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姚貝貝的機會
後臺這地方,跟前面的光鮮亮麗就是兩個世界。
逼仄,雜亂,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子發黴的舊衣服味兒,混著劣質粉底液和定型噴霧的化學氣息,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口帶沙子的棉花。
姚貝貝就縮在角落裡那個破木凳子上。
她面前擺著個掉了漆的鏡子,鏡面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痕,把她那張本來就沒甚麼血色的臉割成了兩半。妝花了一半,眼線暈在眼角,看著有些滑稽,也有些悽慘。
她手裡捧著個那種最便宜的塑膠水杯,裡面的水早就涼透了。她剛想往嘴裡送,喉嚨裡突然湧上一股奇癢,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氣管裡爬。
“咳……咳咳咳……”
她猛地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裡,拼命地咳嗽。
那聲音聽著像是破風箱在拉扯,乾澀,沉悶,每一聲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她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咳出聲來,怕外面聽見。
咳了好一陣,那股癢勁兒才慢慢壓下去。
她慢慢鬆開手,攤開手掌。
掌心裡,有一點淡淡的血絲,混在唾液裡,在昏暗的燈泡下顯得有些刺眼。
姚貝貝的手抖了一下,趕緊抓起旁邊的一團衛生紙,把那點血跡擦掉,然後死死地攥在手心裡,像是要把那團紙揉碎。
不能病。
絕對不能病。
上個月偷偷去小診所看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老大夫怎麼說來著?聲帶息肉,加上長期的慢性咽炎,再這麼唱下去,不出三個月,這嗓子就廢了。要是想做手術,加上後期的康復理療,保守估計得個八萬塊。
八萬。
對於現在的姚貝貝來說,那是個能把人壓死的數字。
她在這個酒吧唱一晚上才兩百塊,還要被老闆抽走五十的臺費。一天跑三個場子,累得跟狗一樣,一個月撐死也就掙個四五千。除去房租、吃飯、買藥的錢,根本剩不下甚麼。
這病,只能拖著。拖著拖死算球。
“吱呀——”
那扇掛著“閒人免進”牌匾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姚貝貝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趕緊把那團帶血的衛生紙塞進褲兜裡,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換上一副沒事人的表情。
進來的是李恆。
他還是穿著那件普通的黑T恤,牛仔褲,手裡夾著半根沒抽完的煙。走廊裡的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直接罩在了姚貝貝身上。
他看了一眼姚貝貝,目光在那張有些浮腫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反手把門關上了。
“老闆。”
姚貝貝站起來,聲音有些啞,“您怎麼來後臺了?這地方髒……”
“我不怕髒。”
李恆走過去,一腳踢開地上擋路的一個破音箱,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那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慘叫,在這安靜的後臺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把手裡的煙按滅在旁邊的窗臺上,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拍在面前的梳妝檯上。
“這是甚麼?”
李恆問。
姚貝貝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醫院的檢查報告單。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她的名字,還有那個讓她做噩夢的診斷結果:聲帶息肉(雙側),慢性肥厚性喉炎。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姚貝貝的聲音抖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冰涼的牆壁上,“這是我……”
“這是你上個月在仁和診所做的檢查。”
李恆替她把話說完了,語氣平淡,“我讓人去把你那屋子的垃圾翻了一遍,找到了這個。順便,還把你那幾天咳在塑膠袋裡的痰液取樣送去大醫院化驗了。結果比這個還要嚴重一點,有癌前病變的傾向。”
最後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姚貝貝的腦門上。
癌前病變。
這四個字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就是死刑判決書。
姚貝貝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不可能……”
她搖著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我就是嗓子疼……就是有點咳血……怎麼會……”
“怎麼不會?”
李恆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酷的現實感,“一天唱八個小時,喝冰水,吃盒飯,睡地下室。你拿命去換那幾百塊錢,你的身體不垮,誰的身體垮?”
姚貝貝順著牆壁滑了下去,癱坐在地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她太怕了。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不能唱歌。如果嗓子沒了,那她活著還有甚麼意思?那可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從那個窮山溝裡爬出來的唯一希望。
“哭夠了沒?”
