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林彤的抉擇
機場候機大廳的冷氣開得跟冰窖似的。
李恆到的時候,離林彤的航班起飛還有兩個半小時。他把車停在臨時停車場,從車裡出來,被風一吹,打了個哆嗦。明明是夏天,這機場外面的風倒像秋天,帶著股燥熱過後的涼意,貼在面板上不舒服。
進了出發大廳,人不少。拖著行李箱的、揹著雙肩包的、抱著孩子哄的,到處都是。廣播裡反覆播著航班資訊,中英文交替,聲音含含糊糊的,聽著讓人犯困。空氣裡混著咖啡、泡麵和香水味兒,悶得慌。
林彤在T2航站樓的星巴克門口等著。
她沒坐,就站在那兒,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腳邊放著一個二十八寸的銀色行李箱。箱子上面貼了好幾張貼紙,有埃菲爾鐵塔,有自由女神像,還有一隻卡通兔子,跟她平時幹練利落的風格完全不搭。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沒紮起來,披在肩膀上,末梢有點卷。沒化妝,素面朝天,看著比平時小了幾歲,像是回到了大學剛畢業那會兒。
李恆走過去的時候,她正低頭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李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很淺,嘴角動了動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大了會崩掉甚麼。
"來了。"
"嗯。來了。"
李恆在她面前站定,掃了一眼她的行李,"就這些?"
"不然呢?我又不是搬家。"
林彤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吧,去那邊坐會兒,還有兩個小時呢。"
兩個人走到候機區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塑膠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咯屁股。旁邊是一扇落地窗,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停機坪,幾架飛機停在那兒,有輛行李車開過去,上面堆滿了箱子。
林彤從包裡掏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李恆。
"喝嗎?"
"謝謝。"
李恆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腔裡那股悶氣壓了壓。
兩個人都沒說話。
沉默。
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一種"該說的話不知道怎麼開頭"的沉默。
林彤盯著窗外的一架飛機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手續都辦完了。簽證、入學通知、住宿。麻省理工的管理學碩士,兩年。"
"挺好的。"
"嗯。挺好的。"
又是沉默。
李恆知道林彤要說甚麼。
他不是傻子。這幾個月下來,林彤對他的態度,他看在眼裡。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示好,而是一種藏在細節裡的東西。比如開會的時候永遠坐在他旁邊,比如他加班的時候她永遠最後一個走,比如他隨口說了一句甚麼她會記在備忘錄裡然後默默做好。
這些東西,說不上是愛情,但絕對超出了上下級的關係。
而他選擇裝傻。
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林彤。
林彤聰明、能幹、漂亮、有骨氣。這種女人放在哪兒都是搶手貨。但李恆不敢接。他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生,他的腦子裡裝著太多東西——沈氏的危機、陳天明的威脅、姚貝貝的未來、那些還沒發生但一定會發生的事。這些東西把他的時間和精力塞得滿滿當當,他沒有餘力去經營一段感情。
更重要的是,他怕。
怕承諾了做不到。怕給了希望又讓人失望。上一世他吃過這種虧,蘇晴的事讓他知道,感情這種東西,一旦投入了,就不是一個人能控制走向的。他現在手裡握著的牌太多了,任何一張牌打出去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林彤因為他而受到牽連……
他不敢想。
"李恆。"
林彤轉過頭,看著他。
"嗯。"
"我有話跟你說。"
"說。"
林彤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深呼吸的動作很明顯,肩膀往上提了一下,胸膛起伏,然後又慢慢放下來。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喜歡你。"
三個字。
乾乾淨淨,沒有鋪墊,沒有迂迴,沒有試探。
直接扔在了李恆面前。
候機大廳裡依然嘈雜,廣播在播報航班,小孩在哭鬧,有人在打電話。但李恆覺得,這三個字說出來之後,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遠了,遠了,遠了,遠到了聽不見的地步。
他的手握著礦泉水瓶,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林彤。
林彤的眼睛很亮,沒有哭,沒有紅眼眶,表情也很平靜。但李恆能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在發抖,指節攥得發白。
她在害怕。
害怕被拒絕,但更害怕不說出來就走了,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我知道你要說甚麼。"
林彤沒等李恆回答,自己先開了口,"你要說'你是我很好的同事',或者說'我現在沒精力考慮這些',或者'我把你當妹妹'。對不對?"
