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蘇晴的結局
超市在城北翠苑小區的底商,叫"好又多",名字起得直白,但生意一般。門面不大,兩扇玻璃門中間貼著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雞蛋特價 2塊8一斤",字寫得東倒西歪,墨汁順著紙邊往下淌,在門框上留了一道黑印子。
李恆本來沒打算來這家超市。
他是從城東回來的路上,車沒油了,路過這個加油站,順便加個油。加油的時候肚子叫了兩聲,才想起來午飯沒吃。加油站旁邊就是這家好又多,他就溜達進來了。
超市裡的冷氣開得不足,混著一股生鮮區飄過來的魚腥味和麵點區的酵母味,聞著有些悶。貨架之間的通道很窄,兩個人迎面走來得側身才能過。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一直在閃,閃得人眼花。
李恆推了一輛購物車,車軲轆有一個是歪的,推起來咯吱咯吱響。他隨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泡麵、一袋麵包、兩根火腿腸,扔進車裡,往收銀臺的方向走。
收銀臺一共三個,開了兩個。
左邊那個排了四五個人,右邊那個只有一個人。李恆推著車往右邊走,走到一半,腳步頓住了。
右邊收銀臺後面站著的人,是蘇晴。
李恆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記得她的臉——雖然確實記得,上一世在一起三年,那張臉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而是因為她的站姿。
蘇晴站立的姿勢有一個很小的習慣:左腳微微往外撇,重心壓在右腳上,左膝蓋輕輕彎曲。這個習慣她三年前就有,現在還有。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超市圍裙,圍裙上印著"好又多"的logo和一個微笑的卡通笑臉。頭髮紮成了馬尾,髮尾有點毛躁,用的是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臉比三年前胖了一點,顴骨沒以前那麼突出了,但眼角的細紋多了幾道。沒化妝,嘴唇乾裂,下巴上有一顆新冒出來的痘,紅紅的,沒擠。
她在掃一個老大爺買的東西——一把小蔥、兩塊豆腐、一瓶醬油。掃碼槍滴滴地響,蘇晴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臉上掛著營業式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幅度剛好,不多不少。
"大爺,一共九塊六。"
"給你十塊,找四分。"
"大爺,現在不收分幣了,您有毛票嗎?"
"沒有啊,四分錢你給我抹了吧。"
"抹不了啊大爺,系統裡——"
"那你給我裝個袋子,抵了。"
蘇晴愣了一下,但還是拿了一個塑膠袋遞過去。
老大爺拎著袋子走了。
蘇晴抬頭,看向排隊下一個人。
看到了李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上了。
蘇晴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那種僵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是一種被電擊了的僵硬——整個人定在原地,手還舉著掃碼槍,嘴巴微微張著,眼珠子像是被膠水粘在了李恆臉上。
李恆也在看她。
但他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鄙夷,沒有憐憫,沒有得意。
甚麼都沒有。
就像看了一個陌生人。
一個在超市收銀的、跟他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
蘇晴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沒發出聲音。她的手抖了一下,掃碼槍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接住,指尖在槍身上滑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
"下一位。"
李恆把購物車推到收銀臺上。
泡麵、麵包、火腿腸,一樣一樣地被蘇晴拿起來掃。她的手還在抖,掃碼槍對不準條形碼,第一次掃失敗了,滴滴響了一聲錯誤提示。她拿起來重新掃,第二次才掃上。
李恆站在收銀臺前面,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
不是盯著看,是那種等結賬的自然視線,偶爾看一眼商品,偶爾看一眼顯示屏上的價格。
就像在任何一個收銀臺前等待的任何一個顧客。
蘇晴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算出了總價。
"八塊二。"
她的聲音有些啞,比剛才跟老大爺說話的時候啞了很多。像是嗓子裡卡了一根魚刺。
李恆從兜裡掏出十塊錢,放在收銀臺上。
蘇晴伸手去拿那張錢。
手指碰到了錢,也碰到了李恆放在錢上面的手指。
她的手指猛地縮了回去。
像是被燙了。
"找您一塊八。"
蘇晴從收銀抽屜裡數出一塊八毛錢,放在臺上。
李恆拿起零錢,塞回兜裡。然後把泡麵、麵包、火腿腸裝進塑膠袋裡,提起袋子,轉身就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李恆!"
