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一次正面交鋒
這茶樓名叫“聽雨軒”，名字聽著雅緻，實際上也是個藏汙納垢的地界兒。包間裡的燈光有些昏黃，帶著股曖昧不清的暖色調，像極了這屋裡幾個人此刻的心情。
桌上擺著一壺鐵觀音，已經涼透了。茶葉在那紫砂壺裡泡得發脹，也沒人想著去續水。
李恆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那個打火機。那是Zippo的，表面有些磨損，但他開合的動作很有節奏，“咔噠、咔噠”，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包間裡，聽得人心裡發慌。
他對面坐著三個人。
蘇晴、張偉、李超。
這“三人組”，算是李恆這輩子前半生裡最大的劫數。如今湊在一塊兒，倒也是般配，一丘之貉，也沒甚麼違和感。
“李恆，你把咱們叫這兒來，到底想幹嘛？”
李超終於忍不住了。他今天穿了個花襯衫，釦子敞開著，露出胸口那片不知真假的金鍊子和一身的肥肉。他兩條腿岔開著，大馬金刀地往那兒一坐，手裡還轉著個車鑰匙，那副混不吝的樣兒，活脫脫像個地痞流氓。
“是啊，大中午的，大家都有事。你要是還沒想好怎麼籤那個裝修合同，咱們改天再說。”
張偉也跟著附和。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神卻一直往蘇晴身上飄。那裡面有暗示，有警告，也有點別的甚麼不可告人的默契。
蘇晴坐在最邊上，低著頭，眼圈紅紅的。她今天沒化妝，臉上看著有些蒼白，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得心軟三分。
“老公……”
蘇晴開了口，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但我昨天都跟你解釋了，那是張偉逼我的……我真的是沒辦法……”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抹眼淚，那動作要有多柔弱就有多柔弱。
“行了！”
李超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在顫，“嫂子！你別跟他廢話！他不就是個倒插門嗎？咱們老李家的事兒，還輪不到他做主！李恆，我今天把話撂這兒，那裝修合同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這老宅子也有我一份，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張偉也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添油加醋：“就是啊，李恆。大家都是親戚，你也別太絕了。晴晴都那樣了，你個大男人就不能大度點？再說了，那專案可是咱們翻身的機會，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恆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這三張臉。
貪婪、虛偽、愚蠢。
這就是上一世把他逼上絕路的人。
“說完了嗎？”
李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句“茶涼了嗎”。但就是這種平淡，卻讓坐在對面的三個人莫名地感到後背發涼。
“要是說完了，那就聽聽我怎麼說。”
李恆從兜裡摸出一個信封，扔在桌子中間。
那信封有些厚，落地的時候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是甚麼？”
李超狐疑地看了張偉一眼，伸手就要去拿。
“別動。”
李恆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李超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怎麼的，被李恆那眼神一刺，竟然真的沒敢碰。
“這是給你們準備的禮物。”
李恆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李超，你剛才說老宅有你一份？你是真忘了，還是裝傻？那房子是我爸媽留給我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你算老幾？”
“我是你堂弟！是你長輩！”
李超被戳中了痛處，臉漲成了豬肝色，“你個沒良心的……”
“長輩？”
李恆打斷了他，“你也配提這兩個字？拿著劣質水泥來糊弄我，想套走十五萬裝修款？你這是長輩該乾的事兒？還是那句話，你想分錢，先把那兩萬塊錢還了。四十五萬，一分都不能少。”
“你……你血口噴人！”
李超雖然嘴硬，但底氣明顯不足了。那四十五萬的借條就像座大山一樣壓在他頭頂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是不是血口噴人，咱們法庭上見。”
李恆沒再理他，目光轉向了張偉。
“張偉，表哥。”
李恆特意在“表哥”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你剛才讓我大度點？好啊。我這個人，向來是大度的。但這大度，得看是對誰。”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個信封。
