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張偉的底牌
派出所門口的那塊空地,被正午的太陽烤得發白。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層虛虛的油光,看著像是那地面被曬化了,正喘著粗氣。
李恆就站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
手裡那根菸已經燒到了過濾嘴,長長的菸灰還沒掉,顫巍巍地掛在那兒,像極了某些人此時此刻懸在半空的心。
他沒急著進去。
陳正剛從裡面出來,手裡拎著那個公文包,額頭上全是汗,一邊走一邊拿手帕擦,那張平時總是漫不經心的臉上,此刻卻掛著點琢磨不透的神色。
“老李。”
陳正走到李恆跟前,壓低了聲音,“有點麻煩。張偉那小子,嘴硬得很。剛才在裡面審的時候,他一直嚷嚷著要找律師,還說……咱們這事兒辦得不地道,是要遭報應的。”
“遭報應?”
李恆把菸頭扔在地上,腳尖碾了碾,那點火星子瞬間就滅了個乾淨,“他騙我錢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遭報應?”
“不是這個。”
陳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有些凝重,“他說,這專案不是他一個人的。幕後還有人。而且那人……咱們可能惹不起。”
“哦?”
李恆抬了抬眼皮,臉上沒甚麼驚訝的表情,“他終於捨得把他那塊遮羞布拉出來了?”
“你知道?”
陳正愣了一下。
“猜到了。”
李恆冷笑了一聲。上一世,他哪裡知道這些彎彎繞繞。那時候張偉說甚麼就是甚麼,被坑了還要幫著數錢。這一世,看著張偉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要是沒點後臺,他敢這麼明目張膽地造假?
“誰啊?這麼大牌面,能讓你陳大律師都覺得棘手?”
李恆問。
“陳天明。”
陳正吐出了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城南那塊地,還有幾個批發市場,據說都有他的影子。道上的人,都叫他‘明爺’。白道□□,他都吃得開。張偉那個爛尾樓專案,據說就是因為有他在背後撐腰,才敢在那兒忽悠人接盤。”
陳天明。
李恆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個名字,在上一世的2015年,也就是個剛剛冒頭的角色。但這人狠,手段黑,這幾年靠著拆遷和放貸,迅速積累了鉅額財富,成了這城市裡的一霸。
上一世,李恆最後落魄的時候,好像也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個連蘇晴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沒想到,張偉這棵爛樹,底下還連著這麼個巨大的毒瘤。
不過……
李恆笑了。
這一世,既然要收拾,那就連根拔起。光是剪幾片葉子,他李恆還不樂意。
“陳天明……”
李恆嘴裡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種苦澀後的回甘,“有點意思。看來張偉這是想拿大旗作虎皮,嚇唬我呢。”
“老李,你別不當回事。”
陳正有些急了,“這陳天明手底下不乾淨。聽說前陣子有個跟他搶生意的,腿都被打斷了。咱們這是打官司,講證據,可他們那是……那是玩命啊。實在不行,這事兒咱們先緩緩?錢要是追不回來就算了,別把自己搭進去。”
陳正這是真當李恆是朋友,才說這番話。
李恆看著陳正那焦急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陳,謝了。不過,這事兒不能緩。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來勁。”
正說著,派出所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張偉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今天的狀態,跟之前在茶樓裡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完全不同。雖然還是穿著那件有些皺巴的襯衫,但他昂著頭,那雙小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得意洋洋的勁兒,彷彿剛才進去不是被審問,而是去做客。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樹蔭下的李恆。
那眼神,像是毒蛇發現了獵物,帶著怨毒,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喲,這不是我那好妹夫嗎?”
張偉揹著手,邁著那外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身後的那個小警察,似乎是接到了甚麼電話,並沒有攔著他,只是站在臺階上看著,眼神有些無奈。
“李恆,還在呢?”
張偉走到李恆面前三米遠的地方站定,臉上掛著那種虛偽至極的笑,“怎麼?還沒死心?還在想著怎麼送我進去呢?我告訴你,晚了!”
他伸出大拇指,往身後比劃了一下:“剛才在裡面,警官都已經說了。那是個經濟糾紛。既然是糾紛,那就得調解。你那點所謂的‘證據’,不夠看!”
李恆看著他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心裡反而更平靜了。
這就是仗勢欺人。
“張偉,你當警察是傻子?還是當我是傻子?”
李恆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詐騙就是詐騙。偽造公章就是偽造公章。你以為是賣白菜呢,還能討價還價?”
“嘿!你還嘴硬!”
張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換上了一副猙獰的表情。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語氣陰森森的:“李恆,我勸你識相點。你知道剛才誰給我打的電話嗎?明爺!陳天明!”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陳總說了,這專案他也有份。你動我,就是動他。你也不想讓你自己,或者是你那個漂亮的小情人沈曼清,出點甚麼意外吧?”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旁邊的陳正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就要上前,卻被李恆攔住了。
李恆看著張偉,目光落在他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張偉,你是不是覺得,搬出個陳天明,我就得給你跪下磕頭?”
“難道不是嗎?”
張偉冷笑一聲,“李恆,你也就是個窮酸命。你知道陳天明是誰嗎?在這地界上,他就是天!他放個屁,比你跑斷腿都管用!我勸你趕緊把那起訴書撤了,再把那五十萬給我吐出來,這事兒咱們還能商量。不然……”
他伸出手,指了指李恆的胸口,“你信不信,你今晚走不出這條街?”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恆低頭看了看張偉的那根手指。
那手指上還沾著點油漬,指甲縫裡也是黑黑的。
“張偉,你真的挺可悲的。”
李恆嘆了口氣,那種語氣,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覺得,靠別人能救你?你那所謂的‘大哥’陳天明,現在怕是自身難保了。”
“你胡說甚麼!”
