來。
他沒回頭。
他的手已經放在了車門上,準備拉開車門鑽進去。
但來不及了。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那隻手很大,力氣極大,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他的肱二頭肌上,直接把他的胳膊從車門上拽了下來。
李恆本能地轉身。
面前站著三個人。
都是男人,都穿黑色的短袖T恤,都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體型都很壯,最高的那個有一米八五,比李恆高了大半個頭。
李恆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金盾安保的人。
金盾安保的人不會在停車場動手,他們的手段是跟蹤和監視,不是暴力。
這是另一撥人。
"李恆?"
中間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股煙嗓子特有的沙啞。
"是。"
李恆的回答很平靜。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三個人,停車場角落,沒有監控覆蓋的區域。來之前踩過點,有預謀的。
"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有人想見你。"
"誰想見我?"
中間的人沒回答。
他旁邊的人伸出手,來抓李恆的另一隻胳膊。
李恆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那隻手。
"別動手動腳的。我跟你們走就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依然是平的,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就像在跟計程車司機說"去機場"一樣。
中間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帽簷下面露出來,帶著一絲意外。
大部分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反抗、喊叫、或者至少會發抖。這個人甚麼都沒有。冷靜得不正常。
"走。"
中間的人側了側身,示意李恆往停車場深處走。
李恆邁步走了。
他沒有反抗。
不是因為打不過。三個人確實不好對付,但他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他不反抗的原因是——他想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的。
雖然他大概能猜到。
停車場深處沒有燈了,只有遠處路燈透過來的一點微弱的光。地面上畫著車位線,白色的漆在暗處泛著灰白的光。空氣裡有汽油味和橡膠味,混著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種潮溼的悶熱。
三個人把李恆夾在中間,往停車場的後門方向走。
後門是一扇鐵門,平時鎖著,只有物業的人有鑰匙。但此刻鐵門半開著,門縫裡透進來外面的路燈光。
出了鐵門,是一條巷子。
很窄的巷子,大概兩米寬,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夜風中沙沙響。巷子裡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巷子盡頭一盞壞了一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面。
李恆被帶到巷子中間停了下來。
三個人散開,兩個站在他身後,堵住退路。中間那個站在他面前,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一個位置。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
陳天明。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路燈下面,臉上帶著笑。跟酒會上那種隨意的笑不一樣,這種笑是刻意做出來的,每一個弧度都計算過,像是一張畫上去的面具。
"小李總。"
陳天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窄巷子裡傳得很清楚,"久等了。"
"陳總好興致。酒會不參加,跑到巷子裡來見我。"
"酒會上人太多,說話不方便。有些話,得找個安靜的地方說。"
陳天明走到李恆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李恆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龍水混著菸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陳總有甚麼話,說吧。"
"好。痛快。"
陳天明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嗒"一聲點著了。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路燈的光柱裡緩緩升騰。
"小李總,我這個人,做事喜歡直來直去。今天請你過來,就一件事——E-17地塊,你轉給我。"
李恆沒說話。
"價格好商量。你八十五萬拿的,我給你一百二。一畝賺三十七萬,八十畝就是兩千九百多萬。幾個月的時間,賺將近三千萬,你不虧。"
"如果我不轉呢?"
陳天明又吸了一口煙。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光點。
"小李總,你知道我這幾年在城東是怎麼走過來的。我不喜歡跟人講道理,因為講道理太慢了。我更喜歡用結果說話。"
"今天下午,你的兩個供應商已經跟我打了招呼了,明天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你的銀行貸款也被擱置了,後天可能就會被正式退回。這些只是開始。"
"你猜,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李恆看著他。
"你會說,你的供應鏈關係硬,斷兩個供應商不算甚麼。你會說,你的融資渠道多,一家銀行不貸你可以換一家。你說得對,這些確實不算甚麼。"
陳天明往前走了一步,離李恆更近了。
"但有些東西,不是供應鏈和融資能解決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恆身上,不再笑了。
"比如,你的安全。"
巷子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沉。
身後那兩個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腳步聲在窄巷子裡迴響。
李恆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看著陳天明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恐懼。
陳天明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李恆,是失去。害怕失去他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的一切。害怕E-17地塊暴漲之後,他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害怕自己從城東的"王"變成城東的"笑話"。
恐懼讓人做出瘋狂的事。
"陳總。"
李恆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甚麼不怕嗎?"
"為甚麼?"
