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姚貝貝的首秀
電視臺的演播廳在城西的文化路上，一棟灰色的方形建築，外立面貼著灰白色的瓷磚，看著有些年頭了。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市廣播電視臺"，字是金色的，但金漆剝落了一半，"廣"字缺了一角，遠看像是"廠"字。
李恆把車停在電視臺後面的家屬院裡，從後門進來的。沒走正門，是星辰娛樂的經紀人小周安排的，說正門堵滿了粉絲和記者，進不去。
小周在後臺通道的拐角處等著，看到李恆，小跑過來。
"李總，你來了。位置在第三排，左邊數第二個。"
"選手情況怎麼樣？"
"貝貝姐狀態很好，彩排的時候發揮得比訓練的時候還好。但另外兩個對手也不弱，特別是那個叫孫悅的，高音很厲害，網上投票一直壓著貝貝姐。"
"投票資料看了嗎？"
"看了。貝貝姐的票數從昨天開始突然漲了一波，跟孫悅的差距從三十萬縮小到了八萬。但最後一小時的投票權重是現場觀眾投票乘以三，所以今晚的關鍵是現場表現。"
李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進演播廳的時候，裡面已經坐得差不多了。
演播廳比他想象的大，能容納五六百人。舞臺是T型的，從正中間伸出來一塊，像個舌頭。舞臺上方掛著密密麻麻的燈光架，聚光燈、追光燈、染色燈，各種各樣的燈，此刻還沒全開，只有幾盞暖色的面光亮著，把舞臺照得亮堂堂的。地面是黑色的，鋪了一層啞光的塗料，踩上去不反光，但很滑，穿高跟鞋走上去得小心。
觀眾席是階梯式的，從前往後一排比一排高。前面幾排坐的是評委和嘉賓，中間是贊助商和媒體，後面是普通觀眾。每個人手裡發了一塊熒光棒，藍色的，還沒亮，擱在膝蓋上。
李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左邊是個空位，右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胸前面彆著一張工作證——"市晚報文化版趙編輯"。趙編輯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甚麼，筆尖沙沙地響，頭都沒抬一下。
舞臺上，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除錯。音響師在試音，"喂，喂，一二三四"，聲音從大音箱裡傳出來，震得座椅微微發顫。燈光師在調光，紅黃藍綠紫，輪著來了一遍，把空蕩蕩的舞臺染成了萬花筒。
李恆靠在椅背上，看著舞臺。
他上一世沒看過這場決賽。
上一世，姚貝貝沒有走到這一步。她的嗓子壞了之後，沒有錢做手術，在酒吧又熬了半年，聲帶徹底毀了，連說話都費勁。後來她從酒吧消失了，據說回老家了，再後來就沒了訊息。
直到三年前，李恆在網上看到了一條新聞——某個偏遠山區的鄉村教師，因突發疾病去世，年僅三十一歲。配圖是一張很模糊的照片，一個瘦弱的女人站在一間破舊的教室前面，身後是一群孩子。
照片裡的女人，是姚貝貝。
李恆當時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沒哭。他只是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喘不上氣。
一個能寫出《井》的人，一個能用歌聲讓滿場安靜的人，最後死在了一個沒人知道的角落裡。
這就是沒有他的世界的樣子。
所以這一世，他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手術費、訓練費、簽約費、推廣費——把姚貝貝推到了這個舞臺上。
不是因為她能賺錢。
是因為她不該死在那間破教室裡。
她應該站在聚光燈下，讓所有人聽到她的歌。
晚上八點整，直播開始。
導演在後臺喊了一聲"走"，舞臺上的燈光全部亮起來，五顏六色的光柱在空中旋轉，音響裡傳出激昂的開場音樂，大螢幕上打出字幕——"星耀華夏全國青年歌手大賽總決賽"。
主持人從舞臺側面走出來，一男一女，穿著亮閃閃的禮服，笑得牙齒反光。
一通開場白之後，三位評委入場。一個是老一輩的歌唱家，頭髮全白了，走路都需要人攙扶。一個是音樂學院的教授，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著很嚴肅。第三個是一個當紅歌手，年輕，時尚，出場的時候觀眾席發出了一陣尖叫。
