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張偉的陷阱(下)
咖啡廳的包間裡,冷氣開得有點足,那種人為的涼意順著褲管往上鑽,激得人身上那層細汗還沒幹透就變成了冷汗。
這是一家位於市中心二樓的咖啡館,名叫“藍灣”。環境確實雅緻,輕音樂流淌,空氣裡瀰漫著烘焙咖啡豆的焦香,是那種談生意、搞曖昧的好地方。
但此刻,這包間裡的氣氛,跟外面那優雅的情調簡直是兩個世界。
張偉坐在李恆對面,那雙小眼睛賊溜溜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咔噠、咔噠”地開合著,火苗竄起又熄滅,映照著他那張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甚至還噴了點發膠,那幾根稀疏的頭髮被他規規矩矩地梳在頭頂,試圖掩蓋那日漸後移的髮際線。
“李總啊,咱們這合同都看過了,沒問題吧?”
張偉把那份厚厚的合同往李恆面前推了推,臉上堆滿了那種近乎諂媚的笑,“王總那邊可是還要趕飛機去外地考察專案呢,咱們今兒就把這字簽了,這五十萬一到賬,咱們的專案立馬啟動!到時候,那可就是日進斗金啊!”
坐在張偉旁邊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這人看著挺斯文,但眼神有些飄忽,一直盯著手裡的那杯藍山咖啡,彷彿那咖啡裡能開出花來。
這就是張偉找來的“合夥人”,王總。
據張偉介紹,這是市裡某建築公司的老總,手握重金,人脈通天,專門來接盤這個爛尾樓的。
李恆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端著那杯沒加糖的美式,輕輕晃了晃。
黑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跡。
他看都沒看那份合同一眼,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那個所謂的“王總”身上。
上一世,李恆也是在這個包間,也是面對這幾個人。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蘇晴描繪的未來,滿腦子都是翻身做主人的幻想,對張偉帶來的每一個“總”都奉若神明。
直到後來警察找上門,他才知道,這甚麼“王總”,不過是個在街邊混跡的無業遊民,以前是演話劇的,後來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被張偉花錢僱來當托兒的。
“王總?”
李恆開口了,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勁兒,“聽說你是做土方起家的?”
那“王總”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李恆會突然發問。他看了看張偉,張偉趕緊給他使了個眼色。
“咳,是啊,李總。”
王總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操著一口並不標準的普通話,“想當年,我在西郊那片地,那可是說一不二。這土方工程,講究的就是個‘穩’字。咱們這專案,我有的是辦法把成本壓下來。”
“哦?壓成本?”
李恆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怎麼壓?用那些一捏就碎的水泥管?還是用那些連標號都沒有的鋼筋?”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打火機“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
“王總”的臉色也變了變,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
“李……李總,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張偉乾笑了兩聲,試圖打圓場,“咱們這可是正規生意,怎麼能用那些次品呢?您別聽風就是雨的。”
“是不是次品,我想王總心裡比我清楚。”
李恆放下了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傾,那種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包間,“王總,或者說……王大龍先生?”
“王總”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咱們市裡演話劇的王大龍,那可是有名角兒的。只可惜後來賭博欠了高利貸,被劇團開除了。怎麼,如今轉行做建築大亨了?”
李恆拿出手機,從相簿裡翻出一張照片,那是林彤昨天發給他的資料截圖。
照片上,那個穿著戲服、畫著花臉的人,跟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王總”,除了歲月留下的痕跡,五官一模一樣。
“還要我放一段您當年在《雷雨》裡的唱段嗎?王先生。”
李恆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包間裡一片死寂。
那個“王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下意識地看向張偉,眼神裡滿是驚恐和埋怨。
張偉這下是真的慌了。
他沒想到李恆居然查得這麼細,連這種底細都能扒出來。
“你……你調查我?”
張偉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李恆!你這是甚麼意思!不想投就直說!搞這些陰招幹甚麼!我是看你是我妹夫,才帶你玩這個專案!你別不識好歹!”
他這是在虛張聲勢,也是想用長輩的身份來壓李恆。
但李恆根本不吃這一套。
“調查你?”
李恆冷笑了一聲,也站了起來。他比張偉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張偉,你把一個騙子領到我面前,讓我籤一份五十萬的合同,還想讓我對你感恩戴德?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智商,跟你那爛尾樓裡的水泥管子一樣,想怎麼糊弄就怎麼糊弄?”
“誰……誰是騙子!你少血口噴人!”
張偉急了,額頭上青筋暴起,“合同都擺在這兒了!手續都是全的!你要是今天不籤,這機會可就沒了!到時候蘇晴跟你鬧,你別怪我沒提醒你!”
“手續全?”