"因為你不敢動我。"
陳天明的眼神變了。
"你今天把我叫到巷子裡來,帶了三個人,說了這些狠話。但你沒有動手。你只是嚇我。為甚麼?因為你很清楚,如果我出了任何事,第一個被懷疑的人就是你。你的三千萬貸款下週到期,你的天成花園停工半年了,你的E-18地塊抵押不了——你現在的處境,比我差遠了。你承受不起再來一樁刑事案件的代價。"
李恆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報告。
"所以你今天做的這些事——斷供、斷貸、叫人到巷子裡堵我——都是虛招。你的目的是讓我害怕,讓我主動把E-17轉給你。你不想硬搶,因為硬搶的成本太高了。你想讓我自己讓出來。"
"但我不讓。"
巷子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爬山虎的葉子在牆上摩擦的聲音。
陳天明盯著李恆。
煙在他手指間燃燒著,菸灰越來越長,快要斷了。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樣。
是真正的笑。
一種被看穿了之後反而放鬆了的笑。
"小李總。"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你確實比我想的聰明。"
"但你覺得你看穿了一切嗎?"
陳天明退後兩步,重新走進了陰影裡。
"今天晚上找你來,不是我的主意。"
李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你的主意?"
"不是。有人比我還著急。"
陳天明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變得有些模糊,"我只是一個傳話的。真正想見你的人,不在這個巷子裡。"
"誰?"
"你明天就知道了。"
陳天明說完,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小李總,最後提醒你一句。你以為你在下棋,你以為每一步都在你的計算之內。但棋盤上不只有你一個棋手。有些棋手,你看不到。"
說完,他消失在了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那三個黑衣人也跟著退了,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另一端的暗處,像三道影子一樣無聲無息。
巷子裡只剩下李恆一個人。
路燈的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巷子的地面上。
李恆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回味陳天明最後那句話。
"有人比我還著急。"
"真正想見你的人,不在這個巷子裡。"
不是陳天明。
有另一個人。
一個比陳天明更急、更狠、更藏在暗處的人。
這個人是誰?
李恆的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選——沈建業?不可能,他沒有這個膽量和手段。吳德明?有可能,但他只是陳天明的跟班,沒有獨立行動的能力。錢刀子?更不可能,他只是個寫黑稿的槍手。
那到底是誰?
李恆轉過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
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陳正的:"老李,你在哪兒?打了你兩個電話沒接。"
第二條是沈曼的:"酒會快結束了,你在哪裡?"
第三條是陌生號碼的。
"陳天明只是條狗。真正的狗主人,你還沒見過。小心明天。"
李恆盯著第三條簡訊看了五秒鐘。
又是這個號碼。
又是這種神秘的、知情者式的口吻。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了不像是旁觀者,更像是……參與者。
李恆把手機揣回兜裡,快步走回停車場。
車還在,沒被動過。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鎖車門,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甚麼都沒有。
白色麵包車也沒跟來。
今晚,他是真的一個人了。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強。
不是從後面。
是從四面八方。
像是有無數雙眼睛,藏在黑暗裡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看著他。
李恆握緊了方向盤。
他把車速提了上來,在空曠的夜路上飛馳。
路兩邊的樹影像一道道黑色的柵欄,飛速地向後退去。
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他把車窗全部關上了。
世界安靜了。
但他的腦子裡,比任何時候都吵。
陳天明的話、神秘人的簡訊、劉衛東的逃跑計劃、火車站長椅上刻的"明"字、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所有的碎片在他的腦子裡翻滾、碰撞、散開、又重新拼合。
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但有一塊碎片,始終卡在最中間,怎麼也挪不開。
"有人比我還著急。"
比陳天明還著急的人。
陳天明已經狗急跳牆了。
比狗急跳牆還著急的,是甚麼?
是賭命。
李恆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他拿起手機,給陳正發了一條訊息。
"老陳,幫我查一件事。城東商會成立那個甚麼監督委員會,除了陳天明和吳德明之外,另外兩個委員是誰?他們的背景、跟陳天明的關係、最近的行蹤,全部查清楚。"
"還有,查一下陳天明上面還有沒有人。不是合作伙伴,是真正的上級或者後臺。他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不可能沒有靠山。那個靠山是誰?"
發完訊息,李恆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眼皮合上的一瞬間,黑暗裡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蘇晴的臉。
不是沈曼的臉。
不是林彤的臉。
不是姚貝貝的臉。
是一張他上一世見過的臉。
一張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的臉。
但因為重生,這張臉可能提前出現了。
李恆睜開眼睛。
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冷。
冷到像結了冰。
他發動車子,駛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