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蘇晴的“坦白”
餐桌上那盤糖醋排骨色澤紅亮，散發著一種甜膩膩的香氣，那是糖和醋在高溫下糾纏出來的味道。這味道李恆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反胃。
蘇晴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卻沒怎麼動筷子。她今晚有些心不在焉，眼神總是飄忽不定，時不時地往李恆臉上瞟，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等待甚麼。
屋裡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吊燈，光圈攏在餐桌那一小塊地方，顯得有些壓抑。
“老公，這排骨……是不是糖放多了？”
蘇晴夾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眉頭微微蹙起，那副模樣有些楚楚可憐，“我今天心思有點亂，手抖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歡，我再去給你重做？”
說著，她就要站起來。
“不用。”
李恆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他伸出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肉有些老，糖裹得太厚，酸味蓋不住那股子腥氣。這就是蘇晴的“拿手菜”，以前李恆覺得這是人間美味，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層厚厚的糖衣，裹著裡面早已變質的肉。
“挺好的。”
李恆嚥下去，甚至還衝她笑了笑，“跟以前一個味兒。”
蘇晴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她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些，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你愛吃就行。多吃點，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還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李恆吃得很慢，他在享受這最後的“寧靜”。而蘇晴，顯然是在煎熬。
她最近幾天根本聯絡不上張偉。電話關機，去公司找人說不在。那個“大專案”也沒了動靜。她心裡那種不安像雜草一樣瘋長。
她隱隱覺得，出事了。
而且，李恆今天的狀態也不對勁。太冷靜了，冷靜得有些過分。以前他回來，總是會跟她絮叨幾句工作上的事，或者抱怨幾句股市。可今天，他除了吃，就是盯著她看。
那種目光，讓蘇晴覺得自己像是個沒穿衣服的小丑，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老公……”
蘇晴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了碗筷，兩隻手在桌下絞在一起，“你……最近工作怎麼樣？那個張偉哥，他有聯絡你嗎？”
來了。
李恆心裡冷笑一聲。他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動作慢條斯理。
“聯絡了。”
李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昨天還見了面。”
“啊？”
蘇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層偽裝的驚訝還沒來得及完全鋪開，就被真正的驚恐取代了，“見……見面了？他說甚麼了？他沒……沒跟你說別的吧？”
她太瞭解張偉那張破嘴了。要是李恆知道了那些事，或者是知道了那個專案的真相……
“說甚麼？”
李恆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抱胸，“還能說甚麼？當然是大專案的好訊息啊。他說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讓我趕緊把那五十萬轉過去。還說……”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盯著蘇晴那張瞬間煞白的臉，“還說，讓我好好謝謝你。說多虧了你在中間周旋，這專案才能這麼順利。”
蘇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碗“咣噹”一聲翻在了桌上，剩下的湯汁灑了出來，濺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一縮。
“啊！”
蘇晴低呼一聲，慌亂地抽過紙巾去擦桌子，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狼狽。
“沒事吧？”
李恆問了一句，語氣裡沒有太多關切，反而帶著幾分審視。
“沒……沒事。手滑了一下。”
蘇晴一邊擦著桌子，一邊低著頭，不敢看李恆的眼睛。她的腦子在飛速旋轉。張偉居然還在找李恆要錢？還要她周旋？
不對。
這不像是張偉的風格。要是專案黃了，或者是出事了，張偉早就跑來找她哭訴或者想辦法賴賬了，怎麼可能還讓李恆投錢？
除非……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除非李恆在撒謊。他在詐她。
或者是……張偉真的把李恆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穩住心神。她知道，這個時候要是再不說話，恐怕就真的沒法收場了。她得先下手為強。
“老公。”
蘇晴突然把紙巾一扔，不再擦桌子，而是雙手捂住了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嗚嗚……”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傳出來，聽著有些滲人。
李恆看著她這副樣子，眉頭都沒動一下。
女人的眼淚，那是她最鋒利的刀。上一世，這把刀捅了他無數次。每一次，他都會心軟，都會把刀刃拔出來，再把自己的心獻上去讓她捅得更深一點。
但現在，他看著這把刀，只覺得鈍。
“怎麼了這是？”
李恆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好端端的，哭甚麼？是不是我也說了甚麼不該說的？”
“老公……我對不起你……”
蘇晴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時精緻的小臉此刻梨花帶雨，妝都哭花了，黑色的眼線暈染開來，顯得有些狼狽，卻也更加惹人憐愛。
她伸出手，隔著桌子想要抓李恆的手，卻被李恆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蘇晴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更加用力地哭訴道：“我不該瞞著你的！其實……其實那個張偉，他根本就不是個東西！”
“哦？”
李恆挑了挑眉，“怎麼說？”
“他……他早就盯上咱們家的錢了。”
蘇晴一邊抽泣，一邊觀察著李恆的表情，“那個專案，根本就是假的！是我前兩天無意中發現的。我……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是他威脅我！”
“威脅？”
李恆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他怎麼威脅你了？”
“他說……他說如果我不幫你把錢投進去，或者是我敢亂說話，他就……他就把以前的一些事捅出來，說我在單位作風不正，毀了我的名聲！還……還要對你動手！”