李恆從懷裡掏出那個微型錄音筆,那是他那天去爛尾樓時就隨身帶著的。
“啪。”
他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裡,傳來了張偉那公鴨嗓般的聲音,雖然有些雜音,但在這安靜的包間裡,聽得清清楚楚。
“……那小子就是個愣頭青,手裡攥著錢不知道怎麼花。咱們這次把他那五十萬套過來,先把那邊的窟窿補上……那個王大龍,你給他五千塊錢讓他演好點……”
這是那天張偉在工地板房外跟人打電話的內容。
雖然不完整,但足夠了。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張偉的臉上。
張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錄音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你竟然錄音!”
他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那種被羞辱和被揭穿的憤怒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怎麼?許你設局坑人,就不許我留個後手?”
李恆收起錄音筆,目光如刀,“張偉,你所謂的‘專案’,不過就是個空殼子。你所謂的‘合夥人’,是個詐騙犯。你拿著這些假文件、假合同來騙我的錢,這就是你嘴裡的‘帶我發財’?”
“你……”
張偉被逼到了牆角,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讓他狗急跳牆。
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的咖啡杯掃落在地。
“嘩啦!”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包間裡炸開,咖啡漬濺了一地。
“李恆!你小子別欺人太甚!”
張偉惡向膽邊生,露出了那副市井無賴的嘴臉。他一把揪住李恆的衣領,另一隻手高高揚起,似乎想要動手。
“我告訴你,這錢你今天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不然老子弄死你!”
旁邊的那個“王總”一看這架勢,早就嚇得縮到了角落裡,生怕波及到自己。
張偉的手還沒落下來,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
李恆的手勁大得驚人,那是上一世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出來的,也是這一世重生後那種狠勁兒支撐著。
“啊——!”
張偉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樣,軟綿綿地跪了下去。
他的手腕被李恆反剪在身後,稍微一用力,那種骨頭都要碎裂的痛感就讓他滿頭大汗。
“放手!快放手!我要斷了!”
張偉在那兒殺豬般地嚎叫著,那張胖臉因為疼痛而扭曲成一團。
“弄死我?”
李恆湊到他耳邊,聲音冰冷,“張偉,你也就是個只會欺負女人的軟蛋。除了在家裡欺負蘇晴,在外面裝大尾巴狼,你還會幹甚麼?”
“想動手?來啊。”
李恆猛地一鬆手,順勢在他背上踹了一腳。
張偉像個皮球一樣滾到了牆角,撞在那實木的踢腳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狼狽地爬起來,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恐懼。
他看著李恆,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妹夫。
這還是那個以前被他呼來喝去、連個屁都不敢放的李恆嗎?
這簡直是個煞星!
“李恆……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
張偉擦了一把嘴角的唾沫,色厲內荏地吼道。他想跑,但腿有點軟,只能扶著牆慢慢往外挪。
“沒完?”
李恆整理了一下被張偉抓皺的衣領,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確實沒完。這份假合同,還有這錄音,我都已經交給警察了。我想,他們對你那個‘詐騙未遂’的罪名應該很感興趣。”
“另外……”
李恆看著那個縮在角落裡的“王總”,“王大龍先生,您也不用躲了。警察估計已經在樓下了。您那點賭博的舊賬,加上這次詐騙的新賬,夠您在裡面蹲個好幾年了。”
那“王總”一聽這話,兩眼一翻,差點沒暈過去。
“你……你報警了?!”
張偉慘叫一聲,魂飛魄散。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警察,因為他手裡那點爛事兒太多了,要是真查起來,那可就不止是詐騙這麼簡單了。
“跑啊!怎麼不跑了?”
李恆看著這兩個狼狽不堪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包間的門。
門外,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正站在那裡,顯然已經聽了一會兒牆角了。
“張偉是吧?王大龍是吧?跟我們走一趟吧。”
警察走了進來,一副銀手銬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張偉徹底癱軟在地上,像是一攤爛泥。
他被拷上手銬的時候,眼神依舊死死地盯著李恆,嘴裡還在嘟囔著:“你……你坑我……”
李恆看著他被押走,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視線裡,他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第一刀,算是砍下去了。
但這還不夠。
張偉只是個小角色,是蘇晴手裡的一把刀。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家裡等著他給錢呢。
李恆走出咖啡廳。
外面的陽光正好,刺得人眼睛有些發疼。
他拿出手機,給林彤打了個電話。
“喂,彤彤。張偉那邊進去了。接下來,該讓蘇晴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地吐出來了。”
“好的,李總。媒體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那個‘王總’的底細,還有張偉之前的那些詐騙記錄,下午就會在網上曝光。”
林彤的聲音幹練而利落。
“做得好。”
李恆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看那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空。
蘇晴,你辛辛苦苦編織的這個“美夢”,現在我把它戳破了。接下來,該輪到你從夢裡醒來了。
這場戲,才剛剛演到高潮。
李恆發動了車子,絕塵而去。只留下那家名為“藍灣”的咖啡廳,依舊在那兒流淌著優雅的音樂,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