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尖利的,帶著顫抖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李恆沒停步。
"李恆!你站住!"
蘇晴的聲音更大了。
超市裡其他幾個顧客和收銀員都轉頭看了過來。左邊收銀臺那個小姑娘探出頭,好奇地往這邊張望。
李恆還是沒停。
他推著購物車——不對,他沒推購物車,購物車還停在收銀臺旁邊——他提著塑膠袋,往門口走。
"李恆!是我!蘇晴!你不認識我了?!"
蘇晴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她從收銀臺後面跑了出來,紅色的圍裙在腰間飄著,腳步慌亂,差點被地上的一個紙箱子絆倒。
她跑到了李恆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李恆也停住了。
不是因為蘇晴叫住了他。
是因為他走到了門口,門是關著的,得推開才能出去。
他伸手推門。
"李恆!"
蘇晴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更急了,"你能不能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
李恆推開了門。
外面的熱浪湧進來,裹著灰塵和汽油味。
他邁步走了出去。
"李恆!!"
蘇晴的聲音在身後變得尖銳而淒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李恆沒有回頭。
他走進加油站,把塑膠袋放在車的副駕駛座位上,開啟油箱蓋,刷卡,加油。
加油槍裡的汽油嘩嘩地流進油箱,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油表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上漲。
身後,超市的玻璃門被推開了。蘇晴追了出來。
她跑到了加油站旁邊,隔著一段距離,站在烈日底下。陽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她的臉被曬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再喊。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李恆加油。
李恆加完油,掛好加油槍,上了車。
發動引擎。
搖下車窗。
蘇晴以為他要說話,往前走了一步。
李恆從車窗裡伸出手,把加油小票遞給加油站的工作人員。
"謝謝。"
然後他搖上車窗,掛擋,駛出了加油站。
蘇晴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匯入車流,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路口的紅綠燈後面。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太陽曬得她頭皮發燙,眼睛被汗水蜇得生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紅色圍裙。
圍裙上那個卡通笑臉還在笑。
她伸手把圍裙扯了下來,攥在手裡,指甲掐進了布料裡。
李恆把車開上了主路,匯入車流。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從看到蘇晴的那一刻起,到離開加油站的那一刻止,他的臉上就沒有出現過任何多餘的表情。
不是因為忍。
是因為真的沒有。
上一世,他在蘇晴身上栽了跟頭。蘇晴勾結陳天明,把他第一次創業的商業計劃書洩露了出去,直接導致他的公司被惡意競爭搞垮。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公司破產,負債兩百萬,被人追債追得不敢回家,在橋洞底下睡了三天。
那時候他恨蘇晴。
恨得咬牙切齒,恨得做夢都在罵她。
後來他緩過來了,重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爬。再後來他遇到了更多的事,見到了更多的人,經歷了更多的背叛和算計。蘇晴在他心裡的位置,慢慢被擠到了角落裡,蒙上了灰塵。
等到他重生的那一刻,蘇晴已經不叫恨了。
叫甚麼?
叫無感。
一個已經跟他的生命沒有任何交集的人。
他甚至不恨她了。恨是一種強烈的情感,需要消耗能量。而他不值得為蘇晴消耗任何能量。
所以今天在超市看到她,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鄙夷,不是得意。
是空。
心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就像看到路邊的一棵樹、一根電線杆、一塊路牌。
看到了,認出來了,然後路過了。
僅此而已。
蘇晴追出來喊他的時候,他也沒有心軟。
不是因為他冷血。
是因為心軟的前提是在乎。不在乎了,就沒有軟不軟的問題。
李恆開車回了公司。
到了沈氏樓下,他把車停好,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塑膠袋——泡麵有點被壓扁了,麵包還好,火腿腸的包裝膜蹭破了一點——拎著上了樓。
進了辦公室,他把東西放在桌上,泡了面,撕開面包袋,剝了一根火腿腸。
坐下來,吃。
泡麵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吃了幾口面,拿面叉挑著麵條,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劉衛東。
神秘簡訊。
陳天明。
E-17地塊。
哈靈頓資本。
蘇晴的臉在他腦子裡停留了不到一秒鐘,就被這些事擠走了。
手機震了。
陳正的訊息。
"老李,劉衛東又有動靜了。今天下午兩點,他從翠湖小區出來,沒有去菜市場,也沒有去河邊公園,而是打車去了城西。我讓人跟了,他去了城西火車站。在火車站廣場坐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又打車回去了。"
城西火車站。
去火車站幹甚麼?