蘇晴哭得更兇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老公，你是好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壞。我……我也是沒辦法。那天……那天他來家裡，其實就是來逼我的！”
“那天？”
李恆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你是說，我送包那天？”
“對！就是那天！”
蘇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地點頭，“你走了之後，他……他就闖進來了。他……他逼我……嗚嗚嗚……”
她咬著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願意，他就打我！還……還強行……”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哭，肩膀聳動著，彷彿遭受了巨大的創傷。
李恆看著她這副聲淚俱下的模樣，心裡只覺得一陣噁心。
這女人，為了洗白自己，還真是敢編。
那天他在樓下蹲守，親眼看著張偉進去，雖然沒看見裡面的情形，但他知道蘇晴。如果張偉真的敢動粗，蘇晴早就報警了，或者至少會弄得滿城風雨。
可那天呢？
那天蘇晴第二天早上給他發微信的時候，語氣可是充滿了曖昧和撒嬌。哪有一點被強迫的陰影？
現在居然能把“偷情”說成“被強迫”，把“詐騙同夥”說成“受害者”。
這演技，不去拿個奧斯卡真是可惜了。
“老婆……”
李恆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他伸出手，這一次，他主動握住了蘇晴那隻冰涼的手。
蘇晴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希冀。她賭贏了！李恆還是那個李恆，只要她哭，只要她裝可憐，他就會信！
“你……你受苦了。”
李恆看著她，眼神裡滿是“痛苦”和“自責”，“是我不好，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這種委屈。”
“老公……我不怪你，我只怪那個張偉太壞了！”
蘇晴哭得更兇了，順勢把頭靠在李恆的手臂上，眼淚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袖子上，“咱們報警吧！一定要把他抓起來！那個專案咱們不投了，好不好？”
“報警是肯定的。”
李恆點了點頭，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哄孩子一樣，“這種人，必須得受到法律的制裁。不過……”
他話鋒一轉，“這事咱們得從長計議。畢竟，他手裡還有咱們之前轉過去的錢呢。要是現在報警，他狗急跳牆，把錢轉移了怎麼辦？”
蘇晴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那怎麼辦？”她抬起頭，有些茫然。
“這樣。”
李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明天，你再約他一次。就說……就說我想通了，要把剩下的錢也投進去，讓他把手續補齊。把他約出來，咱們來個甕中捉鼈。”
“啊？約他？”
蘇晴有些遲疑。張偉現在都聯絡不上了，怎麼約？而且，她現在一想到張偉那張臉就害怕。
“怎麼？不敢？”
李恆看著她，“還是說，你還在怕他？”
“不……不是。”
蘇晴趕緊搖頭，“我只是……怕他對我動手動腳。”
“這次我在。”
李恆握緊了她的手，眼神堅定，“我就在你身後。這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受傷害。咱們得把錢拿回來，然後再送他進去。這不僅是為你報仇，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
蘇晴看著李恆那雙深邃的眼睛，突然覺得有些看不懂他。
以前的李恆，要是聽到這種事，估計早就暴跳如雷，或者嚇得不知所措了。怎麼今天……這麼冷靜？這麼有條理？
“老公，你……你不生氣嗎？”
蘇晴小心翼翼地問，“我……我畢竟是那樣了……”
“傻瓜。”
李恆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你是受害者，我怎麼能怪你？怪只怪那個畜生。只要你沒事，咱們的心還在一塊兒，這就夠了。”
這番話，簡直就是那一針強心劑。
蘇晴徹底崩潰了。她撲進李恆懷裡，嚎啕大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老公你真好……老公我以後一定好好跟你過日子……”
李恆任由她抱著，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
他的目光越過蘇晴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眼淚？
那確實是刀。
但這把刀，現在已經傷不到他了。反而成了他手裡最好的誘餌。蘇晴越是哭，越是裝可憐，就越是坐實了她的心虛。
她以為她穩住了李恆，其實是李恆穩住了她。
“行了，別哭了。”
李恆拍了拍她的後背，“今晚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演戲呢。記住，一定要表現得自然點，別讓他看出破綻。”
“嗯……我知道。”
蘇晴從李恆懷裡抬起頭，破涕為笑。她以為這一關算是過了。
“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李恆站起身，走向浴室。
看著他的背影，蘇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李恆，終究還是那個李恆。幾句好話，幾滴眼淚，就能把他哄得團團轉。
只要明天把張偉穩住，或者是把責任全推到張偉身上，那二十萬塊錢的事兒，也就成了無頭公案。至於李恆手裡的錢……那是夫妻共同財產，她遲早能分一半。
蘇晴拿起手機，想要給張偉發個簡訊探探口風，卻發現手機螢幕上彈出來一條新聞推送。
《某建築公司老總涉嫌詐騙被捕，多名受害者血本無歸》。
配圖雖然打碼了，但那身衣服，那個體型……
蘇晴的手一抖，手機“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是張偉！
他……他被抓了？
那她的“坦白”，她的“受害者”身份，還有她那一套精心編造的謊言……
蘇晴猛地轉過頭，看向浴室的方向。
那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掩蓋了一切。
李恆早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在聽我撒謊？
他是故意在陪著我演戲？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蘇晴覺得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浴室的門開了。
李恆走了出來。他身上帶著一股熱氣，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擦著頭髮。
“怎麼了？手機掉了？”
李恆走過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那條關於張偉被捕的新聞赫然在目。
李恆看著那條新聞，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晴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讓人絕望的平靜。
“看來，明天的戲，不用演了。”
李恆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那聲音不大，卻像是驚雷一樣在蘇晴耳邊炸響。
“老婆，你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