“這裡面，有你想要的東西。也有我想讓你看的東西。”
張偉心裡“咯噔”一下。他看著那個信封，總覺得裡面裝的不是甚麼好東西。他跟蘇晴對視了一眼，蘇晴的眼裡也是一片茫然。
“李恆，你少在這兒故弄玄虛！”
張偉故作鎮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結果被那涼茶冰得打了個激靈，“我不看。今天咱們就談那個專案。那五十萬，你到底投不投？”
“投。”
李恆點了點頭，“投個鬼。”
“你耍我？！”
張偉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嘩啦”一聲，碎瓷片飛濺。
“啪！”
李恆也猛地一拍桌子，那動靜比張偉大多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張偉的鼻子，“張偉，你把我當傻子耍了這麼久，還不許我發個火？那個所謂的‘大專案’，根本就是個空殼子！你拉個演戲的王大龍來冒充老總，拿一堆假文件來騙我的錢！你當我是瞎子嗎？！”
張偉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怎麼知道的？那王大龍不是演得很像嗎？
“你……你別亂說……”
張偉還在垂死掙扎，“那是正規專案……你要是不投，後悔的是你！”
“後悔？”
李恆笑了，笑得有些猙獰。他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疊文件，那是林彤幫他整理的資料，直接甩在了張偉的臉上。
“看看吧！這就是你的‘正規專案’！”
紙張紛紛揚揚地落下。最上面的一張，正是那個“王總”王大龍在街邊吃盒飯的照片，還有他以前演話劇的劇照對比。
“王大龍，無業遊民，因賭博欠債累累。這就是你的合夥人？”
李恆的聲音陡然拔高，“張偉，你這是詐騙！是犯罪！你還敢在這兒跟我裝大尾巴狼？”
張偉徹底慌了。他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照片，手都在抖。那些照片就像是一張張判決書，把他那張虛偽的麵皮撕得粉碎。
“這……這不可能……”
張偉喃喃自語，額頭上冷汗直冒。
旁邊的李超一看這架勢，也傻眼了。他原本以為張偉是個有本事的，能帶著他一起分杯羹，沒想到這居然是個騙子！
“張偉！你不是說這專案沒問題嗎？！”
李超立馬跳了起來，指著張偉的鼻子罵道，“你坑我？！咱們可是說好的……”
“你給我閉嘴！”
張偉此時已經是驚弓之鳥，見李超還要在這兒拆臺，忍不住吼了回去。但他馬上就意識到，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著李恆，眼神閃爍。
“李恆……弟，咱們有話好說。這……這可能是個誤會。我也是被騙了……對！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剛知道這王大龍是個騙子！”
張偉這變臉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剛才還凶神惡煞，現在立馬就變成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受害者？”
李恆冷笑，“蘇晴，你說呢？他是不是受害者？”
一直沒說話的蘇晴，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些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她雖然不知道張偉具體幹了甚麼，但她看懂了一件事：李恆早就知道了。他甚麼都知道了。
“老公……”
蘇晴站了起來，想要去拉李恆的袖子，“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張偉他說這是個好專案，我才讓你投的……我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好啊……”
“為了這個家？”
李恆一把甩開她的手，力道有些大，蘇晴踉蹌著退了兩步，撞在了椅子上。
“蘇晴，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演？”
李恆拿起桌上的那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
那是那天晚上，張偉進她家門的照片。
雖然照片是在樓道里拍的，光線昏暗，但那扇門開啟的瞬間，蘇晴穿著那件真絲睡裙，滿臉期待的表情，還有張偉那隻不規矩的手……全都清清楚楚。
“這就是你說的‘被迫’？這就是你說的‘為了這個家’？”
李恆把照片狠狠地拍在蘇晴面前的桌子上。
蘇晴看著那張照片，瞳孔驟縮。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晚……那晚她以為神不知鬼覺，怎麼會被拍下來的？
“不……不是的……”
蘇晴嘴唇顫抖著，想要去拿那張照片撕碎，卻被李恆一把按住了手。
“撕了也沒用。底片在我手裡，備份也在我手裡。”
李恆的聲音冰冷，“這張照片，還有那天晚上的錄音，我都存得好好的。蘇晴，我以前覺得你只是虛榮，沒想到，你連廉恥都不要了。”
“錄音？”
一旁的張偉聽到了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你……你錄音了？！”
李恆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盯著蘇晴那張慘白的臉。