買票?
還是踩點?
如果是買票,他為甚麼不直接買?去火車站坐了十分鐘就走了,說明沒買。
如果是踩點,他在看甚麼?看出口的位置?看安檢的流程?看監控的盲區?
劉衛東在被看守的情況下,改變了外貌特徵,又去了火車站踩點。
這些訊號加在一起,指向只有一個——
他準備跑。
而且不是普通的跑。
是經過策劃的、有預謀的跑。
"老陳,幫我查一下,劉衛東有沒有護照。"
"護照?我查一下……查到了。劉衛東名下有一本護照,三年前辦的,有效期到2028年。最近一次出境記錄是兩年前,去了泰國。"
有護照。
去火車站踩過點。
改了髮型和衣服。
陳天明加強了看守。
這些資訊拼在一起,畫面就清楚了——劉衛東在找機會出境。他不敢直接去機場,因為機場的安檢和身份核查比火車站嚴格得多。他選擇坐火車到外省,再從外省的口岸出境。或者,他根本不出境,只是坐火車跑到一個陳天明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
但不管哪種可能,都說明了一件事——
劉衛東手裡有東西。
他不是單純地想逃跑。如果只是怕陳天明報復,他可以報警,可以找檢察院。但他沒有。他選擇自己跑。自己跑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手裡的東西,他不想交給官方,他想留作籌碼。
留給誰?
不知道。
也許是留給李恆。
也許是留給別人。
也許是留給未來的自己。
李恆把吃了一半的泡麵推到一邊,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圖。
中間畫了一個圈,寫上"劉衛東"。
左邊畫了一個圈,寫上"陳天明"。從陳天明畫了一條線到劉衛東,標註"看守"。
右邊畫了一個圈,寫上"神秘人"。從神秘人畫了一條線到劉衛東,標註"紙條"。
下面畫了一個圈,寫上"李恆"。從李恆畫了一條線到神秘人,標註"簡訊"。又畫了一條線到劉衛東,標註""
上面畫了一個圈,寫上"金盾安保"。從金盾安保畫了一條線到劉衛東,標註"監控"。
四個節點,四條線,一個問號。
李恆盯著這個圖看了兩分鐘。
然後他在"神秘人"那個圈旁邊又畫了一個圈,寫上了"601"。
在"601"旁邊,寫上了"王秀蘭"。
在"王秀蘭"旁邊,寫上了"竊聽器"。
這些節點之間的線,他還沒畫上去。
因為他不確定。
王秀蘭是不是神秘人?竊聽器是不是王秀蘭裝的?601跟劉衛東之間有沒有聯絡?
這些問題,他目前都沒有答案。
但他有一個直覺——
所有的線,最終都會匯到同一個點上。
那個點,就是翠湖小區。
三單元。
601和602。
一門之隔。
李恆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正在西斜,照在辦公桌上,把泡麵桶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了一眼手機。
下午四點十五分。
劉衛東每天四點出門"散步"的時間快到了。
今天他還會去嗎?
昨天被金盾安保加了人手,今天他去了火車站踩點。按理說,今天不應該再去"散步"了。但劉衛東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極度自律。每天固定時間做固定的事,這個習慣他已經保持了至少三個月。突然打破這個習慣,反而會引起看守的注意。
所以,他大機率還是會去。
但今天去,可能不只是"散步"了。
他可能在"散步"的路上做些甚麼。
傳遞訊號?留下標記?跟某個人接頭?
李恆拿起手機,給陳正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劉衛東如果四點還出門,讓人跟緊一點,但不要太近。重點看他在路上有沒有停留、有沒有跟任何人接觸、有沒有在任何地方留下東西。"
"另外,幫我準備一樣東西——一臺高倍望遠鏡。不是那種玩具望遠鏡,是軍用的或者警用的,能看到兩百米外人臉的那種。"
"你要幹嘛?"