李恆沒上去安慰她,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她哭。直到姚貝貝的哭聲漸漸變小,變成了抽噎,他才再次開口。
“哭解決不了問題。想活命,想繼續唱歌,就聽我的。”
姚貝貝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滿是迷茫,看著李恆,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聽……聽您的。”
“明天早上九點,去市一院耳鼻喉科,找周主任。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會親自給你做手術。”
李恆從兜裡掏出一張卡,扔在姚貝貝腳邊。
“這裡面有十萬。五萬用於手術和住院,另外五萬是你這三個月的康復費和生活費。密碼是你的生日。”
姚貝貝看著地上的那張卡,愣住了。
十萬。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是能把她從地獄裡拉回來的錢。
但她沒敢動。
她抬起頭,看著李恆:“老闆……我……我沒錢還你。我……”
“我說過,這是投資。”
李恆打斷了她,“我不缺這十萬塊錢。我要的是你以後能站在最大的舞臺上,用這嗓子給我賺回一百個十萬,一千個十萬。”
“可是……萬一我治不好呢?萬一我唱不出來呢?”
姚貝貝還是不敢接。她太瞭解這種僥倖心理了,萬一呢?萬一這錢打了水漂,她這輩子都還不清。
“沒有萬一。”
李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姚貝貝,你記住,在我這兒,沒有失敗。只要你想活,想唱,老天爺都得給你讓路。你要是自己先認慫了,那這卡你就當沒看見,繼續在這兒咳血,直到把肺咳出來為止。”
這話很絕,也很刺耳。
但姚貝貝聽了,心裡那股子想要認命的死灰,突然就被這火星子給點著了。
是啊。
都已經是這樣了,還能更差嗎?
她伸出手,顫抖著撿起了地上的那張卡。卡片帶著李恆體溫的餘熱,握在手裡,燙得她手心發疼。
“老闆……”
姚貝貝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了李恆面前。
“你這是幹甚麼?”
李恆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我姚貝貝這條命是你給的。以後我這個人,我的嗓子,都是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要是讓我去死,我絕對不眨眼。”
姚貝貝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眼神卻無比堅定。那是一種把自己整個人都交出去的決絕。
在那一刻,李恆在她眼裡,已經不僅僅是個老闆,或者投資人了。
那是神。
是把她從爛泥裡拽出來,給她洗澡,給她穿衣,還要送她去天堂的神。
“起來。”
李恆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價值。別動不動就下跪,我不喜歡別人跪我。以後,你要習慣站著,哪怕是面對天王老子,也要站著說話。”
姚貝貝趕緊爬起來,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
“除了治病。”
李恆從那個摺好的紙裡,又抽出一張表,遞給她,“這是甚麼,看看。”
姚貝貝接過那張表。
是一張報名表。
上面印著幾個大字:《2015超級女聲》XX賽區海選報名表。
姚貝貝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超女。
那是全國最大的選秀舞臺。多少懷揣夢想的女孩擠破頭都想進去的地方。她以前做夢都想過,但連報名費都捨不得出,更別提去跟那些科班出身的、有背景的人競爭了。
“老闆……這……這是讓我去?”
“不然呢?讓你去摺紙飛機?”
李恆拉過椅子,重新坐下,“我查過了,今年的賽制改了。增加了原創環節。這正是你的強項。你那些自己寫的歌,雖然有些稚嫩,但那種真實的情感,是那些流水線上的工業糖精比不了的。”
“但是……我行嗎?”
姚貝貝還是不自信。她看了看鏡子裡那個狼狽的自己,“我甚麼都沒有,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這些不用你操心。”
李恆指了指那張報名表,“填了它。海選的時間是下個月15號。你的手術如果在明天做,恢復期剛好趕上。這三個月,你甚麼都別想,就兩件事:養好嗓子,練歌。”
“這報名表……”
姚貝貝看著上面的資訊,“不需要交報名費嗎?”
