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章姚貝貝的簽約
簽約的地點沒選在公司辦公室,選在了城西的一家茶樓。
李恆定的地方。
茶樓叫"聽雨軒",藏在一條老巷子深處,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就一塊木板,用毛筆寫了四個字,掛在門框上,風吹日曬的,墨跡都淡了。但推門進去之後,別有洞天。三進的老院子,青磚鋪地,迴廊曲折,院子裡種著幾棵芭蕉,葉子寬大肥厚,風一吹沙沙響。包間在第二進的最裡面,推窗就能看到天井裡那口老井,井口長了一圈青苔。
李恆選這兒,是因為安靜,也因為不會碰到熟人。
姚貝貝到的時候,李恆已經坐在包間裡了。
他面前擺著一壺龍井,自個兒倒了一杯,正慢慢喝著。桌上還擺著兩份文件,用壓紙的銅鎮尺壓著,整整齊齊。
姚貝貝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李恆差點沒認出來。
不是長相變了,是氣質變了。
三個月前在酒吧後臺看到的那個姚貝貝,頭髮枯黃,臉色蠟白,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灰的T恤,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一片快要乾枯的樹葉。
現在站在門口這個姑娘,頭髮剪短了,齊耳的短髮,髮尾微微內扣,露出一張乾淨的臉。化了淡妝,眉毛修過了,嘴唇塗了淺粉色的口紅,襯得面板白裡透紅。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下面是條牛仔短褲,腳上一雙帆布鞋,簡單,但看著舒服。
最明顯的變化是眼睛。
三個月前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和麻木,像兩口枯井。現在那雙眼睛亮了,有了光,有了神采,像是井裡重新湧出了泉水。
手術成功了。
周老的針法確實厲害,加上後續的中醫調理和西醫康復,姚貝貝的聲帶恢復得比預期還好。複查的時候,主刀醫生都說罕見,息肉清除得很乾淨,聲帶黏膜癒合得幾近完美,只要注意保養,完全可以恢復到發病前的水平,甚至更好。
"老闆。"
姚貝貝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聲音還是有些沙,但跟以前那種破風箱似的嘶啞完全不同了。現在這聲音帶著一種低沉的質感,像是砂紙打磨過的木頭,粗糲,但溫暖。
"進來坐。"
李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對面的位置。
姚貝貝走進來,在李恆對面坐下。她的動作還有些拘謹,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剛進公司面試的應屆生。
李恆把其中一份文件推過去。
"看看。"
姚貝貝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封面上印著幾個字:"星辰娛樂經紀合約"。
星辰娛樂。
這不是甚麼大公司,甚至可以說是剛起步的小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辦公地點在城北一個寫字樓的十四層,員工不到二十人。但在李恆的運作下,這家小公司在過去兩個月裡做了兩件事:第一,拿下了今年超女賽區的聯合贊助商資格;第二,簽下了三個從其他公司跳槽過來的資深經紀人。
姚貝貝的手有些抖,她拿起文件,翻開了第一頁。
合約條款。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因為看不懂,是因為太緊張了。她的手指捏著紙頁的邊角,指尖都發白了。
基本薪資,每月八千。
這個數字在娛樂圈裡不算甚麼,但對於姚貝貝這種剛出道的新人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起步價了。
分成比例,公司六,個人四。這比例看著公司拿了大頭,但行規就是如此。新人能拿到四成,已經說明公司在讓利了。而且條款裡寫了一條補充:如果單曲銷量超過十萬張或網路點選量超過一千萬,分成比例調整為五五。
更重要的是下面一條。
公司承諾,在合約期內,為藝人提供不少於三首原創單曲的製作和發行,不少於兩次全國性的宣傳推廣活動,以及不少於五個商業代言的對接機會。
這些承諾寫進了合約裡,就不再是口頭畫餅,是具有法律效力的義務。
姚貝貝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簽名欄。
公司那一欄已經簽了,蓋著星辰娛樂的公章。法人代表的名字叫"方誌遠",是李恆找來當白手套的人。方誌遠以前在唱片行業幹過幾年,後來轉行了,被李恆用一筆不菲的顧問費請回來當了這個法人。
個人那一欄,空著。
等她籤。
"老闆……"
姚貝貝抬起頭,眼圈紅了。
"我……我能籤嗎?"
"你問我?"
