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李超的“母親”
老宅的午後，靜得有些過分。
陽光透過那棵老槐樹繁密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李恆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邊放著那個父親留下的搪瓷茶缸，茶缸裡泡著的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熱氣騰騰，帶著一股子沖鼻的清香。
他手裡拿著一本舊賬本，那是從父親書房那個暗格裡翻出來的。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幾十年前的流水，每一筆都透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嚴謹和拮据。
李恆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了。
那是一筆1998年的借款。
借款人：□□（叔叔）。
金額：兩萬元。
用途：做生意週轉。
還款日期：空白。
兩萬塊，在1998年，能在市中心買套像樣的兩居室。這錢，是父親那是把爺爺留下的老房子賣了，才湊出來給弟弟結婚做生意的。
結果呢？
這錢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上一世，李恆從來沒聽父親提過這事，直到父親去世，這筆賬也就成了爛賬。嬸嬸一家拿著這錢發家致富，卻對這筆救命錢隻字不提，甚至在父親病重時，連醫院都沒來看過一眼。
“咚！咚！咚！”
那扇虛掩的鐵門被人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李恆連眼皮都沒抬，依舊盯著那本賬本，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來了。
這一齣戲，早就該開場了。
“喲，大侄子，這大中午的躲這兒享清福呢？”
那個尖銳又刺耳的聲音，像是用鐵片刮鍋底，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嬸嬸王翠花，邁著那兩條粗壯的腿，氣勢洶洶地跨進了院子。她今天穿了一件花裡胡哨的碎花襯衫，下面是一條緊繃繃的黑褲子，手裡拎著個還在滴水的編織袋，那袋子上印著“化肥”兩個大字，看著格外扎眼。
她一進院子，那雙三角眼就跟探照燈似的，在李恆身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那個茶缸上，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我說恆子啊，你看看你這日子過的，清湯寡水的。你李超兄弟都說了，要給你裝修房子，你怎麼還不樂意呢？是不是覺得大中午的讓人幹活太累了？”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李恆對面的那把破藤椅上，那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慘叫，彷彿隨時都要散架。
她把那個化肥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口鬆開了，露出裡面幾個蔫頭耷腦的茄子和一把不知從哪拔來的小蔥。
“我也聽說了，你把你李超兄弟趕走了？還報了警？哎喲喂，我的大侄子哎，你這是要造反啊？那是你親堂弟！是你叔叔唯一的根！你怎麼能這麼對他呢？”
王翠花說著，眼圈就開始紅了，那眼淚說來就來，跟自來水似的，也不用醞釀。
“你這是要氣死你叔叔，氣死我這個老嬸子啊！我們老李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你爸媽走得早，我和你叔叔把你當親兒子看，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
這番話，說得那是聲情並茂，要是換了不知情的人，還真以為李恆幹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兒。
李恆終於合上了手裡的賬本，慢慢地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天搶地的女人，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想笑的衝動。
上一世，他就是被這所謂的“親情”給綁架了。這女人一哭，他就心軟；一罵，他就愧疚。結果呢？他們一家子像吸血鬼一樣，把他的血吸乾了，還要嫌不夠。
“嬸嬸，擦擦吧。”
李恆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了過去，“這眼淚太假，留著給叔叔看吧。他最近不是身體不好嗎？正好缺這點眼淚。”
王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李恆一樣。
“你……你說甚麼呢？你這是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她一把打掉了李恆遞過來的紙巾，紙巾飄落在地上，沾上了泥土。
“長輩？”
李恆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嬸嬸，咱們來算算這筆賬。我是長輩，還是你是長輩？”
“廢話！我是你嬸嬸！我看著你長大的！”
王翠花拍著大腿，唾沫星子亂飛，“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忘了小時候誰給你做的飯？誰給你縫的補丁？現在翅膀硬了，就不認人了？”
“做飯？”
李恆點了點頭，“對，你是做過飯。那一碗餿了的疙瘩湯，讓我拉了三天肚子，你是想毒死我好霸佔這房子吧？縫補丁？我那是把新衣服穿舊了，你非要給我補個補丁，還跟鄰居說是我爸媽沒給我留好衣服，是你這個嬸嬸心善。怎麼，這事兒您忘了？”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上一世他從來沒說過，都憋在心裡。現在說出來，只覺得心裡那塊石頭在一點點往下挪。
王翠花的臉色變了變，顯然沒想到李恆連這都知道。
她眼珠子轉了轉，索性不裝了，把臉一板：“行了！少給我扯那些沒用的！我就問你，這裝修款，你籤不籤？李超都把合同拿來了，那是正規合同！十五萬，你只要籤個字，錢就能下來。咱們大家都有好處！”
“好處？”
李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甚麼好處？是用那些劣質水泥把房子糊弄一下，然後剩下的錢你們一家分了？嬸嬸，你當我是個傻子嗎？”
“你……你血口噴人！”
王翠花急了，猛地站起來，指著李恆的鼻子，“甚麼劣質水泥！那是工程尾貨！你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懂個屁！我告訴你李恆，這字你今天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這房子是你爺爺留下來的，是我們老李家的根！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老李家的根？”