評委落座之後，主持人宣佈比賽規則。三輪比拼，第一輪自選曲目，第二輪命題創作，第三輪即興演唱。每輪淘汰一人，最終留下的就是冠軍。評分方式是評委打分佔百分之四十，現場觀眾投票佔百分之三十，線上投票佔百分之三十。
三個選手從後臺依次出場。
第一個出場的是孫悅。
二十四歲，音樂學院科班出身，長得漂亮，身材高挑，穿著一條紅色的長裙，走出來的那一刻就像一團火。她選的歌是一首經典的老歌，高音部分飆到了High C，穩穩當當，最後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
評委打分：9.5，9.6，9.7。
很高。
孫悅鞠躬退場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很自信，甚至帶著一點傲氣。
第二個出場的是一個叫周翔的男生，二十六歲，民謠歌手出身，嗓音沙啞低沉，唱的是一首自己寫的民謠。唱得不差，但跟孫悅相比，爆發力差了一截。評委打分：9.1，9.2，9.0。
第三個出場的，是姚貝貝。
燈光暗下來，舞臺上只剩下一束追光。
姚貝貝從追光裡走出來。
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不是上次在慶功宴上那條淺藍色的，是新的，純白色的，裙襬到腳踝，走路的時候輕輕飄動，像是一朵雲。頭髮放下來了，散在肩膀上，沒做任何造型，就那麼自然地垂著。沒戴耳環，沒戴項鍊，手上連個戒指都沒有。
乾乾淨淨。
乾乾淨淨得像一張白紙。
她走到話筒架前面，站定。
追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面板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太陽xue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
臺下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有零星的掌聲響起來，不太熱烈。因為大部分觀眾不認識她——之前的幾輪比賽她是慢慢漲上來的，人氣不如孫悅那麼高。
姚貝貝站在話筒前面，沒有馬上開口。
她閉了一下眼睛。
李恆坐在第三排，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想甚麼。
姚貝貝每次上臺之前都會閉一下眼睛。不是醞釀情緒，是在回憶。回憶那些在酒吧唱歌的日子，回憶那些被客人騷擾忍氣吞聲的夜晚，回憶那口枯井裡伸手夠不到天的絕望。
把這些回憶在腦子裡過一遍，然後睜開眼睛，唱出來。
姚貝貝睜開了眼睛。
音樂響起。
前奏是一把吉他，簡單的幾個和絃，乾乾淨淨的，沒有多餘的修飾。
她開口了。
"我住在一口很深的井裡
抬頭只能看見一圈天
天是藍色的，但很窄
窄到我伸手就能碰到邊……"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觀眾席上的聲音明顯小了。
不是被震撼了，是被吸引了。
那種聲音太特別了。不是孫悅那種華麗的高音，不是周翔那種粗糙的沙啞。姚貝貝的聲音介於兩者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像是砂紙打磨過的木頭，粗糲，但溫暖；像是冬天的爐火，不大，但能暖到手心。
"他們說井底之蛙不知天大
我說你下來試試
你下來你就知道了
這井底不是沒光
是光太細了，得找……"
唱到"得找"的時候，姚貝貝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不是飆高音那種拔高，是一種情緒的自然推升，像是水流遇到了落差，順著就下去了，順暢得不像是人聲，更像是風穿過峽谷時發出的嗚咽。
臺下有人開始坐直了身體。
那個戴眼鏡的趙編輯停下了手裡的筆，抬頭看向舞臺。
"我找了三年
找那束更粗的光
找到了嗎？沒找到
但我在井壁上
摸到了一根繩索
我順著繩索往上爬
爬到手出血
爬到指甲斷裂
但我還在爬……"
唱到"指甲斷裂"的時候，姚貝貝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顫抖。
不是技巧上的顫抖。
是真的顫抖。
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的聲音沒有斷，繼續往上走，像是那根繩索沒有盡頭，她也不能停。
"因為我聽見上面有人在喊
喊我的名字
說我出來之後
天很大
大到裝得下我所有的歌……"
最後一句落下的時候，吉他的聲音也停了。
