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未來天后的出現
夜色像是被誰不小心打翻的墨水瓶,濃稠得化不開,只有城市的霓虹燈勉強在邊緣暈染出一圈光怪陸離的色塊。
“夜色”酒吧。
這名字起得俗,但這兒是這城市裡為數不多還有些“人味兒”的地方。不是那種只知道宰客、賣假酒的迪廳,這兒有人唱歌,唱那些能鑽進人心窩子裡的歌。
李恆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混雜著酒精、菸草和劣質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這味道並不好聞,甚至帶著點令人作嘔的油膩感,但李恆沒皺眉。上一世,他在這種地方耗盡了太多的夜晚,那時候他是為了買醉,為了逃避那個冰冷的家。
現在,他是來找人的。
或者說,是來找那個上一世被埋沒在塵埃裡的聲音。
酒吧裡燈光昏暗,只有舞臺中央打著一束追光。那光有些慘白,照得臺上的人顯得有些單薄。
“……如果天黑之前來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一個女聲在唱。
不是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完美無瑕,帶著點沙啞,像是被粗砂紙打磨過,卻有著一種穿透靈魂的顆粒感。每一個字,每一個轉音,都像是在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有點疼,又有點癢。
李恆停在了一根柱子後面的陰影裡。
他循聲望去。
臺上站著一個女孩。
很瘦,瘦得讓人擔心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跑。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裡面是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下身是一條寬鬆的工裝褲。頭髮隨意地紮了個丸子頭,碎髮垂在臉頰邊,被汗水打溼了,貼在臉上。
她的臉很小,面板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睛很大,卻一直半垂著,像是怕看到臺下的觀眾,又像是在跟自己對話。
這就是姚貝貝。
上一世,那個紅遍大江南北,被稱為“靈魂歌姬”,卻在最紅的時候因為抑鬱症退圈,最後銷聲匿跡的天后。
而在2015年的這個夏天,她只是這間酒吧裡一個連名字都沒人記得住的駐唱歌手。
李恆看著她,目光透過那層昏暗的燈光,彷彿看到了上一世那個在電視螢幕裡流著淚唱《光》的女孩。那時候他還不懂她的歌,只覺得吵。直到後來他失去了一切,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耳機裡迴圈的才是她的聲音。
誰能想到,那個用歌聲治癒了無數人的天后,此刻正為了幾百塊的單曲費,在這個充滿油煙味的地方,對著一群根本不懂音樂的酒徒賣唱。
“這首歌送給大家,謝謝。”
一曲終了,姚貝貝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很輕,很快就被臺下的喧譁聲淹沒了。
“下去吧!唱得甚麼玩意兒!”
“來個嗨點的!別跟沒吃飯似的!”
“下去!換個熱舞!”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啤酒瓶敲得震天響,甚至有幾個喝多了的男人,拿著手裡揉成團的餐巾紙往臺上扔。
姚貝貝的臉色白了幾分,手指緊緊地攥著麥克風,泛著青白。但她沒反駁,也沒生氣,只是默默地退到了後臺,那個背影,看著有些蕭索。
李恆眯了眯眼。
這就是現實。沒人會因為你唱得好就尊重你。在沒有名氣的世界裡,才華有時候不僅不是光環,反而是種累贅。
他轉身往吧檯走去。
“先生,喝點甚麼?”酒保擦著杯子,漫不經心地問。
“給我來杯蘇打水。另外……”
李恆指了指剛剛姚貝貝消失的方向,“那個歌手,叫甚麼名字?”
“哦,你說貝貝啊?”
酒保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也沒甚麼名氣,就在這兒混口飯吃。唱得倒是還行,就是人不討喜,不會來事兒。老闆不太喜歡她。”
“怎麼?”
“還能怎麼?不開竅唄。”
酒保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剛才老闆讓她去陪兩桌客人喝酒,給小費,她死活不去。你說這年頭,清高能當飯吃嗎?那個老闆你也知道,是個狠角色,我看她今晚這關難過咯。”
李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端起蘇打水,找了個角落坐下。
那個角落正對著後臺的出入口,視線很好。
沒過多久,後臺那個掛著“閒人免進”簾子的地方,傳來了一陣吵鬧聲。
“你給我站住!”
