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林彤的歸來
咖啡廳在城北大學路的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夾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乾洗店中間,招牌是木頭做的,刻著"半畝"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拿刻刀胡亂劃出來的。門口擺了兩張鐵藝桌子,四把椅子,桌上各放著一小盆綠蘿,葉子長得瘋,順著桌腿往下垂,快拖到地上了。
李恆到的時候,林彤已經坐在裡面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在桌上匯成一小攤。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剪短了,比走之前更短,幾乎貼著頭皮,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臉。瘦了,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下頜線也利落了,像是用刀削過。
但眼睛沒變。
還是那麼亮,那麼冷靜,帶著一股子看甚麼都像在看報表的勁兒。
李恆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到了多久了?"
"二十分鐘。"
林彤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遲到了。"
"路上堵車。"
"你從來不堵車。你出門會提前算好時間,把堵車的因素算進去。遲到了就是有別的事。"
李恆沒接話。
他朝服務員招了下手,要了一杯拿鐵。
"甚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
"不是說兩年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林彤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時間。
"麻省那邊的事處理得比預想的快。課程可以線上完成,論文也可以遠端提交。我沒必要在那兒耗著。"
"所以你回來了。"
"所以我回來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服務員端來拿鐵,放在李恆面前。奶泡很厚,上面拉了一個葉子形狀的圖案,看著挺精緻。李恆沒喝,用勺子攪了攪,奶泡被攪散了,葉子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白色。
"說吧。找我甚麼事。"
李恆把勺子放下。
林彤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文件夾,厚厚的,少說有五六十頁。
她把文件夾推過來。
"海外投資資源。"
李恆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夾封面。
沒有任何標識,沒有公司名字,沒有日期,就是一本普通的A4紙列印件。
他翻開第一頁。
是一份英文的機構介紹——"Harrington Capital Management",哈靈頓資本管理公司。總部在波士頓,管理規模超過五十億美元,專注亞太地區的新興市場投資。頁面下方有一行中文備註,是林彤的字跡——"可接觸,有意向進入中國市場,需要本土合作伙伴。"
李恆翻了幾頁。
哈靈頓的核心團隊介紹、歷史業績、投資偏好、過往案例。資料很詳實,有些內容明顯不是公開資訊,是從內部渠道拿到的。
"你從哪兒搞到的?"
"我在波士頓時參加了一個商學院的校友活動,哈靈頓的一個合夥人也在。聊了幾次,他把這些資料給我的。不是正式的合作意向書,但算是初步的接觸備忘錄。"
林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彙報工作,"他們想進中國,但對中國市場不熟,需要一個本地的合作伙伴來做落地。我的想法是,把沈氏推過去。"
李恆抬頭看她。
"沈氏現在的情況你清楚嗎?"
"清楚。趙明遠的事、陳天明的事、E-17地塊的事,我都知道。"
"怎麼知道的?"
"你以為我去了美國就斷網了?"
林彤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那個笑很淺,轉瞬即逝,"我有自己的資訊渠道。你在做的那些事,我大概都能追蹤到。"
李恆看著她,沒說話。
他在想一個問題——林彤知道多少?
E-17地塊的事是最近才敲定的,知道的人不多。趙明遠的事已經過去了,媒體報道過一些。陳天明的事更隱秘,知道的人更少。
如果林彤連陳天明的事都知道,那她的資訊來源就不只是一般的行業渠道。
但李恆沒有追問。
他繼續翻文件夾。
翻到中間部分的時候,內容變了。不是哈靈頓的資料,是一份沈氏集團的戰略分析報告。
林彤做的。
從財務資料分析到供應鏈梳理,從競爭對手調研到行業趨勢判斷,甚至包括了沈氏在城東建材市場的佔有率變化曲線和未來三年的增長預測。資料很細,有些數字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一看就是從原始財務報表裡一筆一筆摳出來的。
李恆翻到最後幾頁。
最後幾頁是一個方案——"沈氏集團國際化合作框架建議"。核心內容是:以哈靈頓的資金為槓桿,以沈氏的本土資源為支點,在城東新區打造一個"建材供應鏈金融平臺"。簡單來說,就是用外資的錢,幫沈氏的上下游企業解決融資難的問題,同時透過金融工具鎖定供應鏈關係,把沈氏的市場地位從"供應商"升級為"供應鏈核心企業"。
這個方案不是臨時湊的。
框架的思路、資料的選擇、邏輯的遞進,都有一種成熟的體系感。不是商學院課堂上學的那種紙上談兵,是真正在投行或者諮詢公司幹過的人才能寫出來的東西。
李恆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這份報告,你花了多長時間?"