舞臺上的追光定格在姚貝貝身上。
她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眼圈紅紅的，但沒掉眼淚。
臺下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之後，掌聲炸了。
不是禮貌性的鼓掌，是那種從胸腔裡湧出來的、發自內心的鼓掌。有人站起來了，然後更多的人站起來了，最後連評委席上的那個老歌唱家都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主持人上臺的時候，手都在抖。
"姚貝貝……太……太棒了。評委老師打分——"
老歌唱家：9.8。
全場譁然。
音樂學院教授：9.7。
當紅歌手：9.8。
總分29.3。
比孫悅高了0.5分。
姚貝貝鞠躬的時候，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低著頭，眼淚滴在白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李恆坐在第三排，沒鼓掌。
不是不想鼓，是手沒抬起來。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指甲掐在掌心裡，有點疼。
第二輪命題創作，題目是"遠方"。
孫悅寫了一首中規中矩的流行歌，旋律上口但歌詞空洞，評委給了9.3的平均分。
周翔寫了一首民謠風的，有味道但格局小了，評委給了9.1。
姚貝貝寫了一首叫《火車票》的歌。
歌詞很簡單，講的是一個人拿著一張火車票站在火車站門口，想去遠方，但不知道遠方在哪裡。火車票上的目的地是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城市，她買這張票不是因為想去那裡，是因為她手裡只有這麼多錢，只買得起去那裡的票。
"遠方是甚麼
我不知道
但火車票上寫著
我就信了
信了就好
信了就能走
走了就到了
到了就不是井底了……"
又是9.7以上的高分。
兩輪結束，周翔淘汰。
第三輪，姚貝貝和孫悅的終極對決。
即興演唱。
規則是現場隨機抽取一段旋律片段，選手在三十秒的準備時間之後，根據這段旋律進行即興創作和演唱。
孫悅抽到的旋律是一段歡快的流行曲風，她發揮得不錯，即興編的詞跟旋律搭配得很順，評委給了9.5。
姚貝貝抽到的旋律是一段憂傷的鋼琴獨奏，速度很慢，和絃變化很複雜。
三十秒的準備時間裡，姚貝貝站在舞臺中央，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打著拍子。
臺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這段旋律太難了，即興發揮的話很容易出錯。
但姚貝貝睜開眼睛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
她開口了。
沒有用歌詞，用的是哼唱。
"嗯——啊——"
純人聲的哼唱，沒有詞，只有旋律。但那個旋律不是鋼琴那段旋律的簡單重複，而是在原旋律的基礎上進行了延伸和變奏。她的聲音像一根絲線，在鋼琴的旋律上纏繞、攀爬、打結、解開，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密集，時而空曠。
像是在跟鋼琴對話。
又像是在跟自己對話。
唱到一半的時候，她的聲音突然停了。
停了大概兩秒鐘。
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她開口說了句話。
不是唱的，是說的。
"我到了。"
兩個字。
然後哼唱重新響起，但旋律變了。從憂傷變成了明亮，從低沉變成了高昂，像是一列火車穿過隧道，從黑暗中衝出來，陽光猛地照進來了。
最後一個音，她用真假聲轉換收的，從真聲滑到假聲，再從假聲慢慢淡出去，像是火車開遠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臺下寂靜了兩秒鐘。
然後，不是掌聲，是尖叫聲。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從後排往前湧，像海浪一樣拍過來。觀眾席上的熒光棒全部亮了，藍色的光在黑暗中晃動，像是滿天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評委打分：9.9，9.9，10.0。
滿分。
那個當紅歌手給了滿分。
她站起來舉著10分的牌子的時候，觀眾席的尖叫聲更響了。