李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問你自己。這合約你看了,條款你清楚了。你如果覺得可以,就籤。如果覺得不行,咱們可以談。"
"不是……我不是覺得不行……"
姚貝貝使勁搖頭,聲音有些哽咽,"我是覺得……我不配……"
"不配?"
李恆放下茶杯,看著她,"姚貝貝,你手上那幾首原創歌,我讓專業的音樂製作人看過了。評價很高。說你的詞曲有一種'野生'的質感,不是流水線上能出來的東西。這種東西,市面上稀缺。你不籤,有的是人搶著籤你。"
"可是……"
"可是甚麼?可是你以前在酒吧唱歌?可是你沒錢沒背景沒學歷?"
李恆打斷了她,"姚貝貝,在這個行業裡,過去不重要,背景不重要,學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唱,能不能寫,能不能站在舞臺上讓人記住你。你有這個能力。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這份合約,就是這個機會。"
"你簽了,你就是星辰娛樂的簽約藝人。你不用再去酒吧唱了,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臉色了,不用再為幾百塊錢的臺費跟人討價還價了。你以後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唱歌。把你寫的歌唱給所有人聽。"
李恆說完,把一支筆放在文件上。
姚貝貝看著那支筆。
黑色的簽字筆,筆帽上有個小熊的掛件,看著有些幼稚,跟這嚴肅的簽約場合不太搭。但不知道為甚麼,這個小細節讓姚貝貝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她拿起筆。
手還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筆尖對準了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姚貝貝。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不像簽名,倒像小學生寫作業。
但寫完之後,姚貝貝覺得,這三個字是她這輩子寫得最好看的三個字。
她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好像把胸腔裡積攢了三個月的緊張、忐忑、不安,全都吐了出去。
"簽了。"
李恆把文件收過來,看了一眼簽名,點了點頭,"恭喜你,姚貝貝。從今天起,你是一個正式的藝人了。"
姚貝貝坐在那兒,愣了幾秒鐘,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流淚。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襯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也沒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
李恆沒安慰她。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知道姚貝貝為甚麼哭。
不是因為感動,雖然感動肯定有。更多的是一種釋放。一種從泥沼裡爬出來、站在乾淨的地面上、回頭看自己滿身泥濘時的那種釋放。
哭出來就好。
哭完了,就往前走。
姚貝貝哭了大概兩分鐘,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對不起老闆,我失態了。"
"沒事。以後正式出道了,注意形象,別隨便哭了。"
"嗯!"
姚貝貝使勁點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當天晚上,李恆在城西的那家酒吧辦了個小型的慶功宴。
還是那家酒吧。
但這次不是在後臺,是在二樓的包廂裡。包廂不大,能坐十來個人,有個小臺子,上面放著一套音響裝置和一把吉他。燈光調得很暗,橘黃色的,暖洋洋的。
來的人不多。李恆、姚貝貝、星辰娛樂的兩個經紀人、一個音樂製作人,還有李恆讓姚貝貝叫來的兩個她在酒吧時期認識的朋友。
桌上擺了幾瓶啤酒,一些下酒的小菜,花生米、毛豆、滷雞爪,沒甚麼花哨的東西。
李恆不搞排場。他從來不在這種事上花錢。
酒過三巡,氣氛起來了。
兩個經紀人在跟音樂製作人聊後續的包裝方案,甚麼造型定位啊,甚麼首支單曲的風格啊,甚麼宣傳渠道啊,說得熱火朝天。姚貝貝的兩個朋友在旁邊聽著,一臉的羨慕和不可思議。
姚貝貝坐在李恆旁邊,手裡攥著一瓶啤酒,沒怎麼喝。
她不太會喝酒。
以前在酒吧的時候,有客人勸酒,她最多抿一口,臉就紅透了。今天是她主動開啟的,但開啟之後就一直攥在手裡,沒往嘴邊送。
李恆看了她一眼。
"不喝?"