"有用。"
陳正沒再問了。
發完訊息,李恆站起來,走到窗邊。
城東的方向,太陽正在落下去,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橙紅色。E-17地塊就在那個方向的某個位置,此刻應該是被夕陽照著的,荒草泛著金色的光。
八十畝地。
很快就不是荒地了。
但荒地下面埋的東西,比地本身更值錢。
不只是地鐵。
還有陳天明。
陳天明在城東經營了十幾年,他的根紮在這裡,他的秘密也埋在這裡。E-17只是表面上的棋局,真正的棋局在地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被隱藏的資產、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人。
劉衛東就是被踩在腳下的那些人之一。
而劉衛東手裡握著的,就是從腳底下的泥裡扒出來的證據。
李恆的手機又震了。
不是陳正。
是沈曼。
"李恆,剛接到銀行電話。天成房地產的一筆三千萬的貸款,下週到期。銀行說陳天明之前申請了展期,但被拒了。"
李恆的嘴角微微上揚。
展期被拒。
意味著銀行不打算再給陳天明喘息的機會了。
三千萬。
陳天明拿甚麼還?
天成花園停工了,沒有銷售收入。E-18地塊雖然因為地鐵方案C的公佈理論上升值了,但抵押手續需要時間,等他辦完抵押拿到錢,銀行可能已經採取保全措施了。
陳天明的資金鍊,不是快斷了。
是已經斷了。
只是他還在硬撐,像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看著還沒斷,但只要再稍微用一點力——
啪。
李恆回了一條訊息:"知道了。這件事先不動,讓銀行按正常程序走。"
"好。"
沈曼沒多說。
李恆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桌上的泡麵。
面已經坨了,湯也涼了,上面飄著一層凝固的油脂。
他把泡麵桶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拿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你去哪兒?"沈曼從她的辦公室裡探出頭。
"出去一趟。"
"甚麼事?"
"私事。"
沈曼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李恆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
他今天不去翠湖小區。
他去城西。
城西火車站。
劉衛東下午去過的地方。
劉衛東能在火車站廣場坐十分鐘然後離開,說明他不是去買票的,是在看甚麼東西。也許是看出口的佈局,也許是看監控的位置,也許是看某個特定的點。
李恆不知道劉衛東看了甚麼。
但他可以去看看劉衛東看了甚麼。
車開上了西三環,往城西的方向走。
路上的車不多,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天邊只剩最後一絲暗紅色的餘暉。路燈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是一條光帶,延伸向遠方。
李恆的手握在方向盤上,目光平視前方。
腦子裡在轉的,不是蘇晴,不是火車站,不是劉衛東。
是那句簡訊——
"他手裡有陳天明的命門。"
命門。
如果劉衛東真的有陳天明的命門,那李恆需要做的,不是追劉衛東,不是逼劉衛東,不是抓劉衛東。
是等。
等劉衛東自己把命門亮出來。
因為一把刀,只有握刀的人自己鬆手,才會掉在地上。
你去搶,刀會傷人。
你等他鬆手,刀就是你的。
李恆踩下油門,車速提到了八十碼。
城西火車站的燈光出現在了遠處。
昏黃的、稀疏的燈光,照著空曠的廣場。
廣場上沒人。
劉衛東坐過的那把長椅,空著。
椅子上甚麼都沒有。
但李恆停下車之後,走過去看了一眼。
長椅的扶手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很淺,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是用鑰匙或者指甲刻的。
一個字。
"明"。
李恆蹲下來,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鐘。
明。
陳天明的明?
還是別的甚麼"明"?
他把那個字拍了下來,轉身走回車裡。
發動引擎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
陌生號碼。
"你去了火車站。別白跑了。他不是看出口,是看人。每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火車站廣場東入口,有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會經過。劉衛東看他,看了三天了。那個人,你認識。"
李恆盯著螢幕。
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三點四十五分。
火車站廣場東入口。
看了三天。
他認識?
李恆的手指握緊了手機。
他不認識任何人。
除非——
那個人認識他。
或者,那個人,是他以為已經從他的生活裡消失的人。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李恆坐在黑暗的車裡,沒有發動引擎。
火車站的燈光照在擋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黃色光斑。
他的倒影浮在光斑裡,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