冠軍，姚貝貝。
主持人宣佈結果的時候，綵帶從舞臺上方飄下來，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落了姚貝貝一身。她站在綵帶雨裡，手裡捧著獎盃，淚流滿面。
臺下，李恆站起來了。
他沒有喊叫，沒有揮熒光棒，只是站在那兒，看著舞臺上的姚貝貝。
燈光照在她身上，綵帶落在她肩頭，獎盃在她手裡閃著光。
李恆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然後他坐了下來，拿起手機，給陳正發了一條訊息："讓公關團隊準備通稿，今晚十二點之前發出去。標題就一個——'姚貝貝，冠軍'。"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然後他注意到，右邊那個趙編輯已經不見了。座位上只留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李恆看了一眼筆記本。
筆記本是翻開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李恆沒湊過去看，但他用餘光掃到了幾個詞——
"井底之蛙"
"指甲斷裂"
"白裙子"
"李恆"
李恆的目光在"李恆"兩個字上停了一秒鐘。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
比賽結束了，觀眾開始往外走。後臺通道擠滿了人——媒體、贊助商、選手的親友團。李恆沒往後臺擠，他給小周發了條訊息："讓貝貝先接受媒體採訪，完事了我去接她。"
然後他從後門走了出去。
演播廳後面的院子裡很安靜，跟裡面的喧鬧像是兩個世界。幾棵法國梧桐種在花壇裡，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地上有些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李恆站在樹下，點了一根菸。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今晚十一點，翠湖小區601。你答應了，為甚麼沒來？"
李恆看著這條簡訊，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他答應了，但他沒去。
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他去了演播廳。
他不能兩個地方同時出現。在他心裡，姚貝貝的首秀比翠湖小區601重要。
但這條簡訊說明一個問題——
那個人在等他。
而且，那個人知道他今晚去了哪裡。
李恆沒回復。
他把煙掐滅在樹幹上，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撥了一個號。
"老陳。"
"嗯？"
"幫我查一個人。市晚報文化版的編輯，姓趙。把他最近三個月發過的所有稿子都找出來，重點關注有沒有跟沈氏、跟星辰娛樂、跟姚貝貝有關的內容。"
"又查人？老李你最近怎麼老查人？"
"別問。查到了發我。"
"行吧。"
掛了電話，李恆在樹下又站了幾分鐘。
後臺那邊傳來一陣喧譁聲，應該是姚貝貝接受完採訪出來了。
李恆掐滅了時間，走到後門通道的出口等著。
兩分鐘後，姚貝貝出來了。
她換了衣服，白色連衣裙脫了，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頭髮紮成了馬尾，臉上的妝卸了大半，嘴唇上還殘留著一點口紅的顏色。獎盃捧在手裡，亮晶晶的。
看到李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恆！"
她小跑過來，跑到李恆面前，把獎盃舉到他眼前。
"你看！冠軍！我真的是冠軍！"
李恆低頭看了一眼獎盃。
金色的，底座上刻著"星耀華夏全國青年歌手大賽冠軍"幾個字，上面還刻著姚貝貝的名字。
"恭喜。"
"謝謝謝謝謝謝！"
姚貝貝一連說了四個謝謝，說得語無倫次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走吧，車在後面。"
"好。"
兩個人往停車的地方走。
姚貝貝走在李恆旁邊，腳步輕快，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裡的獎盃，然後抬頭看一眼李恆，然後又低頭看獎盃，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走了幾步，她突然伸手，挽住了李恆的胳膊。