"喝……我喝……"
姚貝貝把瓶子舉到嘴邊,小口地抿了一下。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炸開,她皺了皺鼻子,但沒吐出來,嚥了。
"行,慢慢喝。"
李恆沒勸她。
酒這個東西,自己想喝的時候喝,才是真喝。別人勸出來的,不是享受,是受罪。
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包廂裡的氣氛到了一個高點。音樂製作人喝嗨了,非讓姚貝貝唱一首。他說他想聽聽手術之後的嗓子到底恢復到甚麼程度了。
姚貝貝看了看李恆。
李恆點了點頭。
姚貝貝站起來,走到小臺子上,拿起那把吉他。
吉他不是她的,是酒吧的公用琴,弦有些舊了,品絲也磨得發亮。但姚貝貝抱起它的時候,那股子氣場就不一樣了。
她坐在高腳凳上,調了調絃,試了兩個音。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包廂裡的人。
目光最後落在李恆身上。
李恆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酒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姚貝貝深吸了一口氣,開口唱了。
她唱的是自己寫的一首歌,沒有正式的名字,她一直叫它《井》。
"我住在一口很深的井裡
抬頭只能看見一圈天
天是藍色的,但很窄
窄到我伸手就能碰到邊……"
聲音從她的喉嚨裡出來的一瞬間,包廂裡安靜了。
那個音樂製作人手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兩個經紀人也停止了聊天,轉頭看向臺上的姚貝貝。
姚貝貝的聲線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手術之前的嗓子是沙啞的、粗糙的、帶著病態的嘶吼。現在,沙啞還在,但那不是病態的沙啞,是一種經過打磨的、有質感的沙啞。像是一塊粗糙的石頭被水沖刷了很久,稜角沒了,但紋理還在,反而比光滑的鵝卵石更有味道。
低音的時候,像是在耳邊呢喃,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高音的時候,又能突然拔上去,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他們說我出不去
我說我能
他們說我看不見光
我說我就是光……"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姚貝貝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技巧上的顫抖,是情緒上的。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把最後那個音符穩穩地落了下去。
吉他聲停了。
包廂裡安靜了三四秒鐘。
然後,那個音樂製作人把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這歌誰寫的?"
"我……我寫的。"
"詞曲都是你?"
"嗯。"
音樂製作人站起來,走到臺子前面,盯著姚貝貝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轉頭看向李恆。
"李總,這首歌,做首支單曲。就這首。不用改,原封不動地錄。"
李恆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行。"
姚貝貝站在臺上,抱著吉他,愣住了。
她沒想到會有這種反應。在酒吧唱了那麼久,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寫的好。那些客人聽歌的時候,要麼在聊天,要麼在喝酒,要麼在看手機。偶爾有人說一句"唱得不錯",也是隨口一說的客套話。
但這個音樂製作人,是真正的業內人士。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一種發現了寶貝的光。
姚貝貝再次看向李恆。
李恆還是那副表情,面無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非常小的一點。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姚貝貝注意到了。
她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化開了。熱乎乎的,像是一杯熱水澆在了冰塊上,滋滋地冒著氣。
慶功宴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十一點多。
人都散了之後,包廂裡只剩下李恆和姚貝貝。
桌上一片狼藉,空酒瓶橫七豎八地躺著,花生殼和毛豆皮灑了一桌子。音響裡放著低沉的背景音樂,不知道誰最後選的,一首老歌,慢悠悠地唱著。
姚貝貝喝多了。
她平時酒量不行,今晚被那個音樂製作人拉著灌了好幾杯,早就超標了。臉上燒得通紅,眼睛水汪汪的,坐在沙發上,身體往一邊歪,差點滑下去。
李恆把她扶正了。
"別倒了。我讓人來接你。"
"不要……"
姚貝貝一把抓住了李恆的袖子,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別走……"
"我沒走。我打電話讓人來送你回去。你住哪兒?"