"兩個月。"
"在波士頓的時候?"
"對。白天上課,晚上寫這個。"
"為甚麼不提前發給我看?"
"提前發給你,你會說'謝謝你,我看看',然後放一邊。"
林彤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杯裡的咖啡已經涼了,她沒在意,"我寧可當面給你,看著你翻完,看著你的表情。這樣我才知道你是真的看了,還是假裝看了。"
李恆笑了。
很短的笑,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確實笑了。
"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這麼直接。"
"以前我想跟你談戀愛,所以拐彎抹角。現在我不想了,所以直來直去。"
林彤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李恆。
"李恆,我在機場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吧?"
"記得。"
"你說的那些話,我也記得。你說'在終點等我'。我後來想了很多天,想明白了——你說的終點,不是時間上的終點,是你的那些事情全部處理完的終點。但你的那些事情永遠處理不完。對不對?"
李恆沒接話。
"所以那個終點不存在。你不是不想給我承諾,你是根本給不了。因為你活在一個沒有終點的時間裡。"
林彤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怨氣,沒有委屈,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
"我想通了。與其等你到那個不存在的終點,不如回來跟你一起走。不走在你後面,也不走在你前面。走在你旁邊。"
"以甚麼身份?"
"合夥人。商業合夥人。"
林彤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份文件,比之前那個文件夾薄得多,只有三四頁。
"這是我跟哈靈頓溝通之後擬的一份初步合作意向。如果沈氏有意向,我可以作為沈氏的特派代表去跟哈靈頓做正式洽談。我不要沈氏的工資,也不要職位。我要的是專案分成——如果合作達成,我拿專案利潤的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聽起來不多,但如果這個供應鏈金融平臺做起來,體量是以億計算的,百分之三就是幾百萬。
林彤在拿自己的能力做賭注。
賭沈氏能成,賭她自己能成。
李恆看著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林彤。
她的表情很平靜,手也很穩,放在桌上一動不動。但李恆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耳垂微微發紅。
她在緊張。
嘴上說著"不想談戀愛了""直來直去""商業合夥人",但把這份文件推過來的時候,她還是緊張的。
因為她知道,這不只是一份商業提案。
這是她用另一種方式,重新走進李恆世界的入場券。
"我考慮一下。"
李恆把文件收了過來。
林彤點了點頭,沒追問。
她端起杯子,把涼透的美式一口氣喝完了。苦的。她皺了一下眉頭,但沒吐。
"對了。"
林彤放下杯子,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李恆。
李恆接過來一看——
"林彤,哈靈頓資本(亞太)顧問,電話,郵箱。"
名片是英文的,設計很簡潔,白底黑字,沒有任何花哨的元素。
"這個身份,哈靈頓那邊確認過了。我可以代表他們做前期的接觸和溝通,但最終的決策權在他們手裡。"
"你甚麼時候變成哈靈頓的顧問了?"
"上週。我飛了一趟波士頓,當面談的。他們需要一個懂中國市場的人,我正好在那兒上學,又有沈氏的背景,一拍即合。"
李恆把名片放進襯衫口袋裡。
"行。我知道了。"
林彤站起來,拎起公文包。
"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我送你。"
"不用。我打車。"
林彤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
"李恆。"
"嗯?"
"昨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在機場看到了一條新聞。"
"甚麼新聞?"
"姚貝貝和某沈氏集團高管的緋聞。配圖是兩個人挽著胳膊從演播廳後門走出來。"
林彤沒有回頭,聲音很平。
"照片拍得挺清楚的。"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李恆坐在那兒,看著門外。
林彤走在巷子裡,步速很快,脊背挺得筆直。她沒有回頭看。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
李恆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桌上。
那杯拿鐵已經涼了,奶泡徹底塌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泡沫,看著有些淒涼。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又苦又涼。
他放下杯子,拿起林彤留下的那份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角落裡,有一行小字,是鉛筆寫的,很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公平競爭。不退了。"
李恆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把文件夾合上,站起來,走了出去。
咖啡廳門口的風鈴又叮噹響了一聲。
回到車上之後,李恆把文件夾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發動了車子。
他沒急著走,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是空的。
白色麵包車沒跟來。
也許是換了跟蹤方式,也許是今天歇了。不管哪種,都不影響他要做的事。
李恆拿起手機,給陳正發了條訊息:"趙編輯那邊的查到了嗎?"