張偉臉色一變,“陳總是甚麼人物?他能……”
“他是甚麼人物,輪不到你來評價。”
李恆打斷了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對了,忘了告訴你。剛才等你的時候,我又補充了一份材料。”
他點開了一段錄音。
那是王大龍在審訊室裡供出的新供詞。
“……張偉說,這事兒是陳天明指使的。說是利用那個爛尾樓洗錢……具體的賬目,都在張偉那個加密的隨身碟裡……”
錄音機裡,王大龍那顫抖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張偉的臉瞬間僵住了。
那種得意洋洋的表情,像是被膠水凝固在了臉上,看著有些滑稽。
“洗錢?”
張偉的聲音有些抖,“你……你胡說!哪有甚麼洗錢!那是生意!正經生意!”
“是不是正經生意,警察會查。”
李恆收起手機,“你說陳天明能保你?你覺得,面對‘洗錢’和‘詐騙團伙主犯’這兩個罪名,他是會保你,還是會殺人滅口?”
最後四個字,李恆說得格外輕。
但聽在張偉耳朵裡,卻像是晴天霹靂。
殺人滅口。
他對陳天明的瞭解,那是真的狠。要是這事兒真牽扯到洗錢,那性質可就全變了。陳天明為了自保,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出去頂雷,甚至……
張偉的腿肚子開始轉筋了。
他剛才還在得意,覺得自己抱上了粗大腿。可現在,他突然發現,這大腿不是救生圈,而是個吸盤,要把他吸進深淵裡去。
“不……不可能……”
張偉往後退了兩步,眼神有些渙散,“你詐我……你肯定是在詐我……”
“詐你?”
李恆笑了,笑得有些殘忍,“你看我像是有那麼閒嗎?”
就在這時,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是三輛。
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午後的寧靜,直接停在了派出所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的一群人,跟剛才接待張偉的那些警察明顯不是一個部門的。領頭的一箇中年男人,一臉正氣,手裡拿著一張紙。
“誰是張偉?”
那中年男人目光如炬,直接鎖定了站在樹底下的張偉。
張偉渾身一抖,牙齒開始打顫:“我……我是……”
“經偵大隊的。有人舉報你涉嫌參與特大集資詐騙、洗錢案。這是拘捕令。跟我們走一趟吧。”
那警察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兩個年輕的警員直接上去,一個擒拿手就把張偉按在了那棵老槐樹上。
“咔嚓。”
冰冷的手銬,再一次拷在了張偉的手腕上。
“不!我不是!我沒有!”
張偉瘋了一樣地掙扎著,那張臉貼在粗糙的樹皮上,蹭破了皮,但他感覺不到疼,“我是被冤枉的!是陳天明!都是陳天明讓我乾的!你們抓他去啊!抓他去啊!”
“帶走!”
中年男人一揮手,根本不聽他的狡辯。
張偉被硬生生地拖進了警車裡。上車前,他死死地盯著李恆。
那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得意。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恐懼,還有對李恆的怨毒。
“李恆!你害我!你不得好死!陳總不會放過你的!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張偉嘶吼著,聲音都破了音。
“砰。”
車門關上了。隔絕了那歇斯底里的嚎叫。
警車再次拉響了警笛,絕塵而去。
只留下一地的塵土,還有那個站在樹蔭下,面無表情的李恆。
陳正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剛才那一瞬間發生的事,讓他這個律師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老李……這……這就完了?”
陳正嚥了口唾沫,“剛才那是經偵大隊?洗錢?這罪名……張偉這輩子怕是出不來了吧?”
“出來?”
李恆整理了一下衣領,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塵,“他要是能出來,那就是法律的恥辱。”
他轉過身,看著陳正:“老陳,剛才的事,你就當沒看見。那個隨身碟的事,你也別問。有些事,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陳正愣了一下,隨即馬上點了點頭:“懂,懂。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來送材料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看著李恆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這還是那個以前任人欺負的李恆嗎?
這手段,這狠勁兒,還有剛才提到的那個陳天明……
陳正打了個寒顫。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律師,在李恆面前,似乎才是那個沒見過世面的。
李恆沒再說話。
他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
陳天明。
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終於浮出水面了。
剛才那段錄音,雖然是王大龍說的,但關於洗錢的具體證據,其實還沒完全落實。他這是在賭,賭張偉會在審訊室裡為了保命,把陳天明咬得死死的。
只要張偉開口,那陳天明這艘大船,就算是徹底漏了底。
而李恆,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旁觀者。
他手裡還有一份關於陳天明早年發家史的黑料,那是上一世他在絕境中聽來的只言片語,這一世,他要把它變成實打實的證據。
“走吧。”
李恆轉身往路邊走去,“去拍賣會。別讓沈曼清等急了。”
“啊?哦!這就來!”
陳正趕緊跟了上去。
走到車邊,李恆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派出所那莊嚴的國徽。
陽光照在國徽上,金燦燦的,刺得人眼睛疼。
張偉,你的底牌已經出完了。
接下來,就該輪到那個真正的莊家,來陪你玩了。
而這一局,我也不會是輸家。
李恆鑽進車裡,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匯入車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尋不見蹤跡。只留下那個派出所門口,依舊熙熙攘攘,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