李恆冷笑了一聲，轉身走進屋裡。
王翠花以為他是怕了要躲，立馬堵在門口，不讓他走：“想跑？沒門！你要是不籤，我今天就死在這兒！讓你背上不孝的罵名！”
沒過兩分鐘，李恆走了出來。
他手裡多了一張泛黃的紙。
那紙已經脆了，邊上還有些蟲蛀的痕跡，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嬸嬸，既然你提起了老李家的根，提起了爺爺。”
李恆揚了揚手裡的那張紙，“那咱們就來好好算算這筆賬。”
王翠花愣了一下，看著那張紙：“甚麼東西？”
“借條。”
李恆把借條在王翠花面前晃了晃，“1998年，叔叔做生意虧了本，來找我爸借錢。我爸把爺爺奶奶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賣了，湊了兩萬塊錢借給了叔叔。這借條，就是叔叔親筆寫的。”
王翠花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像是見了鬼一樣，伸手就要來搶：“胡說！哪有甚麼借條！拿來我撕了！”
李恆手一縮，輕鬆地避開了她的手。
“想撕？晚了。”
李恆看著她，眼神冰冷，“嬸嬸，你知道這兩萬塊錢在那時候能買甚麼嗎？能在市中心買兩套房！那時候的兩萬塊，頂現在的二十萬都不止！再加上這二十年的利息……”
他拿出手機，計算器按得噼裡啪啦響。
“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算，連本帶利，叔叔現在欠我……四十五萬。”
“甚麼？！四十五萬？！”
王翠花尖叫起來，聲音都變調了，“你搶錢啊！哪來的四十五萬！那錢早就……早就……”
她差點說漏了嘴，趕緊捂住嘴。
“早就還了？”
李恆替她說了下半句，“那你把轉賬記錄拿出來？或者是收條？”
王翠花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錢根本就沒還！那時候李恆家裡剛遭了難，父母走得急，根本沒來得及交代這筆賬。他們一家子還慶幸這事兒爛在肚子裡了，沒想到李恆竟然翻出了借條！
“怎麼？沒話說了？”
李恆往前逼近了一步，“嬸嬸，你剛才說我是白眼狼？說我不孝順？那我倒要問問，叔叔借了我爸的救命錢，二十年不還，這就是孝順？這就是親情？”
“我爸生病住院的時候，我去找叔叔借錢。他說甚麼？他說沒錢！讓我自己想辦法！那時候他手裡拿著我爸的錢，吃著我的心，卻在看笑話！”
李恆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子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王翠花被他的氣勢嚇住了，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叔叔現在也沒錢……”
她還在嘴硬，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沒錢？”
李恆冷笑，“沒錢你們還要搞甚麼十五萬的裝修？沒錢李超天天開著車在外面晃悠？沒錢你這一身肥膘是喝西北風長的？”
“嬸嬸，咱們是私了還是公了？”
李恆晃了晃手裡的借條，“私了，你們現在就把錢還上。四十五萬，一分不能少。公了，我就去法院起訴。到時候不僅要還錢，還得背上老賴的名聲，看看你們那寶貝兒子以後怎麼做人！”
“四……四十五萬……”
王翠花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那張塗著厚厚脂粉的臉，此刻白得像張紙。
她萬萬沒想到，本來是來拿捏李恆這個軟柿子的，結果反倒被人家拿捏住了死xue。
這錢要是真還起來，那不是要了他們的命嗎？
“沒有！我沒錢！你就是打死我也沒錢！”
王翠花索性耍起了無賴，躺在地上開始打滾，“哎喲喂！欺負老人啦！侄子逼債啦！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她在地上滾來滾去，把地上的青菜都壓爛了，那身花襯衫也沾滿了泥土，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李恆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陣反胃。
這就是所謂的長輩。
這就是所謂的親情。
“沒錢是吧？”
李恆也不急，拿出手機，開啟了錄影功能，“沒錢也沒關係。這借條我影印了幾份，明天我就去法院。另外，叔叔現在不是在單位還在管點事嗎？這欠債不還的事，要是鬧到單位去……”
“別！別！”
王翠花一聽要去單位鬧，立馬從地上爬了起來，也不打滾了，臉上的驚恐是真的，“李恆！你……你不能這麼絕！那是你親叔叔！”
“親叔叔？”
李恆收起手機，“剛才你要用劣質材料毀我房子的時候，怎麼沒想起是我親叔叔？剛才你要逼我籤賣身契的時候，怎麼沒想起是我親叔叔？”
“嬸嬸，這世道變了。誰再想拿捏我，我就得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滾。”
李恆指了指大門，“回去告訴叔叔，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錢。否則，咱們法庭見。”
王翠花看著李恆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徹底怕了。
這哪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李恆啊！這就是個閻王！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來，連地上的化肥袋子都忘了拿，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跑到門口，還差點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你……你給我等著！”
她扔下一句毫無底氣的狠話，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巷子裡。
李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院子裡的風又吹了起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借條，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回賬本里。
這張紙，不僅僅是錢。更是撕開這虛偽親情面紗的一把刀。
“爸，媽。”
李恆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道，“兒子把臉皮撕下來了。以後，這老李家的天，由我來頂。”
他撿起地上那張被踩髒的紙巾，扔進了垃圾桶。
連同過去那個懦弱的自己，一起扔進了垃圾堆。
三天。
三天後，就是□□還錢的日子，也是李恆給這幫吸血鬼的最後通牒。
至於蘇晴那邊，還有張偉。
李恆看了看時間。
差不多也該去赴那個“鴻門宴”了。蘇晴那邊的戲，也該收網了。
他轉身進了屋，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那份從張偉那兒拿來的假文件鎖進了抽屜。
鏡子裡的男人，眼神銳利，嘴角噙著笑。
這是一場獵殺。
而他，才是那個獵人。