陳正回得很快:"查到了。趙編輯的銀行流水裡有一筆異常進賬,兩萬塊,一個月前收的,轉賬方是一個叫'方圓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賬戶。我查了一下這個公司,註冊地在城南,法人叫'錢大勇',這人在朋友圈子裡有個外號叫'錢刀子',專門幫人寫軟文和黑稿的。"
"錢刀子……"
李恆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繼續查。錢大勇最近半年接過的所有單子,特別是跟沈氏、跟陳天明、跟天成房地產有關的。另外,查一下錢大勇跟趙編輯之間除了那兩萬塊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資金往來。"
"行。"
李恆放下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睛。
趙編輯——錢大勇——黑稿——陳天明。
這條線越來越清晰了。
陳天明在用輿論戰對付沈氏。
之前是做空股價,現在是搞緋聞和□□。
趙編輯寫的那篇"神秘合夥人"的報道,表面上是一篇普通的文化新聞,實際上是在挖李恆的底。如果讓這篇報道發酵下去,李恆的身份會被放大——一個"無業遊民"搖身一變成了沈氏的合夥人,這中間有沒有貓膩?會不會引發監管層的注意?會不會影響沈氏的股價?
陳天明的手段不只是在商場上。
他在用媒體當刀。
李恆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了沈曼的號碼。
"沈曼。"
"嗯?"
"趙編輯那篇'神秘合夥人'的報道,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怎麼了?"
"別壓。讓它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你確定?那篇報道對你的名聲不好。"
"名聲不重要。重要的是讓陳天明覺得他的刀子捅進來了。他越覺得有效,就越會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走下去就會露出更多破綻。"
"你想引蛇出洞?"
"差不多。但光引還不夠,還得準備好收網的繩子。你讓法務那邊準備一下,趙編輯那篇報道如果涉及到沈氏的商業機密或者虛假陳述,我們有起訴的依據。先準備著,時機到了再用。"
"行。我讓法務弄。"
"還有一件事。"
李恆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位上的文件夾。
"林彤回來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上次長,大概有四五秒鐘。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昨天給我打了電話。說想跟我聊聊沈氏的事。我約了她後天上午。"
李恆沒說話。
"李恆。"
"嗯。"
"她說的那個哈靈頓資本,如果真能談下來,對沈氏是好事。我不會因為私人原因擋這種事。"
"我知道。"
"但你也知道,私人原因不是不存在。"
"我知道。"
"你總是'我知道'。你到底知道甚麼?"
李恆握著手機,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陽光很好,樹影斑駁,路人來來往往,誰都不認識誰,誰也不關心誰。
"我知道你們三個都很好。我知道你們三個都不該被我拖累。我知道我現在給不了任何一個人想要的答案。但我也知道,沈氏的事、陳天明的事、那些還沒完的事,我不能放手。"
"所以呢?"
"所以我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這個人,真是……"
沈曼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行了。後天的事我知道了。"
"嗯。"
掛了電話。
李恆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位上,跟林彤的文件夾挨在一起。
兩樣東西並排躺著,像是在無聲地對峙。
李恆發動車子,駛出了停車位。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沈氏,而是去了城東。
不是去翠湖小區。
是去E-17地塊。
地塊已經交接完了,土地證上寫了沈氏的名字。但現場還是一片荒地——雜草長到了膝蓋高,中間有幾棵歪脖子樹,地角有個廢棄的磚窯,半塌著,看著像個墳包。
李恆把車停在地塊旁邊的土路上,下了車。
風很大,城東的風跟城裡的不一樣,沒被高樓擋過,直接從曠野上刮過來,帶著土腥味和草腥味。
他站在地塊的邊緣,往遠處看。
西邊是城區,高樓隱約可見。東邊是一片待開發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天邊。北邊有一條河,河對面是幾個村子,灰瓦白牆,炊煙裊裊。南邊是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公路,路上車不多,偶爾有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
這就是E-17。
八十畝荒地。
現在看著一文不值。
但李恆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兩年後,地鐵C線從這裡經過,設一個站。三年後,地塊東邊的空地被幾家大開發商拿下,建起了住宅小區和商業綜合體。五年後,城東新區從一片荒地變成了城市的新中心,房價從兩千漲到八千。
而李恆拿這塊地的價格是八十五萬一畝。
八十畝,六千八百萬。
五年後,僅土地價值就超過六個億。
十倍的回報。
這就是重生者的資訊差。
不是靠腦子,不是靠人脈,不是靠膽量。
是靠比別人多活了十幾年。
李恆站在風裡,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天際線。
太陽正在落下去,把西邊的天空燒成了一片橙紅色。幾朵雲被染成了金邊,像是畫框上的鑲邊。
很漂亮。
但他沒心思看風景。
他在想一個問題。
林彤回來了,帶著海外資源。沈曼在沈氏坐穩了位子,手握實權。姚貝貝拿了冠軍,人氣暴漲。
三個女人,三個方向,三種力量。
她們都在往他身邊靠。
靠得越近,他就越危險。
不是他危險。
是她們危險。
陳天明不是善茬。趙明遠的事已經讓陳天明知道了李恆的分量,接下來的博弈只會更激烈。如果陳天明發現這三個女人是李恆的軟肋,他會怎麼做?