一個粗獷的男聲響起,帶著那種慣有的油膩和霸道。
“老闆,我……我真的不會喝酒。我只會唱歌。”姚貝貝的聲音有些發抖,卻倔強地沒有退縮。
“唱歌?唱歌能幾個錢?”
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的胖子推搡著姚貝貝走了出來。
“今兒這幾位大哥那是看得起你!讓你過去喝兩杯怎麼就委屈你了?別給臉不要臉!在這個場子混,不想喝那就給我滾!上半年的工資你也別想要了!”
那胖子便是這酒吧的老闆,人稱“彪哥”。
他一隻手死死地拽著姚貝貝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姚貝貝那瘦弱的胳膊被他捏得紅了一大片。
“放手!你弄疼我了!”
姚貝貝拼命地掙扎,但在彪哥那身肥肉的壓制下,她的反抗顯得那麼無力。
“疼?疼就對了!老子還沒讓你更疼呢!”
彪哥冷笑一聲,藉著酒勁,另一隻手就要去摸姚貝貝的臉,“今兒你要是不去把這桌酒陪好了,信不信我讓你在這行裡混不下去?”
周圍的客人都看了過來,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冷漠旁觀,有的拿出手機開始錄影。沒人上前。
這種事,在酒吧裡太常見了。人們習慣了當看客,習慣了在別人的痛苦裡尋找一點廉價的娛樂。
李恆放下了手裡的杯子。
“啪。”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在嘈雜的酒吧裡,這聲音並不大,但李恆站起來的動作,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他徑直走了過去。
“這位老闆,火氣別這麼大嘛。”
李恆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溫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噪音。
彪哥一愣,轉過頭,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你誰啊?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別多管閒事!”
彪哥上下打量了李恆一眼。一身地攤貨,手裡也沒拿甚麼好酒,一看就是個沒錢的主。
“閒事?”
李恆笑了,他走到彪哥面前,目光落在他抓著姚貝貝胳膊的那隻手上,“我看這位小姐確實不太舒服。強扭的瓜不甜,老闆這是做生意的,何必呢?”
“少廢話!我看你是想找抽是吧?”
彪哥被李恆這副不鹹不淡的態度激怒了,鬆開姚貝貝,抬起那隻肥厚的大手就要往李恆臉上推。
姚貝貝嚇得驚呼一聲:“小心!”
然而,預想中的耳光聲並沒有響起。
李恆的手腕像是一條靈活的蛇,在半空中截住了彪哥的手腕。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抓,但李恆的手指準確地扣住了彪哥手腕上的麻筋。
“嘶——”
彪哥只覺得手腕一酸,半邊身子都麻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怎麼?還要動手?”
李恆鬆開手,幫彪哥理了理那被扯歪的衣領,“我這人,最講道理。老闆既然說是為了生意,那我就跟你談談生意。”
他轉過身,看著姚貝貝。
女孩正驚魂未定地捂著胳膊,那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感激,還有一絲倔強。
“這歌,是你自己寫的?”
李恆突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姚貝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是我寫的。”
“很好。”
李恆點了點頭,轉回身看著彪哥,“老闆,這位小姐的歌,我要了。你看,這違約金,還有她的工資,甚至包括剛才那桌客人沒喝到的酒,我都包了。”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張卡,那是他那張存著股災前套現資金的卡,隨手扔在旁邊的吧檯上。
“這裡面的錢,夠買你這酒吧半年的流水。密碼六個八。你自己去刷,刷多少算多少。”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傻眼了。
沒人會拿著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卡隨便往吧檯上扔,還這種隨意的態度。
彪哥也傻眼了。他雖然粗魯,但也知道那是張黑金卡。他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李恆,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神從剛才的囂張變成了狐疑,最後變成了忌憚。
能在這種場合拿這種卡出來砸人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是背景通天的狠角色。
無論是哪種,他都惹不起。
“這……這位老闆……”
彪哥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換上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這是幹甚麼!大家都是朋友!既然這位老闆看上這丫頭了,那是她的福氣!我哪敢要您的錢啊!”
“拿著。”
李恆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歡欠人情。這錢,是買她的自由,也是買這酒吧今晚的清淨。另外……”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低,只有彪哥能聽見,“做人留一線。這女孩以後要是再有甚麼麻煩,或者是少了一根頭髮,我就拿這酒吧來抵。我說到做到。”
彪哥只覺得脖頸後面一陣發涼,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不敢不敢!絕對不敢!您放心!”
