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收網前夜
夜色像是被誰刻意調低了亮度,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上空。
正明律師事務所。
這是市裡數一數二的大所,裝修得那叫一個肅穆。深褐色的實木大門,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連前臺那小姑娘笑得都透著股職業性的剋制。
李恆推門進去的時候,前臺的時鐘剛好指向晚上八點。
這時間,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下班休息的時候,但對於律師這行當,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李先生,陳律師在辦公室等您。”
前臺顯然是得到了吩咐,沒多廢話,直接領著李恆往裡走。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上掛著各種錦旗和律師資格證。腳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那種讓人心裡發悶的下陷感。這種安靜,李恆不喜歡。太靜了,靜得像是在審訊室,容易讓人把心裡藏著的事兒都給抖落出來。
但他今天,恰恰就是來抖落事兒的。
走到最裡面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
“進來吧。”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李恆推門而入。
辦公室很大,但也有些亂。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卷宗,像個隨時會崩塌的紙山。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還有半截沒抽完的雪茄正冒著青煙。
陳正,李恆大學同學,也是現在這所律所的高階合夥人。
這人長得不咋地,謝頂,微胖,但這腦袋裡裝的都是些讓人聽了直冒冷汗的法律條文。上一世,李恆那場慘烈的離婚官司就是他給打的,只可惜那時候證據不足,再加上蘇晴那邊有人,最後還是輸了個精光。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老陳,這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李恆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隨手把那個裝著“證據”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滋甚麼潤啊,這是拿命換錢。”
陳正把手裡的一份文件合上,摘下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樣的眼鏡,揉了揉眉心,“我說老李,咱們可是老交情了。你這大晚上的找我,還神神秘秘地說要搞大動作,到底是要幹嘛?搶銀行我可不含糊,殺人放火咱可不幹啊。”
“殺人的事兒我早就不幹了。”
李恆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我現在只幹救人的事兒。救我自己。”
他把公文包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
那個微型錄音筆,幾張洗出來的高畫質照片,還有那份張偉偽造的紅頭文件影印件,以及一本厚厚的銀行流水單。
這些東西擺在桌上,把原本就擁擠的桌面佔得滿滿當當。
“看看吧。”
李恆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從兜裡摸出一根菸扔給陳正,“這就是你要的‘大動作’。”
陳正接過煙,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但幾秒鐘後,他的眼神變了。那種職業性的散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犬嗅到血腥味時的敏銳。
他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蘇晴穿著那件真絲睡裙,正站在門口迎接張偉。雖然沒有拍到甚麼限制級的畫面,但那昏暗的樓道,那半掩的房門,還有兩人那種親密的距離感,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點甚麼。
“這……這是你老婆?”
陳正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目光有些複雜,“還有那個男的……那是張偉?你表哥?”
“表哥?”
李恆冷笑了一聲,“這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狼。重婚罪夠不上,但這婚內出軌,卻是板上釘釘的。”
“還有這個。”
李恆指了指那份假文件,“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這是刑事罪。再加上這錄音。”
陳正手忙腳亂地把錄音筆插上耳機聽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凝重。
聽完後,他摘下耳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老李,你這……這是要把他們往死裡整啊。”
陳正看著李恆,像是不認識這個老同學了。在他印象裡,李恆是個老實人,甚至有點窩囊。被老婆欺負,被親戚坑,也就只會忍著。
可現在,這手段,這心思,這雷厲風行的勁兒,簡直比他這個打官司的還狠。
“怎麼?違法嗎?”
李恆問。
“不違法。相反,這證據鏈,太完整了。”
陳正推了推眼鏡,指著那些材料,“這是鐵證。特別是這錄音和假文件,直接能把張偉送進去蹲幾年。至於蘇晴……”
他頓了頓,“雖然不能定罪,但在離婚訴訟裡,你是絕對的過錯方受害這,財產分割上,你能佔絕對優勢。甚至,如果能把張偉的詐騙行為和她掛鉤,證明她參與了轉移財產,那你還能要求賠償。”
“這就夠了。”
李恆點了點頭,“我要的就是這個。淨身出戶,那是便宜他們了。我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但是……”
陳正皺了皺眉,“老李,我得提醒你。蘇晴家裡雖然不是甚麼大富大貴,但她在那個事業單位,人脈還是有的。而且張偉這事兒要是捅出去,那影響……可能會比較大。你做好了準備嗎?”
“影響?”