李恆不敢想。
但他必須想。
因為上一世,蘇晴就是被陳天明利用的。陳天明透過蘇晴拿到了李恆的商業機密,直接導致了李恆的第一次破產。
這一世,他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
但他能護住三個人嗎?
沈曼可以護。她是沈氏的董事長,有合法的身份,有公司的安保體系。
姚貝貝可以護。她是星辰娛樂的藝人,有經紀團隊,有公眾關注度,陳天明不敢輕易動一個名人。
林彤最難護。
她沒有正式的身份,沒有公司的保護,她的"哈靈頓顧問"的頭銜只是個名片,不是防彈衣。而且她剛剛回來,根基不穩,人脈不廣,一旦出事,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但林偏偏是最不怕事的一個。
也是最容易衝到前面去的一個。
李恆的眉頭皺了起來。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捋了一下,轉身往車那邊走。
走到車門旁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又頓住了。
車窗玻璃上,有一張紙條。
疊成了三角形,夾在雨刮器和擋風玻璃之間。
李恆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剛才下車的時候,雨刮器上甚麼都沒有。
他離開車頂多五分鐘。
五分鐘之內,有人在他的車上放了紙條。
而他沒有看到任何人。
李恆快速掃了一圈四周。
空曠的荒地,雜草叢生,沒有遮擋物。土路上空無一人。遠處的公路上,卡車已經開遠了,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沒人。
但紙條就在那兒。
李恆伸手把紙條拿下來,展開。
巴掌大的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字跡工整,像是列印出來的。
"劉衛東今晚有動作。11點,城東河邊公園,第三棵柳樹下。"
李恆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
劉衛東。
城東河邊公園。
第三棵柳樹。
陳正之前查到的——劉衛東每天下午四點去城東河邊公園散步,走二十分鐘,坐一會兒,原路返回。
今天是下午來的,不是四點。紙條上寫的是"今晚十一點"。
晚上十一點,劉衛東會有動作。
甚麼動作?
跟誰接頭?傳遞甚麼東西?還是——逃跑?
李恆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捏成了一團。
他回頭看了一眼E-17地塊。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了,天邊只剩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正在被越來越濃的夜色吞噬。
荒地變成了一片黑黢黢的輪廓,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草底下摸索。
李恆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沒有發動車子。
他坐在黑暗中,把那張紙團在手心裡,一點一點地展開,又看了一遍。
"劉衛東今晚有動作。11點,城東河邊公園,第三棵柳樹下。"
這張紙條是誰寫的?
那個發簡訊的神秘人?
還是另一個人?
如果是神秘人,他怎麼知道劉衛東今晚有動作?他就在劉衛東身邊?
如果不是神秘人,那是誰?
陳天明的人?不可能。陳天明的人不會給李恆通風報信。
金盾安保的人?也不太可能。他們負責看守劉衛東,不會洩露看守物件的行蹤。
那到底是誰?
李恆把紙條摺好,放進襯衫的胸口口袋裡。
跟那塊舊手錶放在一起。
錶殼涼涼的,紙條也涼涼的。
但他的心口是熱的。
十一點。
還有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足夠他想清楚一些事,也足夠他做一些準備。
李恆發動車子,駛離了E-17地塊。
車燈在黑暗中劈開兩道光柱,照亮了前方一小段土路。路的兩邊是齊腰深的雜草,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幽綠色的光。
像是兩條綠色的隧道。
李恆的車駛入了隧道。
後面,甚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暗處有眼睛在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