"我……我沒有家……"
姚貝貝低下頭,聲音變得很小很小,"我租的房子……上個月到期了……沒錢續租……我現在住在一個朋友家裡……不方便……"
李恆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姚貝貝。
這個姑娘,剛才在臺上唱歌的時候,光芒四射,像是一顆正在升起的星。但下了臺,喝多了酒之後,就變回了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姑娘。
沒房子,沒存款,沒家人。
她擁有的全部家當,大概就是那把舊吉他和嗓子裡的那些歌。
"我給你安排個住處。"
李恆拿出手機,"公司附近有個公寓,單間的,我讓經紀人明天帶你去看看。"
"老闆……"
姚貝貝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他,眼神迷濛,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又來了。
這個問題,沈曼問過,姚貝貝也問過。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李恆都要想一個不同的答案。因為真正的答案——"因為上一世我欠你的"——沒法說出口。
"因為你有價值。"
李恆給了跟上次差不多的回答,"我投資你,是因為你能給我賺錢。就這麼簡單。"
"騙人……"
姚貝貝搖了搖頭,搖得幅度很大,像是撥浪鼓,"如果是投資……你不會親自來茶樓跟我簽約……你不會辦甚麼慶功宴……你不會坐在這裡等我喝完……投資人不會做這些事的……"
李恆沒說話。
"老闆……我叫你老闆……其實我不想叫你老闆……"
姚貝貝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自言自語,"我想叫你的名字……李恆……李恆……"
她唸了兩遍,嘴角掛著笑,傻傻的。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酒吧後臺……你給我那杯紅糖薑茶……那是這三年裡……唯一有人給我倒的熱水……"
"三年前我爸媽離婚……我媽走了,我爸不要我……我一個人跑到城裡來……在酒吧唱歌……三年……沒人管我……沒人關心我……我生病了就自己扛著……沒錢了就少吃一頓……"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唱到嗓子壞掉,然後去找個廠上班,或者嫁個不嫌棄我的人……"
"然後你來了……"
姚貝貝抬起頭,眼淚又下來了,混著臉上的紅暈,看著又可憐又可笑,"你來了……你給我錢治病……你幫我報名……你讓我簽約……你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垃圾……"
"李恆……"
姚貝貝突然伸手,抱住了李恆的胳膊。
她把臉埋在李恆的胳膊上,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襯衫袖子上了。
"我不要你當我的老闆……我想你當我的……"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酒精上頭了,她的意識開始模糊,抱著李恆胳膊的手慢慢鬆了,腦袋一歪,靠在沙發靠背上,睡著了。
呼吸變得均勻,嘴唇微微張著,臉上還掛著淚珠,但表情是安詳的。
像個孩子。
李恆坐在那兒,低頭看著她。
胳膊上還殘留著她眼淚的溫度,溼溼的,暖暖的。
他沒動。
他坐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地把胳膊從姚貝貝懷裡抽出來。
抽的時候很慢,很輕,怕把她弄醒。
抽出來之後,他從旁邊的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把袖子上的眼淚和鼻涕擦了擦。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星辰娛樂的經紀人發了一條訊息。
"來城西這家酒吧接姚貝貝。她喝多了,在二樓包廂。明天帶她去看公司附近那個公寓,簽好租賃合同,費用公司出。"
發完訊息,李恆站起來,拎起公文包。
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睡著的姚貝貝。
橘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呼吸的時候,鼻翼輕輕翕動,像一隻安睡的小動物。
李恆轉過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嘈雜的大廳,推開了酒吧的大門。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涼意,把身上沾的酒氣吹散了不少。
李恆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訊息。
但他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方的訊號欄上。
訊號滿格。
他想起車裡那個被拆掉的跟蹤器。
跟蹤器拆了,但人還在。
劉衛東還在。
陳天明還在。
那條暗線沒有斷,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李恆把手機揣回兜裡,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不是因為看到了甚麼,是因為感覺到了甚麼。
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後脖頸上,有一小塊面板,微微發麻,像是有根針輕輕紮了一下。
李恆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不變,節奏不變,甚至故意把肩膀放鬆了一些,做出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右邊。
停車場的入口方向,有一排共享單車。單車後面,是一堵矮牆。矮牆的陰影裡,有一個人。
看不清臉。
但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矮個子,寬肩膀,戴著一頂鴨舌帽。
那個人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像是一根釘子釘在那兒的木樁。
李恆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繼續走,走進了停車場。
上了車,關了車門,鎖了車。
然後他才拿出手機,快速地拍了一張後視鏡裡的照片。
照片裡,那排共享單車和那堵矮牆清晰可見。但矮牆的陰影裡,空空如也。
人已經走了。
李恆盯著照片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手機放下,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了一段路,確認後面沒有尾巴之後,去了城東。
翠湖小區的方向。
不是去踩點。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矮個子、寬肩膀、戴鴨舌帽的人,不是劉衛東。
劉衛東開的是奧迪A6,坐姿筆直,從體態上看是個高個子。
今天這個人,矮,寬,壯。
是另一個人。
陳天明身邊,不止劉衛東一個棋子。
還有別的棋子。
而這些棋子,他一個都不認識。
李恆握緊了方向盤,車子加速駛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