李恆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全想過了。"
林彤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從決定出國那天起,我就想過了。我在你身邊待了快半年,你是甚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你對我好,但那種好不是男女之間的好。你對我的好,跟你對沈曼的好,跟你對姚貝貝的好,本質上沒有區別。你是一個對身邊的人都會負責任的人,但你的心,不在我這裡。"
"林彤……"
"讓我說完。"
林彤抬起手,制止了他,"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回應。我只是不想把這話爛在肚子裡。我以前覺得自己能忍,能一直忍下去,當個好下屬、好搭檔、好戰友。但我發現我忍不了。尤其是最近這幾個月,看著你越來越忙,看著你身邊的局越來越大,看著你每天提著腦袋在外面跑……我忍不了。"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走了,你身邊就少了一個能幫你的人。但我留下來,每天看著你,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乾脆走吧。眼不見心不煩。"
林彤說完,笑了一下。
那個笑比剛才那個還淺,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模仿笑的動作。
"你去美國是好事。"
李恆開口了,聲音很低,"麻省理工的管理學碩士,回來之後在任何一個企業都能拿到高管級別的offer。你的能力,不應該困在我這個草臺班子裡。"
"我知道。"
"那邊的生活習慣嗎?英語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大學六級六百多分,這兩年也沒放下。"
"錢夠嗎?不夠我給你轉點。"
"夠。我攢了些,加上獎學金,夠了。"
兩個人一問一答,像是面試。
林彤知道李恆在迴避。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沒奢望李恆會說"我喜歡你"或者"別走了"。她瞭解這個人,瞭解得越深,就越知道他心裡的那些牆有多厚。不是不愛,是不敢愛。他身上揹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容不下一份感情。
但她還是說了。
因為她不想帶著遺憾上飛機。
"李恆。"
"嗯。"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你問。"
"如果有一天,你的那些事都處理完了。沈氏穩了,陳天明倒了,姚貝貝出道了,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到那個時候,你會不會想起我?"
林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李恆沉默了。
他不是在猶豫答案,而是在想該怎麼回答。
說實話?
說實話是會的。他一定會想起林彤。想起她在蘇晴面前設套的那股子狠勁,想起她在辦公室裡幫他整理文件到深夜的背影,想起她每次說"李總你先走我收尾"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
但說實話有用嗎?
說"會",然後呢?讓她等?等多久?一年?兩年?五年?他不知道陳天明的事甚麼時候能了,不知道後面還會冒出甚麼麻煩。讓她等著一個沒有期限的承諾,這不公平。
說"不會"?
他說不出口。
"林彤。"
李恆把礦泉水瓶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坐直了身體,看著她。
"我不會給你承諾。不是不想,是不能。我現在的處境你也清楚,陳天明的人盯著我不放,沈氏的事還沒徹底穩住,後面還有一堆爛事等著我處理。我連自己明天能不能平安到家都不確定,我沒資格給任何人承諾。"
"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那麼一天——"
李恆停了一下,"我在終點等你。不管你在哪兒,麻省也好,月球也好,你回來的時候,我在這兒。"
話說出來,李恆自己都覺得有點虛。
終點。甚麼是終點?陳天明倒了就是終點嗎?沈氏上市了就是終點嗎?他心裡清楚,這世上沒有終點。一個問題解決了,下一個問題馬上就來了。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問題。
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林彤值得。
林彤聽完,低下了頭。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輕微,像是一片葉子在風裡顫。但她沒哭。從開口說"我喜歡你"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怕哭了就收不住了。
"行。"
林彤抬起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睛紅了一圈,但淚珠子硬是沒掉下來,"你說的。不許反悔。"
"不反悔。"
"拉鉤。"
林彤伸出右手,小指翹起來。
李恆看著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這動作太幼稚了。小學生才拉鉤。兩個成年人坐在機場候機大廳里拉鉤,看著跟傻子似的。
但他還是伸出了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林彤唸了一句,聲音有點啞,帶著鼻音。
然後她鬆開了手,站起來。
"行了。我該進去了。"
她彎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桿,把雙肩包甩到肩上。動作利落,跟平時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走人的樣子一模一樣。
"李恆。"
她拉著箱子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嗯?"
"別死。"
兩個字。
說完,她轉身走了。
沒回頭。
銀色的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滾過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混在候機大廳的嘈雜聲裡,很快就被淹沒了。
李恆坐在塑膠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
白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雙肩包。背影越來越小,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了安檢通道的入口處。
李恆坐了很久。
久到旁邊座位的人換了兩撥,久到窗外那架飛機被拖走了,久到手機上的時間跳了四十分鐘。
他才站起來。
他把林彤喝剩的半瓶礦泉水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後他走出候機大廳,到了外面的停車場上車。