“張偉那天晚上跟你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怎麼轉移財產，怎麼忽悠我，怎麼在背後罵我這個‘傻子’……一字不落。”
“你是個畜生！”
李超忍不住罵了一句，但他罵的是張偉，“張偉，你個王八蛋！你讓我嫂子配合你坑我弟？！你這不是要把我也拖下水嗎？！”
到了這個時候，這三個人，所謂的“聯盟”，早就崩得連渣都不剩了。
每個人都在想著怎麼把自己摘乾淨。
蘇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抱著李恆的大腿哭得梨花帶雨：“老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被張偉騙了！是他威脅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以前的事兒捅出來……我是怕你生氣，怕離開你……我真的愛你啊！”
“愛我？”
李恆低頭看著她，眼裡只有厭惡，“你的愛，太髒了。我消受不起。”
他用力把腿抽了出來，蘇晴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哭得妝都花了，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行了，戲也看夠了。”
李恆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復了那種冷靜到可怕的淡漠，“今天叫你們來，就是通知你們一聲。”
“張偉，你的那些詐騙證據，我已經交給警察了。那個王大龍已經招了，你跑不掉的。”
“李超，欠我的四十五萬，三天之內必須還。否則，咱們法庭見。到時候你那個單位，還有你那些債主，你自個兒去解釋吧。”
“至於蘇晴……”
李恆頓了頓，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的女人，“離婚協議書，明天律師會發給你。淨身出戶。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把這張照片，還有那段錄音，發到你們單位，發到網上。讓大家看看，你是個甚麼東西。”
這話一出，三個人都安靜了。
張偉的臉色灰敗，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李超則是瑟瑟發抖，嘴裡還在算計著那四十五萬該怎麼躲過去，但心裡明白，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蘇晴呆呆地看著李恆的背影，眼淚早就流乾了。她知道，這個男人，她再也騙不了了。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裡的李恆，死了。是被她親手殺死的。
“李恆！你不得好死！”
張偉突然像是瘋了一樣衝上來，想要跟李恆拼命。他現在一無所有了，腦子裡只剩下了報復的念頭。
“嘭！”
茶樓的包間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衝了進來，直接把張偉按在了地上。
“張偉是吧？有人舉報你涉嫌詐騙、偽造公文。跟我們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拷在了張偉的手腕上。
張偉在地上掙扎著，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李恆！你算計我！你給我等著！”
李恆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一下。他看著張偉被拖出去，像是看一條死狗。
“張偉，不用等了。咱們下輩子，最好別再見。”
李恆淡淡地說了一句。
李超一看這陣仗，早就嚇得溜到了牆角，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他看著李恆的眼神，像是見了鬼一樣。
“那個……恆子，你看這事跟我沒關係啊……我就是個湊數的……我這就走……”
李超一邊說，一邊貼著牆根往外溜。
“站住。”
李恆喊住了他。
李超渾身一僵，差點尿了褲子。
“四十五萬。別忘了。”
李恆轉過身，沒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出了包間。
經過蘇晴身邊的時候，蘇晴伸出手，似乎想抓他的褲腳，但李恆走得很快，她的手抓了個空，只能無力地垂落在地上。
李恆推開門，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這場仗，贏了。
贏得乾脆利落，贏得讓人解氣。
但他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那種狂喜。反而有一種淡淡的空虛。
重活一世，撕開了這些虛偽的面具，看到的都是血淋淋的真相。這滋味，其實並不好受。
但他知道，這才是真實。
這，才是他李恆新的人生的開始。
他拿出手機，給沈曼發了個微信。
“搞定。準備下一步。”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驅散了包間裡的陰霾。李恆眯著眼，看著遠處的天空。
那天很藍，雲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