彪哥連連點頭,把那張卡雙手捧著遞了回來,生怕這燙手山芋在自己手裡多待一秒。
李恆沒接卡,只是淡淡地說:“收著吧。算是給這位小姐的遣散費。我不喜歡別人說我欺負人。”
說完,他不再理會彪哥,轉身看著姚貝貝。
“走吧。這裡空氣不好,不適合唱歌。”
姚貝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酒吧昏暗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個堅毅而冷硬的輪廓。他穿著普通的衣服,站在一群光鮮亮麗的酒客中間,卻顯得那麼高大,那麼與眾不同。
就像是……從黑暗裡照進來的第一束光。
“哦……哦。”
姚貝貝回過神來,胡亂地抓起放在旁邊凳子上的吉他包,跟上了李恆的步伐。
走出酒吧大門。
外面的風有些涼,吹在身上讓人清醒了不少。
已經是凌晨兩點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
姚貝貝跟在李恆身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裡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亂撞個不停。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也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但她沒有報警,也沒有逃跑。因為剛才那一刻,他那句“我要了”,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感覺很奇怪。
在這個冷漠的城市裡,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保護的感覺了。
“那個……”
姚貝貝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謝謝你。那個錢……我會還你的。但我現在沒錢,我……”
“不用還。”
李恆停下腳步,轉過身。
路燈下,他看著她那張素面朝天的臉。那雙眼睛裡,有著驚恐,有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清澈。
“這錢,不是施捨。”
李恆從兜裡摸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是投資。我買了你的歌,也買了你的人。”
“啊?”
姚貝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吉他包,“你……你要幹嘛?”
“想哪去了。”
李恆看著她那副警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一笑,讓他原本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我是個投資人。我看中了你的才華。我想給你出唱片,開演唱會,讓你站在最大的舞臺上唱歌。”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投向遠處的夜空,“只要你肯籤給我。”
姚貝貝愣住了。
出唱片?開演唱會?
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在這個盜版橫行、選秀當道的年代,沒人願意花大價錢去包裝一個只會唱苦情歌的女孩。
“你說……真的?”
姚貝貝的聲音有些抖,眼圈瞬間紅了。
“我從來不開玩笑。”
李恆看著她,“但我也醜話說在前頭。既然簽了,就得聽我的。這條路不好走,要吃很多苦。你怕嗎?”
“我不怕!”
姚貝貝像是怕他反悔一樣,趕緊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我甚麼都不怕!只要能唱歌,讓我做甚麼都行!”
她哭得稀里嘩啦,卻笑得那麼燦爛。
那笑容,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照亮了李恆的心。
上一世,她是隕落的星辰。
這一世,他要親手把這顆星辰托起來,讓她發光,發亮,照亮這片夜空,也照亮他未來的路。
“行了,別哭了。妝都花了。”
李恆遞給她一張紙巾,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但眼底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走吧。先送你回去。明天早上九點,我在星光大廈等你。遲到一分鐘,我就扣你零花錢。”
“哦!”
姚貝貝胡亂地擦了擦臉,破涕為笑,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老闆!”
她叫了一聲“老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認真的勁兒。
李恆笑了笑,沒說話,招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看著計程車載著姚貝貝遠去,李恆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他站在路邊,看著手裡那張還沒抽完的煙。
娛樂圈。
這是一個更大的染缸。也是他接下來要佈局的重要一環。有了沈曼的資本,有了姚貝貝的才華,再加上他對未來流行趨勢的精準把控。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而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林彤發來的簡訊。
“李總,您讓我查的那個劉局,查到了。他在宏達集團那塊地皮競拍前,跟趙德明見過面。地點在……夜色酒吧。”
李恆的手指頓了一下。
夜色酒吧。
剛才他就在那兒救了姚貝貝。
看來,有些緣分,早就註定好了。
那酒吧老闆彪哥既然跟趙德明有勾結,那剛才那一出,算是打草驚蛇了?還是……意外的收穫?
李恆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地碾滅。
“趙德明。”
李恆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看來,我也該去會會這隻老狐貍了。”
夜風吹過,捲起他的衣角。
天邊,一絲微弱的晨光正在破曉。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難熬的。但熬過去了,就是萬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