李恆笑了,笑得有些猙獰,“我還怕影響?上一世……我是說,以前我顧及面子,顧及感情,顧及這顧及那,結果呢?被他們逼得連條狗都不如。現在,我甚麼都不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悲歡離合。而他,正準備親手熄滅其中一盞虛偽的燈。
“老陳,這事兒就拜託你了。”
李恆轉過身,看著陳正,“起訴書你儘快擬好。另外,還有一個事兒。”
“甚麼?”
“資產保全。”
李恆走回桌邊,從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這裡面有一百五十萬。是我這幾天剛從股市裡撤出來的。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把這錢,轉到那個安全賬戶上。這錢,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蘇晴。”
陳正愣了一下,接過卡,“你要轉移財產?”
這不合規矩。按理說,起訴前轉移財產,要是被查出來,那是可以追回的。
但李恆顯然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這不叫轉移。”
李恆指了指那份文件,“這是我的個人投資收益。而且,我有證據證明蘇晴參與了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給張偉。我這叫合理的資產隔離。”
“至於手續……”
李恆看著陳正,“你懂的。找個靠譜的信託,或者用你那個海外離岸公司的名義。總之,這錢必須得變成死的,誰也動不了。”
陳正看著手裡的卡,又看了看李恆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這個老同學,真的變了。變得讓他都有些看不透。
“行。”
陳正點了點頭,“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肯定給你辦妥。三天之內,這錢就會變成一筆你看不見、摸不著,但實實在在屬於你的‘死錢’。”
“謝了。”
李恆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我欠你個人情。”
“咱倆誰跟誰啊。”
陳正擺了擺手,但隨即又有些好奇,“對了,這錢你是怎麼賺的?股市現在不是熔斷了嗎?大家都跌得哭爹喊孃的,你怎麼還能撤出一百五十萬?”
“直覺。”
李恆淡淡地說道,“有時候,直覺比腦子管用。”
他當然不能說他是重生的。也不能說他在股災前的高點清倉了,還反手做了空。那些錢,每一分都是帶血的籌碼,是他從資本嘴裡搶下來的肉。
有了這筆錢,加上沈曼那邊的資金支援,還有姚貝貝未來的商業價值。
這盤棋,活了。
離開律師事務所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臉上有些涼。
李恆站在事務所門口的臺階上,點了一根菸。
煙霧在雨夜裡很快就被打散了,但這並不妨礙他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最迷人的。
他看著手裡那個已經關機的手機。
裡面躺著還沒發出去的簡訊,是蘇晴發來的。
“老公,今晚加班嗎?回來吃飯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看著這條簡訊,李恆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糖醋排骨。
上一世,這也是他最愛吃的菜。蘇晴就靠著這一道菜,把他哄得團團轉。哪怕她在外面跟張偉鬼混,哪怕她把家裡的錢都轉走了,只要這碗排骨端上來,李恆就會心軟,就會原諒。
但現在,這碗排骨,在他眼裡,就像是裹著糖霜的砒霜。
“吃?”
李恆輕聲嘟囔了一句,“當然要吃。不吃飽了,哪有力氣看戲呢?”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火星在雨水中“滋”的一聲熄滅了。
收網。
就在今夜。
李恆開啟車門,坐了進去。
“回老宅。”
他對司機說道。這是他叫的網約車。
既然要演戲,那就得演全套。他得回家,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得看著蘇晴那張虛偽的臉,然後在明天的朝陽升起之前,把那個冰冷的巴掌狠狠地甩在她臉上。
車子啟動,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水痕。
城市在後退,夜色在逼近。
李恆閉上了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張偉被抓時那張驚恐的臉,還有蘇晴看到證據時可能會有的表情。
恐懼?驚慌?還是絕望?
不管是哪種,都將會是他這重生一世,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這第一網,撈上來的不僅僅是垃圾,更是他未來的希望。
雨越下越大。
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這一片迷濛的水霧之中。
而在這水霧之下,無數張網正在悄然張開。有的為了捕獵,有的為了逃亡。
李恆,是那個織網的人。
也是那個收網的人。
當車子停在老宅門口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巷子裡的路燈依舊昏暗,那扇生鏽的鐵門依舊緊閉。
一切看起來都跟往常一樣。
但李恆知道,當這扇門再次開啟的時候,這裡的很多東西,都將徹底改變。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下車。
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吱嘎——”
門開了。
屋裡透出一暖黃色的光,還有電視機裡傳來的歡聲笑語。
“老公,你回來啦!”
蘇晴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依舊那麼甜,那麼脆。
李恆站在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啊,回來了。
那個只會唯唯諾諾的李恆,再也回不來了。
現在回來的,是一個要債的債主,是一個索命的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