“我替你交了。”
李恆淡淡地說道,“另外,我認識這屆超女賽區的總導演之一。你填完這張表,直接把你的幾首原創小樣發到這個郵箱。剩下的,我來運作。”
姚貝貝捧著那張報名表,像是在捧著一顆燙手的炸彈,又像是在捧著一顆稀世珍寶。
她看著李恆,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深不可測。
他不僅有錢,還有人脈,有眼光。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些連她自己都不敢肯定的東西。
“老闆……”
姚貝貝咬了咬嘴唇,“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我只是個……只是個沒人要的窮丫頭。”
“我剛才說了,因為你值錢。”
李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姚貝貝,別把自己看得太低。在這個世界上,才華是最值錢的東西。你以前之所以窮,是因為沒人發現你,沒人包裝你,沒人給你撐腰。現在,我來了。”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過頭看著她。
“別讓我失望。也別讓你自己失望。”
說完,他推門而出。
走廊裡的喧囂聲瞬間湧了進來,又隨著門關上而隔絕。
姚貝貝一個人站在後臺裡,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張報名表和那張銀行卡。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檢查報告單。
聲帶息肉。癌前病變。
以前看到這幾個字,她覺得是天塌了。
現在,看著這幾個字,她心裡卻湧起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力量。
她有救了。
她的嗓子有救了。
她的夢想,也有救了。
姚貝貝走到鏡子前,看著那個裂開的鏡面裡自己的倒影。
她伸出手,用衣袖把臉上花了的妝擦掉。
露出那張蒼白、憔悴,但眼神卻越來越亮的臉。
“姚貝貝,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道,“你要活下去。你要站在那個舞臺上。你要讓所有人聽到你的歌。”
她轉過身,把那張檢查報告單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那是她的過去,是她苦難的證明。
然後,她拿起那張報名表,還有那張銀行卡。
那是她的未來。
是她重生的開始。
“老闆……李恆……”
姚貝貝在嘴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有些傻氣,但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從今天起,她這條命,就是他的了。
不是那種被迫的賣身契,而是心甘情願的追隨。
因為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只有這個人,在她快要死掉的時候,遞給了她一口熱湯,還給了她一把劍,告訴她:去,把你的天下打下來。
姚貝貝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那個塑膠水杯,把裡面剩下的涼水一飲而盡。
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有點疼。
但那疼,跟心裡的那股子熱乎勁兒比起來,根本不算甚麼。
她把吉他背在身上,推開後臺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依舊喧囂,依舊冷漠。
但在姚貝貝眼裡,這世界,好像突然變了顏色。
李恆走出酒吧的時候,外面的夜色已經很深了。
他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
腦海裡浮現出上一世姚貝貝站在領獎臺上,那個瘦弱的身影爆發出驚人能量的畫面。那時候她已經是天后了,但眼神裡依舊有著抹不去的憂鬱。因為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留住那個原本屬於自己的好嗓子,全靠運氣和藥物硬撐著。
這一世,他要讓她乾乾淨淨地站在那個舞臺上。
沒有遺憾,沒有病痛,只有純粹的音樂。
“姚貝貝,這只是第一步。”
李恆吐出一口菸圈,看著那煙霧在夜空中消散,“接下來,還有更大的舞臺等著你。而我要的,也不僅僅是一個天后。”
他要的是一個帝國。
一個以資本為骨,以才華血肉,以人脈為經脈的娛樂帝國。
而姚貝貝,沈曼,還有那些未來會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都是這個帝國的一塊塊磚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沈曼發來的微信。
“我爸醒了。謝謝你。”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的表情。
李恆看著那個笑臉,嘴角也跟著勾了一下。
“不客氣。明天有個選秀節目的報名表,幫我遞給總導演。”
“甚麼選秀?”
“超女。有個女孩,叫姚貝貝。你幫我打個招呼,給她個直通卡。”
“這麼大的面子?那女孩甚麼來頭?”
“沒來頭。就是嗓子好。好到能讓你那點股票再漲兩個漲停板。”
“切,吹牛不上稅。行吧,看在你救了我爸的份上,幫你跑一趟。”
李恆收起手機。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
張偉進去了,蘇晴身敗名裂了,李超被清理門戶了,沈建明的命保住了,沈氏集團暫時穩住了,姚貝貝也上路了。
這盤棋,開局很順。
但李恆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陳天明那個毒瘤,還沒拔乾淨。沈建業那條老狗,還在暗中使絆子。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資本大佬,正張開血盆大口,等著瓜分這塊肥肉。
“急甚麼。”
李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好戲,才剛剛開場。”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的轎車啟動,融入了這座城市流光溢彩的夜色之中。車窗外,霓虹閃爍,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為了慾望掙扎。
而李恆,正在操控著這一切。
他是執棋者,也是破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