李恆的腳步頓了一下。
"貝貝。"
"嗯？"
"這兒有記者。"
姚貝貝抬頭看了一眼。
後門通道的出口處，確實有兩個拿著相機的記者在蹲守。看到姚貝貝挽著李恆的胳膊走出來，兩臺相機同時舉了起來。
"咔嚓咔嚓"快門聲響成一片。
李恆想抽回胳膊。
但姚貝貝挽得更緊了。
她側過頭，看著李恆，眼神很亮，很認真。
"怕甚麼。"
兩個字。
李恆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猶豫，甚至沒有試探。
只有一種東西——坦然。
她不在乎被拍。
她在乎的是，這一刻她走在李恆身邊。
李恆沒再抽胳膊。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任憑相機的快門聲在身後響成一片。
上了車之後，姚貝貝鬆開了手，繫上安全帶，把獎盃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
車裡很安靜。
李恆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李恆。"
"嗯。"
"那些照片明天會發出來吧？"
"大機率會。"
"緋聞。"
"嗯。"
"你介意嗎？"
李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甚麼都沒有。
"不介意"三個字到了嘴邊，但他沒說出來。
因為"不介意"是一種態度，而態度這個東西，一旦表達了，就必須負責。
他現在沒法負責。
對姚貝貝沒法負責，對沈曼沒法負責，對林彤也沒法負責。
"貝貝。"
"嗯？"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事業。剛拿了冠軍，後面還有專輯要錄、通告要跑、粉絲要維護。把這些做好了，比甚麼都重要。其他的，以後再說。"
姚貝貝看著手裡的獎盃，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嗯"了一聲。
很輕。
像是風吹過樹葉。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影在姚貝貝臉上交替出現又消失。
李恆把車停在了她公司安排的公寓樓下。
"到了。"
"嗯。"
姚貝貝解開安全帶，開啟車門，一條腿邁了出去。
然後她停住了。
"李恆。"
"嗯？"
"你說的'以後再說'，是真的以後再說，還是不想說？"
李恆看著她的背影。
白色的路燈光照在她身上，衛衣的帽子在腦後堆著，露出後頸的一小截面板。
"是真的以後再說。"
姚貝貝沒回頭。
她下了車，抱著獎盃，走進了公寓樓的大門。
玻璃門關上的時候，李恆看到她低頭看了一眼獎盃。
然後她抬頭看了看天。
夜空裡沒有星星，只有一層灰濛濛的光，是城市的光汙染映上去的。
李恆收回目光，發動車子。
手機又震了。
不是簡訊，是陳正發來的微信。
"老李，趙編輯的稿子查到了。最近三個月他寫了七篇跟姚貝貝有關的報道，角度都是正面的，但其中兩篇的末尾提了一句'姚貝貝的背後推手疑為某沈氏集團高管'。另外，他一個月前還寫了一篇關於沈氏集團股權變更的報道，裡面用了'神秘合夥人'這個詞。"
李恆盯著螢幕。
神秘合夥人。
某沈氏集團高管。
這兩條資訊加在一起，指向性已經很明確了。
趙編輯在挖李恆的底。
但一個市晚報的文化版編輯，有這個能耐嗎？
李恆想了一下，又給陳正發了一條訊息。
"查一下趙編輯最近半年的銀行流水。如果有異常進賬，查來源。"
發完訊息，李恆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位上。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遠處，大概兩百米外，一輛白色的麵包車正不緊不慢地跟著。
車窗貼著膜，甚麼也看不見。
但李恆知道，那輛車裡的人，正在聽。
因為竊聽器雖然在車裡被拆了，但他手機裡的通話內容，透過另一種方式，一樣能被截獲。
他今天故意沒在車裡打那些電話。
但該聽到的，對方一樣聽到了。
李恆的嘴角微微下沉。
棋盤上的子越來越多了。
趙編輯是一顆。
白色麵包車是一顆。
翠湖小區601是一顆。
劉衛東是一顆。
陳天明是一顆。
每一顆子都在動，每一個方向都有暗線。
而他站在中間，得同時看清所有的線。
車子駛入了主路，匯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