發動車子之前,他坐在駕駛座上,閉了一下眼睛。
腦子裡亂得很。
林彤的事、姚貝貝的事、沈曼的事、沈氏的事、陳天明的事,所有的事情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分不清哪粒是哪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陳天明。
林彤走了,他身邊少了一個得力的人。短時間之內找不到替代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扛。
這很危險。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分身乏術。一個人精力有限,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陳天明如果在這個空檔期發動攻擊,他很難應對。
得加快速度了。
李恆睜開眼睛,發動車子,駛出了停車場。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沈氏,而是去了城東。
翠湖小區。
上次說要來踩點,一直沒來成。今天林彤走了,他心裡堵得慌,需要找點事做。不是找事分散注意力,而是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來讓自己從那種情緒裡拔出來。
翠湖小區在城東的老城區邊上,不算高檔,但也不差。六層樓的板樓,外牆刷了米黃色的塗料,單元門口有門禁,小區裡種著些柳樹和月季花,看著挺安靜的。
李恆沒開車進小區,把車停在小區對面的一條巷子裡。
巷子口有家修車鋪,鋪子前面擺著幾輛破腳踏車,一個穿著油漬漬背心的老頭蹲在地上補胎。李恆下了車,走到修車鋪旁邊,靠在牆上,掏出一根菸點上。
從這兒看過去,正好能看到翠湖小區的東門。
門禁杆抬起來又放下去,有車進有車出。行人刷卡進出,偶爾有人按門鈴,保安過去開門。一切正常,看不出甚麼異常。
李恆盯著東門看了大概二十分鐘。
沒有看到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也沒有看到那輛黑色的奧迪A6。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小區東門對面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門口擺著兩張摺疊桌和幾把塑膠椅子,供人坐著吃關東煮甚麼的。其中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穿黑色短袖的男的,面前放著一瓶礦泉水,沒開蓋。
他就那麼坐著,不玩手機,不吃東西,不跟人說話。
就坐著。
眼睛時不時地往翠湖小區的東門方向瞟一眼。
李恆看了一眼那個人。
三十來歲,平頭,國字臉,胳膊上有肌肉,坐著的時候腰板挺直。不是那種普通路人坐著休息的姿態,是一種保持著警覺的、隨時可以站起來的坐法。
受過訓練的坐法。
跟那天在停車場看到的那個矮個子不一樣。那個矮個子寬肩膀,這個人精瘦。但那種"不是普通人"的感覺,一模一樣。
李恆把菸頭按滅在牆上的滅煙盒裡,沒有再點第二根。
他拿出手機,以修車鋪為背景,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便利店門口那個男人清晰可見,雖然距離有點遠,但能辨認出面部特徵。
然後他發給了陳正。
"這個人在翠湖小區東門對面蹲點。不是普通的蹲點,注意他的坐姿。幫我查一下這個人是誰。另外,翠湖小區劉衛東住的那棟樓,幫我查一下最近一個月有沒有新住戶搬進去。"
發完訊息,李恆把手機揣回兜裡。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回了車裡。
開車走的時候,他特意繞了一個大圈,從翠湖小區的南門和北門各過了一次。
南門沒有異常。
北門也沒有。
但李恆注意到,翠湖小區的三個出入口,每個出口的路對面,都有至少一個位置適合觀察小區進出情況的地方。東門是便利店,南門是一家蘭州拉麵館,北門是一棵大槐樹下面的石凳。
這三個位置,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觀察網。
不管從哪個門進出,都會被看到。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監視,是長期佈局的。
陳天明在保護劉衛東?
不,不像。
如果只是保護,不需要同時監視三個門。這種布控方式,更像是——
看守。
把劉衛東看在籠子裡。
李恆的眉頭皺了起來。
為甚麼要把劉衛東看在籠子裡?
劉衛東是陳天明的人,幫他開車、跟蹤、搞監視。按照正常邏輯,陳天明應該信任他才對。但如果是信任,不需要派人看守他。
除非劉衛東做了甚麼不該做的事。
或者,陳天明發現了甚麼。
李恆的腦子飛速運轉。
如果陳天明發現劉衛東有甚麼異常——比如跟他的對手接觸了,或者私底下留了甚麼證據——那陳天明的第一反應不是殺他,而是控制他。先把人控制住,查清楚情況,然後再決定怎麼處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劉衛東可能是一個突破口。
一個從內部瓦解陳天明勢力的突破口。
但前提是,李恆得能接觸到劉衛東。
而現在劉衛東被看守著,接觸不到。
李恆把車開上了主路,匯入了車流。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乾淨的。
跟蹤器拆了之後,暫時沒人跟了。但李恆知道,那只是暫時的。等陳天明發現跟蹤訊號消失了,他會換新的方式。
貓鼠遊戲,才剛開始。
李恆的手機震了。
陳正的回覆。
"老李,你發來的照片我看了。這個人我讓朋友幫忙查了,暫時沒查到身份資訊,但他穿的黑色短袖上有一個很小的標誌,放大了看,像是一個安保公司的logo。我朋友正在查是哪家公司。"
"另外,翠湖小區劉衛東住的那棟樓,三單元602,最近一個月沒有新住戶登記。但我查了一下水電費記錄,602隔壁的601,一個月前開始有人用水用電,但物業那邊沒有601的租賃或買賣記錄。"
601。
沒人登記,但有水電費。
有人在偷偷住進去。
住在劉衛東隔壁。
李恆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陳天明的人在看著劉衛東。
有人在劉衛東隔壁住著。
他在劉衛東身上裝了跟蹤器。
而劉衛東本人,從始至終,沒有主動聯絡過他一次。
劉衛東到底想幹甚麼?
他在等甚麼?
李恆把車速提了提,往沈氏的方向開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
林彤走了,活兒得自己幹。
他沒時間傷感。
傷感是奢侈品,他消費不起。
但開車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
李恆踩下剎車,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那裡甚麼都沒有,空空的。
以前林彤坐在那兒的時候,總會往座位上放一袋話梅或者一包口香糖,說她暈車,得嚼點東西壓一壓。但她從來不暈車,她就是嘴饞。
話梅的味道好像還留在空氣裡。
酸酸的,甜甜的。
李恆盯著那個空座位看了兩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車子駛過了路口。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